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33逆水寒(一)
大雪,漫天的大雪,像扯破了的棉絮,紛紛揚揚地往下落,覆蓋在闃然無聲的蘇州城。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那是凌晨時分,店舖還未開門,牆角縮著兩三個乞丐,手插在袖筒裡,身上堆著厚厚的積雪,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去多時。
大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以極慢的速度在移動,等行到近處,才發現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從頭到尾裹著一塊又舊又髒的毯子,只露出一雙堅定的黑色眼睛。
冷、餓,侵襲著少年的意志,但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宛若標桿,腳步也依舊沒有停下來。忽然,他的身體踉蹌了一下,噗一聲,整個人倒在了雪地上——
牆角的乞丐掀了下眼皮,又事不關己地閉上了。雪,還在下,悄然而冷漠地落在少年身上,落在這風雨飄搖的帝國之中。
阿青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屋子裡,屋裡很簡陋,但爐火燒得很旺,暖洋洋的。天色已經黑了,從前面院子裡隱隱傳來一片鶯歌燕舞的嘈雜之聲,隔得太遠,聽不大清。房間裡沒有其他人,阿青最後的記憶是雪,用不停歇的大雪,好像永遠也沒有盡頭。他記不起這個身體的任何事情,這個少年,彷彿就是突兀地出現在這片白色的天地間,孤身一人,沒有過往,也看不見未來。
身體依舊沒有力氣,腳上的凍瘡腫得像個饅頭,落地就疼,但他強撐著推開房門,入目的是一個靜悄悄的被雪覆蓋的小院子,再往前,是一棟燈火通明的小樓,那些歌聲、嬉笑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阿青打開院子的門,一個綺麗迷離的世界便撲面而來,精緻的雕樑畫棟,亮如白晝的燭火,猩紅如血的綢緞,身著艷麗衣裙腰肢柔軟的妙齡女子,羽扇綸巾的書生,天南地北的鏢客,豪爽的呼喝聲,柔媚悅耳的輕笑聲,全部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幅生動活潑的妓院浮世繪,絢爛得像一個迷夢。
一個喝醉酒的大漢腳步踉蹌,朝阿青跌來,阿青後退一步,大漢已被一個穿紅衣的姑娘扶住了,嬌笑著勸走了。阿青的面前出現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提著食盒,眉清目秀的臉上沒有一點孩子的天真無邪,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這裡是不許隨便進來的,被鴇母知道的話,會有麻煩,快點出去。」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邁開腿朝阿青來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示意阿青跟上。
鶯歌燕舞又漸漸遠去了,落雪無聲,阿青回到了那個淒清的小院子,小男孩費力地將食盒放到桌上,說:「吃飯吧。」
食盒裡是兩個半冷的饅頭,和一小碟醬菜。阿青已經餓壞了,並沒有客氣,只說了聲「謝謝」便取過饅頭來吃。他也不知道此前這個身體餓了多久,不敢吃得太快,只能一點一點地掰著饅頭和著桌上的一壺冷水慢慢嚥下去,小男孩一直沒說話,彷彿全不當阿青存在,坐在床上透過朦朧的窗戶紙看著外面。
阿青問他:「這裡是哪裡?」
「攬翠閣,妓院。」小男孩簡短地回答,說到妓院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看著阿青,彷彿等待著預料中的反應。
但阿青只是淡淡地問:「是你救了我?」
「不是。」小男孩又轉回頭去了,不再說話。
阿青在兩天後才見到那個救自己的人。
白天,閣裡的姑娘都還在睡覺,沒有燭火、酒色的映照,攬翠閣像殘妝半褪的女人,露出了那一條條歲月的溝壑。
阿青穿過兜兜轉轉的迴廊,來到二樓東面的房間,聽到裡面的應聲之後,伸手推門,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女人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精緻的軟榻上,微闔著眼睛抽旱煙,猩紅的華服,金簪子,銀穗子,紅瓔珞,殷紅的櫻桃小嘴,鑲瑪瑙的細長煙桿……半開半闔的點絳唇中,徐徐吐出一團白霧……這是水明樓——攬翠閣,不,是整個蘇州曾經名動一時的花魁。
儘管,在現在這個時代看來,她已經老了,然而在阿青看來,這樣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尤物。十幾歲的女孩固然明媚鮮妍,然而畢竟年輕,閱歷修養都不夠,只能暫時滿足男人的虛榮心,沒法深度交融。只有這種歷盡千帆將風情刻在骨子裡的女人,才能從根本上動搖男人的心。
她見阿青進來,並不起身,只是用煙桿磕了磕煙灰,瞇著眼睛問他的來歷。他實事求是地說不知道。她居然也不多問,只說:「若是沒地方去就留下來吧,我會讓媽媽給你找點活兒做,晚上就跟小顧住一屋。」
她在閣裡很有地位,雖屬半退隱狀態,但身後依舊有不少達官貴人供養她昂貴的花銷,又兼做閣裡的教習師傅,教姑娘琴棋書畫及待客之道,鴇母對她十分客氣,近乎諂媚。
雖說是妓院,其實並不是阿青印象中的那種只要誰付了夜渡資就可以住夜的。古時的人由於早婚,性是不成問題的,然而盲婚的夫妻雖然也有在婚後發生愛情的,但到底少了緊張懸疑,憧憬與神秘感。又因為古時禮教所限,男女正常交往有限,最大的自由居然是在妓院這樣的社交場合,客人看上哪個姑娘,也不是出了錢就能到手,還要看姑娘願不願意,這就需要一個過程,近似於現代的戀愛。很多男人,來妓院是為了一種更迫切更基本的需要——愛情,雖然聽著荒唐,但卻是事實。
第一次落腳在這樣全然陌生的時空,曾經的技能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阿青只能隨遇而安,在攬翠閣後面的院子裡住了下來,平日裡幫著做一些粗活,也幫樓裡的姑娘跑腿做事,後來經人介紹,做了一個鐵匠的學徒。
與他同住的小顧是樓裡的孩子,叫所有的姑娘姑姑,沉默寡言到近乎陰沉,平日裡除了去廚房拿自己那份飯菜,幾乎不到前面去,只待在房間裡習字看書,樓裡的姑娘有時會讓他跑腿買些零嘴或者胭脂水粉什麼的,然後趁機笑嘻嘻地摸一下他的臉,塞一把糖果給他,或者給他一本從自己客人那邊要來的書,隨便什麼書,小顧總是看得非常入迷。水明樓有時候會過來教他唸書,或者教他彈琴下棋,卻並沒有多少耐心。有一次,小顧不知道做了什麼,惹得水明樓大怒,一巴掌甩在小孩的臉上,拂袖而去。小孩的左臉腫得老高,卻倔強地不肯掉淚。
阿青叫他,「小顧——」
他不抬頭,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咬著唇,依舊趴在桌子上,一筆一劃地習字,小小的孩子脊背挺直,眼裡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鬱悲憤。
那天是上元燈節,水明樓差人來叫阿青,給他幾兩碎銀子和一瓶消腫的藥,對他說:「帶小顧去看燈吧。」
他們出門的時候,正遇上水明樓出堂會,一身華麗的衣裙,金色與紅色交織,那樣濃烈與繽紛,大開的領口露出雪白的肌膚,端莊之下的放任,驚艷得令人心悸。她一眼都沒有看站在旁邊的小顧,彎腰進了轎子,轎子緩緩抬起,平穩地遠去。阿青去看小孩,小孩腫得老高的臉因為塗了藥已經消退了一點,卻依舊觸目驚心。
儘管宋朝廷與遼人的戰爭不斷,然而戰火終究還沒有蔓延到富庶的南邊,上元燈節依舊遊人如織,隱隱可見「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的熱鬧繁華。天色漸暗,街道兩邊陸陸續續華燈初放,家家戶戶門口懸掛了形形色、色的花燈,花藍燈、龍鳳燈、稜角燈、樹地燈、禮花燈、蘑菇燈,更有燈內置香片,上燈之時,熏香四溢,也有那走馬燈,將悲歡離合才子佳人的故事繪於燈面上,隨著光影流轉,故事也高低起伏著。又有各地戲班、雜耍班子在街頭上演鼓樂雜戲。
小顧看得目不轉睛,眼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臉上終於有了孩子的表情。阿青怕他走丟,拉了他的手,他轉過頭來有些吃驚地看看阿青,又看看兩人相握的手,心裡有陌生而溫暖的東西在發芽。
阿青帶他去吃餛飩,餛飩鮮美,小孩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頭頂的夜空忽然炸開來五顏六色的煙花,照得人臉上明明滅滅,他捧著碗忘了吃,只顧著抬頭看,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身邊的阿青,阿青穿粗布短打,貌不驚人,漆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花燈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午夜,阿青背著他,慢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小孩一路沉默,手裡捏著阿青買給他的泥人,直到睡覺都不肯放。
阿青在攬翠閣一待就是三年,因為長時間從事體力勞動,他比一般十六歲的少年長得高,也長得結實,五官依舊平凡,但稜角分明,眼神堅定,已漸漸有了男人的陽剛之氣。
他依舊沒有想起關於這個身體的事情,唯一似乎跟原身有關的只有一本破舊的刀譜,阿青並沒有著力研究,只是閒暇時候翻翻看看,這麼三年來,斷斷續續的,也看出一些名堂。
三月,春寒料峭,阿青已經耍完一套刀法,赤、裸的上身佈滿晶瑩的汗珠,他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水,走到水缸邊,舀起一勺冷水澆在自己身上,水流順著他古銅色起伏的胸往下流,陽光下閃閃發亮,充滿雄性的魅力。阿青旁若無人地將洗完,抬頭正對上一雙有些癡迷的眼睛——
阿青一愣,不動聲色地問:「阿鎖姑娘,這麼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阿鎖是攬翠樓裡的姑娘,八歲的時候被鴇母買來做了養女,逃了幾次,被打得幾乎去了半條命,後來便學乖了。她是天生美人胚子,高鼻深目,不像蘇州女孩嬌嬌小小,婉約動人,她是明目張膽的美麗,跟水明樓有些相似,卻又比她多了幾分野性與不馴,是鴇母專門培養來接水明樓的班的。如今十八歲的阿鎖美得令人驚艷,似乎剛剛從床上起來,頭髮隨意地披在背上,水紅色的衣服不端不正地穿著,一雙白嫩的腳趿著一雙繡花鞋,藏八露二,一股濃重的曖昧成分,性感得讓人忍不住想撕扯蹂躪。
她懶懶散散地走近,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阿青的胸膛,笑著說:「我的胭脂用完了,要麻煩你幫我跑一趟春意軒,買盒新的來。」
阿青點點頭,說:「好的。」
她拿一錠銀子塞到阿青的手裡,「這是錢,多的你給我買幾條金魚,再買一個魚缸。」
阿青答應了,晚上從打鐵鋪回來,買了胭脂和金魚,送去阿鎖的房間給她。她把魚缸放在桌上,光著腳趴在桌上盯著斑斕的金魚,忽然對阿青說:「我就像這金魚,永遠也逃不出這麼小的魚缸,就算再漂亮,也是供人娛樂的玩物。
阿青站著沒說話,她彷彿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轉頭望向窗外,有些恍惚地說:「春天了啊,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了,每天推開窗,所見的都是一樣的風景,從我的房間到樓下的大堂,我所擁有的,就是這麼一小塊天空……你說,我家鄉的桃花是不是已經開了?」
阿青說:「阿鎖姑娘,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離開了。」
阿鎖彷彿沒有聽到,依舊癡癡地望著窗外,阿青走到門口,伸手開門,她忽然飛奔過來,從後面抱住了阿青的腰,緊緊的,她說:「帶我離開吧,離開這裡——」
阿青沒動,阿鎖將臉貼在阿青的背上,溫暖的淚水流出眼眶,洇濕了阿青單薄的衣衫。阿青緩慢而堅定地掙開了她的手,靜靜地說:「阿鎖姑娘,我只是個打鐵的無名之輩,既沒有出人頭地的鴻鵠之志,也沒有高攀姑娘的妄想,實在很對不起。」
阿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卻緩緩地放開了手臂,阿青打開門出去,沒有回頭看一眼。出門卻遇上了小顧,他飛快地看了阿青一眼,匆匆離開。阿青的目光落到了隔壁水明樓的房間,緊閉的門窗裡傳來濃重的中藥味——水明樓已經病了兩個月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照在階前清亮如水,攬翠閣的靡靡之音隱隱約約地傳來,阿青坐在階前吹一隻陶笛,陶笛是自己做的,曲聲嗚咽,像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蒼涼中帶著深深的孤寂。小顧從屋裡面出來,靠著門問他:「你為什麼不帶阿鎖走?」
十一歲的孩子眉目冷峻,眼裡已經藏了世故與激憤。
阿青吹完一曲,思緒有些飄遠,怔怔地望著前方,沒有不答話。
小顧與他並肩坐到門檻上,問他:「你是因為阿鎖是□,才不願意帶她離開?」
阿青搖頭,「阿鎖很好,但我沒有負擔起另一個人的人生的打算。」
小顧低下頭陷入沉思,阿青又吹起了陶笛,嗚咽的聲音與前樓柔媚的靡靡之音交纏著,然後脫穎而出,在月夜下流淌。
阿鎖依舊是那個明艷桀驁的攬翠閣花魁,憑著她的姿色和不懈努力。她就像撲克牌中的女王,一面光彩奪人,溫柔纏綿,是對付男人的一招鮮,一面彪悍耍渾,粗俗不羈,是對付同類女人的核武器。她的艷名與惡名以同樣的速度在蘇州城的才子商人乃至販夫走卒之間傳誦,多少人為這樣矛盾大膽的女人趨之若鶩,癡心不悔,她卻彷彿是鐵石心腸,將男人捧上的真心玩弄在掌心。
而曾經的一代艷妓水明樓已經病入膏肓了。那天,水明樓差人把阿青叫過去。還是阿青初次見水明樓的那間房,水明樓躺在裡面的床上,床帳已經全放下來了——她不願意讓男人瞧見她難看的病容。她的聲音已經虛弱,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她說:「那天我從樓上看見你倒在雪地裡,再也沒起來,就叫人把你抬進來,請了大夫。你的凍傷很嚴重,又好幾天沒有吃飯,如果不是我,你已經死在那個雪天了。」
阿青點頭,「是的。」
「既然你這條命是我救的,那我要求你報答,應該也不過分吧?」她的聲音陡然有些激動,好像要掀開床帳傾過來抓著阿青的衣襟。
阿青問:「你想要我做什麼?」
水明樓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力說:「我要你照顧顧惜朝。」
阿青沒有說話,她喘了口氣,說:「顧惜朝就是小顧,頻頻惜朝顧,唸唸不相忘,這就是他名字的來源……」她的聲音有些恍惚,像陷在旖旎而哀艷的往事中。
久久的,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過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情緒似乎已經穩定下來,靜靜地說:「我就要死了,我死了以後,鴇母一定不會再白養著他。我生了他,卻沒有好好養他,我甚至都不願意看到他,沒有讓他叫我一聲母親。他很聰明,心氣又高,可是身為□之子,這種性格是個悲劇,他若是生得愚笨些,倒反而好了。我不能要求你看顧他一輩子,但他現在只有十一歲,我只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大。」
阿青說:「我答應你。」
水明樓似乎感到很欣慰,聲音裡有了輕鬆,「謝謝你。」從床帳中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手裡是一本破舊的劍譜,「這個是他父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你替我交給他,以後的路,他要怎麼走,我已經管不到了,你也不用讓他再來見我,來了我也不會見他。」
阿青接過劍譜,聽見水明樓說:「這幾年我一直在觀察你,我不知道什麼樣的過往讓你緘口不語,但我看你是個踏實有責任心的孩子,答應下來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梳妝台上有我這幾年積攢下來的銀錢,我已經全部兌換成銀票了,你拿走,今天晚上就帶著小顧離開吧,否則鴇母一定不會讓你們走得這樣輕鬆,她貪圖我的這些錢已經很久了。」
之後她再不肯說一句話了,阿青將劍譜和銀票放進懷裡,輕輕打開門,門外的夕陽照射進來,灑在精緻華貴的梳妝台上,已經有了一絲暮氣,床帳裡隱隱約約傳出旖旎的小調——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夏日游,楊花飛絮綴滿頭。年少輕狂,任意不知羞。為比花容,一身羅裳玉搔首,休言愁……」
輕輕裊裊,斷斷續續,像少女的一個殘夢。
阿青離開小樓,回到他和小顧住的院子,小顧不在。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又出門雇了一輛馬車,然後坐在門前等他。天快擦黑的時候,小顧出現在門口,身上的衣衫都是泥,臉上又被樹葉割傷的傷痕,手裡抱著一捧薑花,白如堆雪的花朵散發著嬌嫩動人,襯著碧綠的葉子,像月光下美人出浴,那是水明樓最喜歡的花——還不是薑花盛開的旺季,他跑了很遠很遠的路,才找到這些。
阿青走到他面前,跟他說:「小顧,我們要離開了。」
他有些疑惑,抬頭看他,「離開?」
阿青點頭,「馬車會在我師傅的打鐵鋪等我們,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我們悄悄的,不要驚動別人。」
手上的薑花掉在了地上,小顧急急忙忙去撿,撿到一半又抬頭去看阿青。阿青說:「我們會離開很久,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你還有什麼要帶走的東西嗎?」
他手裡抓著一枝薑花,小顧機械地搖搖頭,忽然明白了什麼,瘋了似的往小樓跑,阿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他不停掙扎,拳打腳踢,無聲而凶狠,淚水像小溪一樣流淌,月光下閃閃發亮,阿青一掌將他拍暈。
前樓又開始了一天的迎來送往,後院卻已經人去樓空了,徒留一地凌亂的薑花散發著幽幽的芳香。
阿青抱了小顧,背著行李快步來到他師父的打鐵鋪,張鐵匠赤著身子掛著一件髒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圍裙,正端著大海碗吃飯,阿青說明了來意,並同他告別。張鐵匠是實誠人,這三年來阿青受他照顧頗多,他也盡心盡力地教授這個徒弟,聽到他要走,難免露出傷感之意,轉身進了裡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匕首,竹製的刀鞘和刀柄,輕巧至極,刀身略窄,燭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你要走了,我也沒什麼好送你,現在路上也不太平,這把匕首你拿著防身吧。」他將匕首遞給阿青,阿青接過來放進懷裡,謝過張鐵匠,轉身抱了小顧進了馬車。
張鐵匠一直站在門口,看著車伕揚鞭,馬車碌碌地朝蘇州城外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