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16網球王子(完)
不二畢業後留在大阪一家雜誌社做攝影記者,年尾是雜誌社最忙的時候,他是抽空跑來東京的,早上主編的電話已經打來三個,他不得不回去。
阿青送他去車站,將剛買的一袋藥遞給他。他站在車廂裡,看著站在黃線外面的阿青,在車門即將合上的瞬間,忽然跳下車。阿青嚇了一跳,車門徹底合上,電車緩緩開動。四目相對,阿青在不二的眸子中讀到依戀和不捨。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到一邊木椅上坐下,看著電車的影子在眼前飛閃,車內的燈光快速閃過他們的臉。一輛又一輛的電車開出,兩人卻始終沒有挪動一步,直到早上十點半的新幹線進站,知道已經不能再拖,不二才慢慢地站起身,轉身面對阿青,阿青跟著站起來,忽然扣住他的腦袋,吻住了他。站台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沒人去注意那抱在一起的兩個年輕男人,即便是注意到了,詫異過後也就事不關己地走開了。
阿青並不知道兩個男人在一起應該要怎麼做,他性格冷淡,也不喜歡黏黏糊糊,大部分精力在工作上。不二所在的雜誌社發行量大,主編很器重他,也忙,一星期難得有休息的日子,忙起來連飯都顧不得吃,有一次弄得胃穿孔住院,阿青下班後坐新幹線趕過去看他,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他手上打著吊針,阿青一走近就醒了,看著他安靜地笑,儘管臉色蒼白眼裡卻都是暖暖的歡喜。第二天,他的母親從東京過來,把不二數落了一大通,數落完,臉上又露出欣慰的笑,「兩個人能夠和好真是太好了,那時候我們都很擔心呢,兩個人明明這麼要好,怎麼忽然就不來往了呢,果然是鬧矛盾了吧,真是,怎麼像小孩子一樣,以後不許這樣了——」
不二乖乖地應著,被子底下悄悄地勾著阿青的手指。
兩地分隔,平時也就只有下班回家到睡前這一段空閒時間能夠打打電話,一開始都是不二在說,後來阿青也偶爾會談起自己工作上的事,無論誰說話,說什麼,另一個人總能安靜地傾聽,慢慢的,天南地北就什麼都聊了,關於旅行,關於攝影,關於電影。阿青是從來不會在女人面前談起這些的,他對女人的要求一直都是溫柔體貼,能夠照顧家庭,生兒育女,至於其他的,有自然好,沒有也無所謂,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有時候兩個人會忽然安靜下來,都不說話,但並不覺得尷尬,電波裡似乎傳遞著彼此的呼吸,有一種別樣的寧靜妥帖,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兩人的相處一直都不溫不火,平淡自在,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才會略略瘋狂。
年假過後,阿青就隨跡部景吾去了公司總部。
財團內部的形勢比跡部景吾講的還要嚴峻,現在的跡部總裁併不是個有商業野心的人,行事溫和到甚至有些優柔,接掌財團十一年,大多數時間卻是他的第二位夫人在打理。這位夫人雖不是出身世家,但在商業上卻是位鐵娘子,雷厲風行不輸男子。即便跡部景吾頂著跡部大少的名頭,也沒討到幾次好,一向沉得住氣的他也有些急躁——
有一次午間休息,阿青上天台,看見跡部景吾低頭點煙,一張俊臉滿是陰鬱煩躁。他一向自律,幾乎不抽煙,如今這樣,顯然心情壞到極點。
天颱風大,他嘗試了好幾次,都沒將火點燃,不由地將打火機扔到地上,金屬的機身與水泥地面相撞,發出好大的聲音。阿青走過去,將打火機撿起來,嚓一聲,很輕易地將火點燃了,他用手籠著,遞向跡部。
跡部緊鎖的眉被火光微微點亮,眼神鬱鬱,沒有動作,阿青靜靜地等著,幽藍的火苗在風中孱弱地扭動——跡部景吾哂笑一下,「算了。」他將煙折斷,似乎已將那股暴躁壓下去了。
阿青將打火機收起來,陪著他站在欄杆邊——天空灰濛濛的,目之所及,是林立的水泥森林,幾乎看不到一片綠色,這個城市每天要創造多少驚人的財富,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家破人亡,更多的人,每日工蟻一般兢兢業業上班下班,過著平庸乏味的日子,這樣站在制高點俯瞰,不由令人產生睥睨天下的豪情。
跡部景吾說:「有人跟我說,其實站得太高並不是一件太幸福的事,上面的風太大,一個人站著未免太冷也太寂寞了點,又要擔心腳下站著的樓會不會塌,但你看下面的人就絕不會有這擔心。」
阿青勾了勾嘴角,說:「說這個話的人一定是站在這個國家頂端的人。」
跡部點頭,「你說得沒錯。」
阿青繼續說:「這些話,自然也出自真心,但要他們真的回到地面來,他們一定不願意。他們早就過慣了那樣的日子,一旦離開,會連怎樣走路都不知道。」
跡部久久的沒有說話,眉宇之間有沉重的郁色,這些日子來的明槍暗箭讓他實在有些疲累,「有時候,我會很懷念中學時代那些打網球的日子,很簡單,很快樂,我不用想太多,那時候的隊友,現在有的是醫生,有的是小職員,有的開了自己的小食店,他們並不是每個人都成為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都獲得了傳統意義上的成功,但我卻覺得沒什麼不好,這樣的生活不是更加平凡幸福——」
阿青轉過頭,黑闐闐的眸子冷冷地盯著他,說:「別人可以,你卻不行。」
阿青想,到底是金尊玉貴長大的,人生順遂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碰上這樣大的一個挫折,會憤怒,會猶豫,會退縮,也可以理解,阿青自己又何嘗不是經歷世事之後,才將一顆心鍛煉得磐石一樣堅硬,好在跡部景吾到底是跡部景吾——那個對阿青說要親手締造跡部帝國的男人——骨子裡的驕傲決不允許他退縮低頭,那次天台談話好像一場夢。
阿青說:「怎麼樹立威信,看一個人在受到打擊時能否做出快速有效的反擊。」
跡部果然聽進去了,沒多久就借別人的手將那位夫人的兄弟發配到東南亞去了,狠狠打了那位夫人一個耳光,也因為此事,他在財團內部站穩了腳跟,不再是有名無實的跡部大少。集團內部越來越暗潮洶湧,跡部則更加意氣風發。
那天下班,跡部叫住阿青,要他一起去放鬆一下,一起去的還有公司的幾個年輕主管,這些都是跡部的人馬,將來會成為財團的有生力量,取代漸漸老化的領導機制。去的是銀座最有名的娛樂會所,果然金碧輝煌不同凡響。阿青雖和他們屬同一陣營,但平時卻並無交往,也因為跡部的身份,大家也都不敢太放肆,規規矩矩地喝酒聊天,但會所裡的小姐實在高桿,千嬌百媚又溫柔似水,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很快心猿意馬眼神飄忽,緊繃的精神漸漸放鬆,洋酒跟著一瓶接一瓶地開,喜得小姐愈加慇勤。到後來已完全忘了先前的拘束,拍著阿青的肩叫荷井老弟,大著舌頭說幸虧阿青不是對手。散場的時候已近午夜,幾乎每個人都摟著一個小姐歪歪扭扭地坐上出租。阿青正要離開,跡部的司機一臉為難地叫住他,「荷井先生,我女兒急性闌尾進了醫院,現在我老婆人在醫院,小兒子才四歲,一個人在家,我……」
司機是老實負責的男人,知道剛才裡面宴飲,不敢打擾跡部的正事,直到現在才不得以對阿青吐露,也是因為阿青同跡部關係匪淺,四十幾歲的大男人,急得眼睛都紅了,阿青理解,連忙說:「鑰匙給我,我會送跡部回去,你趕緊回家看看。」
司機千恩萬謝,幫著阿青將跡部扶進車廂,又把鑰匙給他。
跡部一個人住在外面的高級公寓,兩百平的房子裝修得豪華精緻,只是冷冰冰的沒有人氣。阿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跡部弄上床,誰知還沒喘口氣,本來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睜開眼睛,寒星似的的眸子直愣愣地注視著阿青,阿青嚇了一跳,一時忘了動作和語言。過了半晌,他似乎認出眼前的人,眼睛又閉起來,喃喃地說:「是你啊。」
阿青幫他脫了鞋子和外套,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他一動不動,似乎已睡著。
第二天跡部沒來上班,大概下午一點左右的時候,阿青接到他的電話,讓他去他的公寓。
他只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襯衫紐扣並不扣到頂,露出優美性感的鎖骨,頭髮有些凌亂,倒別有一分慵懶不羈,眼神發亮,克制著興奮,沒等阿青開口,就搶先說了,「我有個新想法,想跟你談談。」
阿青點點頭,進門,發現客廳的茶几上資料堆得到處都是,有些已經掉到了地上,兩台筆記本電腦發出轟轟的微弱響聲,寬闊的客廳幾乎有整面牆的落地窗,陽光正從外面無遮無攔地灑進來。阿青坐到沙發上,跡部轉過電腦坐到他旁邊,注意力已全部在上面。
這一談幾乎就是三四個小時,沒有片刻的休息,兩個人不停地討論、修改、爭論、完善,等到發現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阿青轉了轉僵硬的脖子,伸了伸懶腰,「今天就到這兒吧。」
跡部點點頭,揉了揉眉心,站起來走到吧檯煮了兩杯咖啡,回頭看見阿青兩條腿交疊擱在茶几上,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這個人一向給人嚴謹克制的感覺,如今這副閒散慵懶的樣子倒讓跡部一愣,走過去將咖啡擱到沙發上,自己坐到落地窗邊的鋼琴前,那時正是餘暉熔金,照在鋼琴和地板上,暖融融一片。跡部掀開琴蓋,手指撫上象牙色的琴鍵,沒一會兒,一段流暢的旋律便從指尖流瀉,他的半張臉徜徉在玫瑰金色的夕陽中,典雅而高貴,像從英國小說裡走出來的。
阿青端著咖啡,一時看得有些出神。跡部只彈了一小段就停下來了,阿青回過神,讚道,「你鋼琴彈得不錯。」
跡部的嘴角往上牽了牽,揚著下巴覷著阿青,「本大爺的演出可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欣賞的!」
阿青笑笑,從口袋裡順手摸出一樣東西,丟給他,「賞你的。」
跡部將東西抓在手裡,攤開一看,是個百元面值的硬幣,不由地笑笑,將硬幣拋到半空,又伸手接住,彷彿不經意地說起,「我母親是鋼琴教師,父親當年為了跟她在一起幾乎拋棄了整個跡部家,真難想像,他那樣溫和的人會有這樣的舉動,我八歲的時候,母親過世,他傷心得幾乎活不下去,後來在爺爺安排下娶了現在的跡部夫人。」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說的都是旁人的事,只有眼底深處一抹淡淡的傷感在咖啡香氣裡流淌。
阿青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喝了口咖啡,望著地板上的光斑發呆。
跡部轉過頭來問阿青:「一直很想問你。」他點了點自己的左眼,「這裡是怎麼回事?」
阿青摸了摸臉上眼睛上的疤,淡淡地說:「意外。」
跡部扭過頭,嘴角往下一撇,好像非常嫌棄,「醜死了。」
阿青扯扯嘴角,並不生氣。過了一會兒,跡部問:「什麼樣的意外?」
阿青並不回答,只是將杯子擱到茶几上,站起來穿外套,說:「我還要回一趟公司。」
跡部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不二周助站在跡部大樓樓下,看著從車內出來,邊走邊交談的兩人,目光閃了閃。阿青已經看見他,有些意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不二綻開笑臉,嘴上說著好冷,將手插、進阿青的大衣口袋裡取暖。
阿青愣了一愣,太陽已經落山,溫度驟然降下來確實冷得很,他自然而然地也將手放進口袋,握住不二有些涼的手。
跡部的眼睛盯著那個口袋,臉上的表情瞬息變化,卻又回歸於無,跟不二淡淡地打過招呼之後,率先進了公司,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剎那,他又去看門口,兩個人也並沒有做什麼逾距的動作,但彼此之間流轉的氣氛卻非常溫馨和諧,跡部心思玲瓏,很快判斷出兩人之間不同尋常,驚疑過後心卻忽然有些空落。
「辭職?」
是在吃飯的時候,忽然聽不二說他已經辭職,阿青有些詫異,看著對面捧著飯碗低著頭的不二,「為什麼?那份工作你不是很喜歡嗎?」
不二放下飯碗,抬起頭來注視著阿青,說:「因為離阿青太遠了,工作的話再找也沒有關係,總會再遇到喜歡的。」
阿青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不二有些不安,「阿青生氣了嗎?因為沒有跟你商量擅自做了決定。」
阿青緩緩地搖了搖頭,「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好的話,我沒有意見。我只是在想,」他的目光環視了房子一圈,說,「這個房子兩個人住的話實在有些太小了,等週末的時候,一起去房屋中介看看吧。」
不二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不讓自己的嘴角往上翹。
飯後兩人在廚房洗碗,阿青負責洗,不二負責將碗擦乾放進碗櫥。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常常在外面吃,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做些簡單的料理,不能說味道有多好,但很有家的感覺。不二想,這就是他想要的,不要轟轟烈烈,不要驚天動地,平平淡淡,細水長流就好。
窗外的新月如鉤,不二的目光有些飄遠,忽然勾起嘴角,說:「吶,阿青,已經一年了呢。」一年之前,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現在這樣的日子,那時候的自己,像瀕臨絕境的野獸,愛而不得的絕望啃嚙著他的身體,但正因為曾經那麼痛苦,才更珍惜現在平淡的幸福,「有時候我會希望時間走得快一點,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但有時候,又會乞求時間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我們之間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沒有做過,還有那麼多的風景沒有看過,還有那麼多的話沒有說完——」
阿青靜靜地聽著,過了好一會兒,問:「你喜歡什麼樣的房子?」
不二反問:「阿青呢,喜歡什麼樣的?」
「都好。」
不二忍不住笑起來,「果然很像阿青的回答。」
阿青也跟著彎了彎唇角,轉過頭去吻他,兩個人很自然地接吻了,起先還是輕輕的,帶著溫情脈脈的味道,後來吻到動情處,纏綿悱惻,阿青顧不得兩手的泡沫,將不二抱到流理台上坐著,不二的兩條腿緊緊地盤在阿青的腰上,兩人在狹小的廚房做、愛,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的夜風吹在赤、裸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陣的疙瘩,有些冷,但身體裡面是熱的,心是熱的。
本來兩人只準備租房的,但那天中介人帶他們去看了一所老房子,那房子在品川,走過繁華的商業街,十字路口向東,是一條有些年頭的老街,那幢房子就在老街向東南逸出的一條小路上,是很有些年頭的歐式建築,紅磚在風雨的侵蝕下都退了原來的顏色,但庭前的花草卻被打理得很好,尤其是大門上的常青籐,瀑布一般傾瀉。屋主是一個脾氣古怪的老太太,因為年紀大了,不得不投靠在美國的女兒,以後當然也不會再回來,因此打算將房子賣掉。
不二幾乎是一見那房子就喜歡上了,阿青也很滿意。雖是老房子,但屋主出的價卻很高,遠遠超出他們的預算,不二便有些猶豫,「老房子雖然漂亮,但住起來卻會有很多問題,維修也是一大筆開支,還是再看看吧。」
但心裡有了喜歡的,再看其他的,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心裡老是惦記著那幢有常青籐的房子,因此興致缺缺,跑了一天,一無所獲,不二的情緒便有些低落。過了幾天阿青接到大學時代登山社前輩的電話。
「畢業之後大家都各奔東西,聚在一起的時候實在太少了,所以想組織一次登山活動呢,一起上同一所大學參加同一個社團都是緣分,不要讓這份感情流失了,荷井君,請一定要來。」登山社的前輩是這樣說的,那時候剛好完成一項投資,有幾日空閒,不二便鼓勵他去和朋友聚會。
「有兩家雜誌社給我發來了面試通知,我要在家好好準備一下,有時間的話,我也會去房屋中介那邊看看的。」那天早上,不二送阿青到門口,這樣說。
阿青穿了衝鋒衣,身上背了登山包,聞言說道:「房子我已經有看中的了,這事等我回來之後再說吧。」
不二點點頭,「我知道了。」
阿青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說:「以後一起旅行吧。」
不二的眉眼便全部舒展開來,像一汪春水,阿青轉身下樓,背後碩大的登山包遮住了他的背,那是不二最後一次見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