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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17章
章節 18番外(跡部景吾)

 攝影展的主題是「在路上」,大部分照片都是這些年不二在世界各地拍攝的,他習慣用最原始的手法記錄那令人感動的一刻,三分之二的黑白照片沒有過多的曝光,沒有事後的修改,只有最初的稚拙淳樸,讓人感覺一股生命的氣息撲面而來,有微風在畫面中流動。

 展覽已經是最後一天,又是雨天,因此展館裡的人並不太多。正在這時,只見展館的工作人員領著一個老太太朝年輕的攝影師走去,「不二老師,這位黑川夫人想見見您。」

 那是位嬌小的老太太,滿頭銀髮精精緻致,穿手工定制的套裙,戴珍珠項鏈和耳環,一眼可看出雍容生活下的優雅,看見不二周助,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來,「想不到是這麼年輕的老師呢,因為太喜歡您的作品,所以忍不住拜託工作人員讓我見見本人,希望不會唐突。」

 「哪裡,您能喜歡,我非常高興呢。」因為對面的人看起來跟自己的奶奶差不多大,態度又溫和,不二也覺得有些親切。

 老太太秀美的眼裡露出溫柔的神色,「那些夕陽、冬雪、松樹,都讓我覺得像是透過一個瀕死之人的眼睛,充滿眷戀和傷感,實在太美了,美得令人心酸,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戀人呢——」說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歉道,「抱歉,失禮了,只是覺得很感動,知道今天是展覽最後一天,所以忍不住又過來看了。」

 不二周助目送老太太慢慢地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年輕的男子疾步上前扶住她,慢慢地走回去,兩人看起來像是一對祖孫。不二剛將目光收回來,淺野就急匆匆地過來說:「老師,有顧客想買那幅《雪之舞》。」

 不二略略蹙眉,「我已經說過,那幅是非賣品。」

 「我也這樣說了,但那位先生似乎並不願放棄,想跟您當面談。」

 不二想了想,抬腳朝淺野所說的地點走去。

 那個展廳裡,只有一幀照片——《雪之舞》

 照片是不二在北海道拍的,浮世繪風格的畫面寧靜、安詳,意境深遠,瀰漫出悠悠的古風。這裡的寺是低矮的,不願凌駕於眾人之上;這裡的雪是瀰漫的,把一切變得柔和;這裡的樹是蒼勁的,守護著千百年來的和諧與淡雅;這裡的人是神的孩子,衣袂飄飄,儀態從容。

 畫面中瀰漫著平和與寂靜,讓人為之傾倒。

 照片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棕紅色的西裝,手插在褲袋裡,淵渟嶽峙一般。

 「你好,我是……」不二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前面的人轉過身來,一張刀削斧鑿般絕美無儔的臉,眼角的淚痣像情人前世的一滴淚——跡部景吾。

 「好久不見,不二。」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宛若提琴尾聲,身上並沒有打領帶,襯衫解開最上面兩粒紐扣,露出性感的鎖骨,手上簡簡單單一隻男士腕表,奢華簡約,將八十年代雅痞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比起中學時代的張揚,如今的跡部景吾如窖藏的美酒——不二周助曾在電視上看見過對他的訪談,意態閒適,平靜中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智慧和靈氣,縱橫捭闔間沉靜從容。

 最新關於他的新聞便是他的訂婚消息,對方既不是名門閨秀,也不是商界女強人,只是一個家世普通的女人。

 不二微笑起來,「好久不見,想不到你會來看我的影展。」

 「恰好有空。」他淡淡解釋,又轉回頭去看那幅《雪之舞》,目光好像穿過照片落回了遙遠的過往,半晌,他說:「我很喜歡這張照片。」

 「抱歉,如果看上其他的,我可以送你,但這張不行。」不二語氣輕柔但堅定地拒絕。

 本以為跡部這樣的性格,要費好大的勁才能讓他打消這個念頭,誰知道他只是又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最後淡淡地說:「那算了。」說完便轉身離開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不二才收回目光,將過頭,看著照片,眼裡流露懷念與傷感。

 跡部剛走出會館,司機已經撐著傘來接他,將他送上車,關上門,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少爺,去哪兒?」

 但久久沒有得到回答,司機奇怪地轉過頭去,只見跡部望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麼,神情沒有一貫的高傲犀利,是少見的惆悵。

 司機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少爺——」

 跡部回過神,恢復到平時的樣子,吩咐道,「回去吧。」

 「是。」

 車一路平穩地駛回跡部的公寓。公寓裡空蕩蕩的,兩百平的空間對一個人住來說,始終大了點。沒有心情看文件,他點了根煙,走到落地窗邊的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將煙叼在嘴裡,手指一接觸黑白琴鍵,便像有了自主意識,靈活地舞蹈起來,有些昏暗的房間裡便響起優美的旋律,像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將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慢慢的,節奏越來越快,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地推向前,到最後,幾乎看不清演奏者手指舞蹈的痕跡,只覺眼花繚亂,心中腫脹也要破土而出,弦越繃越緊,眼看就要崩斷,琴聲又漸漸舒緩下來,原本激烈的情緒也跟著平息,心中的野獸再次蟄伏起來——

 一曲彈完,煙灰已吊得老長,跡部將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煙灰缸上磕了磕。外面的風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但天色依舊灰濛濛的,沉沉的壓在人的心裡。跡部伸手從煙灰缸底下摸出一枚硬幣,百元面值的硬幣已經很舊了,拿在手裡涼涼的,抬頭就看見紅色的皮面沙發,想著那個人當初翹著腿懶懶地坐在上面,朝自己丟了一枚硬幣,說:「賞你的。」

 堂堂跡部大少的演出,居然被人像打發乞丐似的打發,真是——但那時候的自己,心情其實是很輕鬆愉快的,很久了,沒有人像這樣對他。

 這枚硬幣,當時也不過是隨手放在這邊,打掃的傭人一向不敢隨便亂動他的東西,這枚硬幣也就僥倖一直留在那裡,等某一天再被自己發現的時候,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

 跡部第一次見到荷井青是在弓道大賽上,他穿著襦袢式筒袖和黑色馬乘姱,拉弓射箭的姿勢有一種凝肅的美,好像天地靜默。那時候的跡部景吾心裡就一震,心下由衷讚歎,真是出色的人啊!

 時隔多年再見荷井青,明明已經淡忘的事情,卻忽然全部記起來了,那個明媚的午後,那個冷靜優雅的少年,即便他已毀容,甚至瞎了一隻眼睛,面對周圍或同情或憐憫甚或恐懼的目光,他始終都是不卑不亢,寵辱不驚,好像任何外物都不能影響他的內心。那時候跡部忽然很想問問他,「你還練習弓道嗎?」

 後來,慢慢與他熟起來。

 跡部景吾一直沒有認真想過他與荷井青之間的關係,上司與下屬?合作夥伴?朋友?還是其他什麼,或者是,來不及去想吧,荷井青在他的生命中停留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了。那時候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如果有一個人能夠與他並肩作戰,笑看天下,那個人一定是荷井青吧,在他身上,跡部從來看不到迷茫軟弱,他說「人害怕的往往並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對事物的想像。」

 他說:「一個不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

 那天酒醉,忽然醒來看見他俯身看著自己,左眼上的疤在黑暗中猙獰可怖,但完好的右眼溫和乾淨,心裡忽然一動,有什麼在蠢蠢欲動,跡部景吾說:「是你啊。」真好,那兩個字卻只留在心裡。

 跡部景吾並不少朋友,但若是知己的話,或許是不錯的感覺,那時候他是這樣想的。

 在察覺到他與不二周助之間不尋常的關係之後,震驚過後也就拋到了腦後,即便自己是他的老闆,即便兩人的關係已經不錯,但只要不影響工作,荷井青要怎麼生活並不是自己能夠干涉的。那時候,他忽略了自己內心忽然而至的空落。

 只是有一天下班時,幾個從前一起去過銀座玩的年輕主管掇竄著一起去喝酒,跡部同意了,這種適當與下屬聯繫感情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但荷井青卻拒絕了。

 「荷井老弟,不會是家裡有人在等著你吧。」一向不大正經的角田用手肘支了支荷井青的身子,笑得非常曖昧。荷井青卻只是淡淡地笑笑,並不說話,跡部忽然就想到了那天在門口的不二周助,將手插、進荷井青的口袋,那麼自然親暱,明明當時並不覺得怎麼樣的事,如今回想起來心居然漲得難受。

 那天晚上他自然又是喝醉了,睡夢中渾身燥熱,陷在一個雜亂的夢中醒不過來,忽而是小時候在庭院裡玩,母親坐在太陽傘下喝茶;忽而是父親痛不欲生的臉;一忽兒又回到中學時代,模模糊糊看到一個拉弓射箭的背影,那人轉過頭來,赫然是荷井青,黑闐闐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知怎麼的又到了公司年會的時候,兩人從宴會出來坐進跡部的房車,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就交纏在一起了,荷井青臉上的疤痕那麼猙獰,他咕噥一聲,「好醜」,伸手去摸它,他卻笑笑起身了,跡部一急,叫他,「阿青!」

 夢到這裡就斷了,跡部頭疼得厲害,整個人疲累得很,想起夢中的情景,身體一陣一陣起著紅潮,酒精在體內揮發,他陷在迷亂之中,側過身將臉貼在枕頭上,身子微微地蹭著被子,然後將手伸到內褲裡面……

 那個晚上對跡部景吾來說是一場荒唐的春、夢。

 沒多久,那個人就出事了。他去參加了葬禮,禮貌地安慰著安澤夫婦,然後面無表情地坐進車子回程,按下前座與後座之間的隔離窗,他將自己隱在陰影中,他沒有悲痛欲絕、念念不忘的資格,感情也沒有深到那種地步,在荷井青、不二周助和他三人之間,他是那個站在陰影中的人,任憑外面陽光傾城,那也是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已淡忘,但看到那幀《雪之舞》的照片的時候,腦海中又清晰地浮現出那個人的樣子。其實照片拍的是日本神道教寺,大雪,參天的古松,肅穆的古寺,三個白衣的僧人撐著傘走在大雪的走道上,大約是去做早課,整幅畫面靜到極致,有禪的味道,跟那個人居然那麼相似。

 跡部才忽然驚覺,疼痛雖然不劇烈,卻一直緩慢地持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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