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17番外(不二周助)
陽光很好,從玻璃窗無遮無攔地照進來,照在上了年頭的地板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灰塵粒子在空中舞蹈,空蕩蕩的房間裡靠牆放著一隻舊行李箱,行李箱上貼滿了飛機行李空運的條子,從紐約到鹿特丹,鹿特丹到北京,北京到西藏,西藏到尼泊爾……最新的,是從巴黎到東京的。房間裡的空氣有股長年凝滯的沉悶腐蝕的味道,不二周助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進來。
庭院裡的花草已經荒蕪,只有大門口的常青籐長得一如從前,碧綠的葉子舒展開來,從上面密密匝匝地傾瀉下來,瀑布一樣。門外傳來孩子的笑語,大概是附近人家的小孩,跑到這沒有人住的老房子來玩,跳著去扯常青籐的嫩芽,無憂無慮的一如這明媚得一塌糊塗的陽光。
當初一眼喜歡上這幢房子,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常青籐,覺得等以後老了,擺一把搖椅在廊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看著綠油油的常青籐,也會很幸福吧。
那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對他說:「房子我已經有看中的了,這事等我回來之後再說吧。」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不二根本不知道他已經這個房子買下來了,等到得知的時候,他卻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總是這個樣子,做的永遠比說的多。兩個人在一起之後,也從來沒說過喜歡之類的話,有時候,不二會非常不安,怕這份強求來的愛對阿青來說是一個負擔,怕他不快樂,但那些或溫情或纏綿的吻,那些瘋狂的肢體交纏,那些偶爾回頭時會心的微笑,那些雖然淺淡卻體貼的動作讓不二漸漸相信,他們是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的。就算阿青對自己的感情不像自己對他的那樣深,但他並不貪心,這些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手機鈴聲響了,是一直以來負責他工作事務的淺野,「老師,BATA那邊的負責人又打電話過來,想請老師在他們那邊辦展覽,我已經告訴他們說你暫時並不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辦第二場,但他們還是不肯放棄,一定要跟老師當面談。」
「好吧,明天展覽結束之後我會見他們,地點就在會館樓下的咖啡館好了。」
「好的。」
又談了幾句,不二掛了電話,沒多久鈴聲又響了,這一回卻是姐姐由美子——
「你是想哪樣啊,回國了都不回家,周助是覺得長大了就可以拋棄爸爸媽媽姐姐跟弟弟了嗎?沒想到周助是這樣一個殘忍的人呢——」電話那頭由美子唱做俱佳,不二不由地露出無奈的表情,「姐姐,我並沒有那樣想——」
由美子無情地打斷他,「總之,今天晚上回家吃飯,我才不管你現在是多麼有名氣的攝影師呢,不聽話的話,揍你哦!」
「知道了,姐姐。」
晚上回家,果然被母上大人數落了很長時間,最後以一句「吃完飯後就讓裕太去幫你把行李拿回來,哪有自己家不住住酒店的呢」作為結束。
不二苦笑,「抱歉啊,媽媽,我並不打算回家來住,房子我已經找好了。」
母親還要勸說,幸虧父親一錘定音,「就這樣吧,周助也已經大了,要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了,只要記得要常回家來就好。」
飯後陪著母親在家附近走走,簡單地說說自己在外面時的情況,也聽母親嘮叨嘮叨鄰里之間的那些瑣事,誰家的兒子結婚了,誰家的女兒嫁到北海道去了。雲雀之丘依舊安靜平和,外面的世界再怎麼翻天覆地,都無法改變這裡真實的、切膚痛癢的生活。說著說著便說起安澤家,母親的臉上也顯出了一點傷感,「青君走後,優子他們很寂寞呢,他們是真的把青君當成自己的孩子。」
不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他們吧。」
母親點點頭,「也好。」
從不二家到安澤家,大概是十分鐘的路程,中間會經過一個小公園,這條路不二再熟悉不過,多少次,懷著少年雀躍又忐忑的心情走在這條路上,又有多少次,被無望愛情折磨的自己坐在公園的鞦韆上,一直坐到星光滿天,冷風浸透肌膚。
遠遠的,看見優子阿姨出來丟垃圾,「優子阿姨。」
安澤優子有些遲疑地抬起頭,「呀,是周助君啊,你回來了。」她的眼裡慢慢呈現出光彩,非常歡喜,這些年,她明顯衰老,秀麗的臉上佈滿細膩的皺紋,但依舊溫婉如昨。
「是的,過來看看您和叔叔,叔叔呢?」
安澤優子一邊請他進來,一邊說:「謝謝你來看我們,你叔叔還在公司加班呢,聽說周助君現在是很有名氣的攝影師了,真了不起!」
與安澤優子聊了幾句,不二終於忍不住說:「優子阿姨,能不能讓我去看看阿青的房間?」
安澤優子一愣,馬上微笑著說:「當然啦。」
她領著不二周助上樓,打開阿青原來住的房間,對不二說:「你坐一會兒吧,我去給你泡茶。」
不二沒有拒絕。房間還保持著阿青讀書時候的樣子,乾淨整齊,讓人聯想到主人一定是個嚴謹沉穩的人。窗欞上懸著一隻玻璃金魚風鈴,書架上最頂端擺著一副圍棋,矮桌上放著一隻青瓷茶杯……不二一一摸過,纖塵不染,顯然安澤優子每天都在打掃,所有一切都是舊日模樣,一恍惚,就能看見當年那個少年坐在窗邊吹口琴,一抬眼看見他,便放下手中的口琴,一雙安靜的眸子不沾染一點人間煙火氣,就是在這一刻,思念忽然漫山遍野湧來。在外幾年,陪伴不二的,除了那只舊行李箱,就是那管舊口琴,在無數個異鄉的夜晚吹起,斷斷續續憂傷的旋律,纏繞進他的夢裡面。
身後傳來安澤優子的腳步聲,不二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轉過身,上前接過安澤優子手裡的茶托,動手倒起茶來,「您太客氣了,我來就好。」
安澤優子接過不二遞過來的茶杯,捧在手裡,懷念地看了看房間的佈置,說:「已經六年了呢,時間過得真快啊,有時候在廚房裡做飯,恍惚地好像聽到外面開門的聲音,以為是青君放學回來了——」安澤優子的眼角紅起來,臉上卻顯出柔和的笑意,「青君來我們家那天開始,就已經是我們的孩子了,作為一個母親,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忘記青君,但是這樣的話,青君也不會安心吧,一直沉湎在悲傷中的話,會看不清前面的路。」
安澤優子的茶褐色的眸子溫柔地看著不二周助,「周助君,已經夠了,真的,以後,就按著自己喜歡的好好走人生路吧。」
不二周助張口結舌,好像突然被赤、裸地展示在人面前,「我……」
安澤優子低頭看著茶杯中的漩渦,回憶說:「有一天,青君回來,陪著我在廚房裡洗碗,忽然對我說,這一輩子可能不會結婚了,跟我說對不起。那個孩子,一直都很有主見,完全不需要我們操心,突然聽到他這樣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也沒聽他再提起,我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原因。」她抬眼看了不二一眼,「是因為周助君吧?」
不二周助心神俱震,他從來沒想到阿青會對家裡人這樣說,他完全說不出話,面對安澤優子瞭然的目光,只能低下頭,喉頭艱澀地說:「對不起。」
安澤優子搖搖頭,只說:「青君和周助君都是好孩子。」說著站起來,走出了房間,一直走到樓梯口,聽見房間裡傳來壓抑的哭聲,她的眼睛驀地紅了。
不二的身體慢慢蜷起來,像只受傷的野獸,嘶啞悲泣。
在阿青離開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整夜整夜的失眠,神經衰弱得厲害,白天精神恍惚,根本沒辦法工作,看了大半年心理醫生,才慢慢地好起來,看起來能夠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吃飯睡覺工作,只有他知道他的心已經空了,風吹進來,雨落進來,只有陽光照不進來。
他總是夢見那天早上,很普通的清晨,阿青背著登山包離開,他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情景清晰得就好像發生在昨天,好像只要他一叫他,他就會回過頭來。醒來之後看著漆黑的房間,心裡空落得幾乎要瘋掉,如果沒有讓他去就好了,如果自己跟他一起去就好了,後來就只剩下一個淺薄的奢望,如果那時候再抱抱他就好了。
是在這一刻,那緩慢持續的痛才一點一點匯聚到神經末梢,然後如同潮水一般淹沒了他,這一場痛哭,居然遲到了六年。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上跡部番外,請期待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