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34逆水寒(二)
從醒來後,小顧一直就不言不語。阿青將乾糧遞給他,他默不作聲地拿過來,逼自己吃下去。阿青就在旁邊看著,既沒有安慰,也沒有阻止。
天色漸漸亮起來了,林中鳥兒啁啾,清脆的聲音傳進馬車裡來。阿青掀開簾子,清冷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林中白霧繚繞,樹木青翠,初升的陽光輕薄燦爛,車把式心情甚好地唱起家鄉小調來,粗啞的嗓音開闊悠長,令人一抒胸中悶氣。
這日行到大名府境內,見一條清澈的溪水環繞著村子,溪水兩邊遍植桃樹,正值花期,粉色的桃花如霞如雲,一陣風過便落英繽紛。阿青讓車把式停車,已決定在此落腳。
村子名叫黃安村,四十幾戶人家,民風淳樸,阿青對外宣稱兩人是兄弟,父母早亡。村長見他們不過半大少年,心生憐惜,幫著阿青上縣城辦了落戶手續,又叫來村中壯丁幫忙蓋了三間屋子。
新居落成那日,阿青擺了酒請全村的人過來吃,熱熱鬧鬧一直吃到將近午夜才散場。累了一天,阿青也沒有精力再收拾一院子的杯盤狼藉,扶著有些暈沉的腦袋,坐到門檻上,朗月當空,離開蘇州城已經兩月有餘,那些溫柔的風,動聽的吳儂軟語,嬌俏樸實的賣花姑娘,還有三年來在攬翠樓生活的一切,都離得很遠很遠了。
他吹起了陶笛,陶笛幽咽的曲聲在靜靜的夜色下流淌。小顧從屋裡出來,坐到他旁邊,靜靜地聽著,曲聲漸漸稀了,小顧問阿青:「她死了嗎?」
阿青說:「我不知道。」
小顧說:「在攬翠閣的時候,我每一天都在想,等她死了,我就要離開那裡——現在,她真的死了,而我也輕而易舉地離開了,但我為什麼並沒有想像中的開心?」
小顧望著前方,臉色平靜,彷彿說的全是不相干的事,明明是切膚的痛卻在無知無覺間像暗湧的河流,無處發洩。
阿青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又舉起木陶笛輕輕地吹起來,月色清涼,院中花樹微茫,風中飄來桃花的香氣。那個晚上,他們在門檻上坐了很久很久,後來,小顧靠在他肩頭睡著了,小小的少年,眉目已漸見明晰,可以想像成年後的清雅無雙。
比起蘇州城,黃安村的生活幾乎算得上寡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裡的人每日最大的娛樂也就是晚飯後聚到村頭的槐樹下喝茶嘮嗑。那裡有一個茶寮,賣最粗陋的茶葉泡出來的茶水,兩文錢一壺,若干自家制的小零嘴:花生米、茴香豆、炒豌豆……因為茶寮就在通往大名府的必經之路上,有時也有帶刀的江湖人在此落腳,說些江湖軼聞,朝堂動靜。
阿青的打鐵鋪就在茶寮的隔壁,生意不好不壞,勉強度日。
清晨時分,茶寮裡還沒有客人,冷清得很,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風箏掛在了槐樹的樹枝上,像一艘被擱淺的船,幾個村裡的孩子圍著槐樹伸著脖子仰望著,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跳將起來去夠那只風箏。阿青隨意看了一眼,便開始卸打鐵鋪的門板,將爐火燒起來,開始一天的工作。
日頭漸漸升高,阿青古銅色的上身已經佈滿汗珠,將鍛打成型的鐵塊取出來放進冷水中,嗤一聲,一陣白煙冒出來,阿青等鐵塊徹底冷卻之後,取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到一邊,抬頭望了望外面——槐樹下已經沒有孩子在玩耍了,樹枝上的風箏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擦了擦手,走出去,幾下就攀上了槐樹,將風箏取下來了。是只製作得非常精緻的紙鷂,色彩明麗斑斕,可惜有些壞了。阿青將風箏拿回打鐵鋪,又取了些工具,蹲在地上細細地修補起來。
小顧過來給他送飯,他長高一些,原來的衣衫穿在身上露出一小截手腕和腳腕,看著有些拘緊,但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眉清目秀間藏著三分軒昂。阿青將修補好的風箏給他,說:「撿來的,給你玩吧。」說著打開食盒,拿出裡面的飯菜,埋頭吃起來。
小顧呆呆地拿著風箏,心底有陌生的東西在湧動,就像那年上元燈節,各色的花燈在他眼前流轉,他貪婪地看著,帶著驚惶和幽微的歡喜,覺得自己也是普通的男孩子,被人縱容著可以瘋,可以混,混得亂七八糟地回來,博人寵寵的,無可奈何地一笑。
風箏被他掛在房間的牆上,從來沒有被取下來過,轉眼五年,風箏鮮艷的顏色已經有些黯淡了,黃安村桃花溪兩邊的桃花又開始繽紛,被父母拘了一個冬天的孩童像瘋長的野草,呼嘯著跑過村頭巷尾,放紙鳶,抓泥鰍,摘野菜……
這幾日,黃安村村頭的茶寮有些熱鬧,三不五時地就有江湖人路過落腳歇息。這一日,阿青正在鐵鋪幹活,他已經完全是一個男人了,精壯的上身露著,被爐火映得發紅,兩條手臂像鐵鑄的一樣結實有力,每一下揮動鐵錘擊打,牽動身上連綿的肌肉,起起伏伏。
屋裡忽然一暗,有人進來了。阿青抬頭一看,是個身形高大的昂藏男子,披一件舊大氅,相貌堂堂,威風凜凜,開口對阿青說道,「打鐵的,我要打一對馬鐙,形式不拘,好用就行,這是定金。」他的右手捏著二兩碎銀,那隻手佈滿厚厚的老繭,碎銀置於他的手指間,倒像個柔弱的小姑娘了。
阿青取過碎銀,問:「客人貴姓?」
那大漢說:「我姓戚。」
阿青並不再多言,只說:「三日後來取。」
那大漢也乾脆,點頭說:「好。」轉身便出了鐵鋪,往大槐樹下走去,樹下有一匹紅棕色的馬,皮毛油光水滑,極是神駿,顯然是大漢的坐騎。
那大漢解開韁繩,正欲翻身上馬,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聽說那幫皇帝採辦花石的朱欏正在大名府舉辦『英雄會』,誰能技壓群雄,便可擢升為他身邊的團練使,官拜三品,負責保護朱欏的性命安危,這幾日,各路各派三山五嶽的人馬都來了,倒也熱鬧非凡,難不成一向平視王侯的戚少商也想去展展身手不成?」
隨著說話的聲音漸漸挨近,一個一身紅袍勁裝的年輕男子牽著一匹馬走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瞧著戚少商。
戚少商原本戒備的神情早就已經放鬆,笑道:「紅袍,你怎的也來了?」
那阮紅袍說:「我自然也是衝著那三品團練使的名銜來的。」
戚少商哈哈大笑,「本來人各有志,功名利祿所非我所願,卻也不能阻止別人去追求,只是那朱欏借採花石為名,趁機為奸,弄得民不聊生,咱們正好一同去看看願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者的醜態,等哪個贏了全場後再上台將他攆下來,挫一挫朱欏的威風!」
阮紅袍聽到他這樣說,也極為贊同,兩人相伴著騎馬離開。
阿青幹完一天的活,下了鐵鋪的門板,踩著落日餘暉往家走,剛推開院門,只覺一道凌厲的劍氣迎面撲來。阿青見機雙足足跟不動,只是足尖右磨,身子隨之左轉,輕輕巧巧地避開,順手抄起放於籬笆邊的一把短鍬橫在胸前平平遞出,這一招實在不算精妙,任何稍有武學根基的人都可看出這不過是入門的淺顯招式,然而在他使來卻氣凝如山,有若長江大河。
這幾年阿青雖沒有丟下那彷彿跟他身世有關的刀法,卻也沒有苦心孤詣地鑽研,只是將這套刀法當成強身健體之功,每日早晚打個三遍,招式早已深深印入身體成了本能,他又心性豁達澄明,見識頗廣,熟諳刀法套路之後,反將它徹底丟開了,只是每每身隨心動,以氣慣之,三十六路刀法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那來襲之人足尖一點便已落花一樣輕輕飄遠,立於庭中,素袍青衫,長身玉立,晚風中袖袂翻飛,五官冷峻清雅,微微笑著看著阿青——當年那個倔強沉默的孩子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郎,文韜武略,才華橫溢,只是眉間總籠著一股沉鬱的憂愁,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阿青將短鍬放下,走進屋來,桌上留著給阿青的飯菜,用碗倒覆著保溫。阿青拿下碗,坐在桌前沉默地吃起來,小顧坐在門口,望著夜幕四合,說:「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跟我講過的寒山與拾得的對話?」他不等阿青開口,便接著說,「昔日寒山問拾得:『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置之?』拾得曰;『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但那只是沒有能力之人的自我安慰之言,若我手握重權,位極人臣,又哪裡有人敢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阿青面前,雙目湛然,裡面像燃燒著兩團火,「如今邊疆不平,烽煙四起,正是國家用人之際,以你我之能,做出一番事業來又有何難?」
阿青抬起頭看他,平靜地問:「你想幹什麼?」
「我想去投軍。」他的雙目炯炯有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軍中無人,只能從小卒做起。」
「那便從小卒做起,以我之才總會遇到慧眼獨具的伯樂,我不相信我顧惜朝會是一輩子的小卒。」
阿青靜靜地看著孤高驕狂的少年,他是出色的,說一句人中龍鳳也不為過,若有好風可借力,便可扶搖直上九萬里,小小的黃安村早就困不住他了。
阿青站起來,慢慢地收拾著碗筷,說:「我答應你娘看顧你,但現在你已長大,想以什麼樣的方式生活我沒有權力干涉。」
小顧的臉色微變,幾步跟著阿青走到外面,「阿青,你跟我一起走吧,你的才華見識如今世上又有幾人比得,你怎麼甘心就此埋沒在這窮鄉僻壤?」
阿青並沒有回答,只問他:「什麼時候走?」
小顧極力隱忍著,低下了頭,小聲地說:「明天。」
阿青點點頭,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些銀票和一把刻刀。銀票是水明樓給的,當初用掉了一些,其餘的阿青都收了起來。刻刀是他閒時的嘗試,將現代冶金熔煉技術運用了進去鍛造而成的,只有六七寸長,刀鞘刀柄都是簡單的墨竹製成,入手輕巧,刀身窄,摧金斷玉,鋒利無比。
阿青將銀票和刻刀都交給小顧,說:「江湖凶險,你自己小心吧。」
阿青回了房沒有再出來。
小顧站在院中,呆呆地看著阿青的臥室,他想起了幼年在攬翠閣裡的生活,他提著食盒,面無表情地穿過浮華絢麗的走廊,腰肢細軟艷麗無雙的女人輕佻地坐於二樓的欄杆上,露出一條圓潤結實的大腿,樓下是鶯聲浪語,空氣中浮著令人墮落的脂粉女兒香。他見慣所有金粉堆砌下的世故、卑劣、貪婪、嫉妒……
第一次逃出攬翠閣,是在明白□之子所代表的含義後,外面絢麗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朝著一個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天快黑了才看到城門,但他沒有走出城——閣裡的龜公找到了他,把他帶了回去,水明樓打了他一巴掌,跟他說,他就是□的兒子,一輩子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如果沒辦法接受,那就去死好了。他一直記得她當時的眼神,那麼冷酷那麼凶狠。他第一次恨她,也是第一次在心底裡生出強烈的怨憎和不滿,他一定要出人頭地。
他又想起那年上元燈節,滿城花燈,遊人如織,那碗餛飩真是鮮美。
心緒翻飛,他忍不住執劍而舞,劍氣凌厲,時而霸氣決絕,如鷹擊長空,天地也為之肅然,時而劍走偏鋒,險招迭出,充滿獨行人間的孤憤與偏激,時而又行雲流水,巍峨若玉山之將崩。
他練了一夜的劍,天邊泛了魚肚白,院子裡的景物漸漸顯現熟悉的輪廓:院牆邊的石榴樹,攀著籬笆的葫蘆花,接雨水的大瓦缸,青石之間生長的蕨類植物……阿青房間的窗戶黑漆漆的,顧惜朝回屋取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打開院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五年的小院,一頭闖進熹微的天光中。
章節 35逆水寒(三)
小顧離開後,阿青生活依舊。茶寮的辛大娘問阿青:「最近怎麼沒見你兄弟來給你送飯?」阿青就著鹹菜啃冷饅頭,簡單地說:「他出遠門去了。」
這日正是那戚姓大漢來取馬鐙的日子,阿青早早來到鐵鋪。午牌時分,三個兵差來到黃安村,說是奉了朱大人的命搜羅花石,趾高氣揚地推開阿青進了鐵鋪,欽欽匡匡一通亂翻,沒有見到值錢的東西便有些不滿地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往村子裡去了。茶寮的辛大爺和辛大娘畏畏縮縮地站在角落,等三個兵差走遠了,才敢扶起被踢倒的凳子。
當今官家無心國事,癡迷花石,命搜全國奇石進京,甚至荒唐地封石為侯。上行下效,下面的人為了討好上峰,自然卯足了勁兒到處搜尋,尤其是江南一帶,因多奇石,不少百姓人家因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又為運巨石進京,役夫千萬,耗資巨大,荒廢漕運。
黃安村窮鄉僻壤,地屬北邊,受花石之害影響還小,然而依舊有差官、兵士借花石之名趁機敲詐勒索。阿青想到自己家中無人,兵差卻並不會因此放過,決定還是過去看看,將鐵鋪托了辛大娘夫婦暫時看顧,自己朝家走去。
還未走到家門口,忽然聽到一聲吆喝:「你這個傻子還不給差爺爺讓開!」緊接著是放聲大哭的聲音。
聲音正是從前面翠花嬸子家發出來的,翠花嬸子家就只有她和她那個傻兒子方寶兒,方寶兒已十四,長得人高馬大卻只有七八歲孩童的心智,平日裡受村中孩子的欺負,卻只是傻傻抱頭躲避,不曉得反抗,為這個,翠花嬸子曾拿著鐵鍬追得那些孩子滿村亂竄。這個時間,翠花嬸子應當在田里幹活,阿青疾步走去,見那三個兵差正在翠花嬸子院門口,滿臉怒容,每人各握一柄單刀,青光閃爍,地上倒翻了一淘籮的赤豆,方寶兒正坐在地上大哭。
原來這三名兵差乃結義兄弟,今日正好休沐,相約去賭坊試試運氣,不成想運氣不佳,將一個月的餉銀全輸光了,卻又不肯就此罷休,便商量去哪裡撈點油水,這便來了黃安村,只是幾家下來,卻沒有多少收穫,正自火大,就到了這邊,見一個憨傻的少年坐在院門口數豆子,便一腳將它踢翻了。
方寶兒最聽他娘的話,他娘讓他守著自己家門,他便一步也不肯離開,他娘讓他數豆子,他數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見家中來了陌生人,豆子又被踢翻,立刻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左頰有黑痣的兵差怒極,一腳便踢在方寶兒的心窩子上,方寶兒咕咚一下倒在地上,居然翻起了白眼。阿青一驚,身體已先於思想掠過去,堪堪擋在方寶兒面前。那黑痣的兵差也兀自駭了一跳,後退一步,怒目而視,「你是什麼人?敢打擾差爺爺辦事?」
阿青並不理他,只是扶起方寶兒,用手抵住他的背,將內力渡給他。另一紅面兵差已認出阿青,見他對自己結義兄弟甚是不敬,便跳將出來,一面叫道,「打鐵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說著一把抓住阿青的左腕,要將他提起來,誰想陡然間阿青的手滑如游魚,竟從自己的掌心逃脫。紅面兵差已知不妙,正待退開,手腕一緊,已被阿青反手抓住,霎時間便像被一個鐵圈牢牢箍住,又疼又熱,急忙運功抵禦,哪知整條手臂已酸軟無力,腕上奇痛徹骨。
正在這時,方寶兒已幽幽轉醒,還不知道自己已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阿青撤回手掌,順勢放開那紅面兵差的手腕。紅面兵差急速退開,見手腕上已經留下四根清晰的手指印,其餘兩個兵差不由又驚又怒,只見從未開口的第三個面色青黑的兵差沉著眼道:「這位兄弟是哪條道上的,普通山野村夫哪有這般勁力?」
阿青站起來,臉色平靜,反問:「幾位又是什麼出身,怕也不是普通官兵?」
三人臉色大變,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齊齊向阿青撲來——原來這三位曾是小有名氣的山賊,殺人越貨,專做不要錢的買賣。只因惹上了一個不得了的仇家,被逼無奈,才會藏身軍中,這時以為阿青已經識破他們身份,便要痛下殺手,以絕後患。
這幾人武功雖不算一流,但也曾下過苦功夫,如今三人一齊上陣,配合默契,招招凶險,阿青手中無刃,又要護著方寶兒,難免左支右絀,幾次置身於驚險之地。方寶兒哪曾見過這樣的陣仗,早就嚇得瑟瑟發抖,眼見阿青遇險,忽生一股力量,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將眼前黑痣之人攔腰抱住,撞向土牆。黑痣兵差脊背一痛,沒料到在這個傻子身上吃了虧,大怒,便用刀柄狠狠擊打方寶兒的背。方寶兒痛極,卻死也不肯鬆手,黑痣大漢正欲下殺手,阿青已趕到,左手掌緣在他手腕上一擊。那黑痣兵差腕上一陣酸麻,五指登時無力,手中大刀已被阿青夾手奪取。阿青一手抓住方寶兒後衣領,提起來隨著勁力往屋內一鬆,道:「躲在裡面,不許出來!」
方寶兒只覺自己像被一陣有力的風送著,撞開屋門,跌在地上,還有些發懵。
阿青既有兵刃在手,立時便如虎添翼。那三人在江湖中廝混已久,武功既雜,見識也廣,各家刀法都有涉獵,卻從未見過阿青這樣的,數招過後,三人居然迭遇凶險,見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招式連綿,明明自右側劈來,偏偏卻又不知如何轉到了左側,心中發冷。
阿青暗想,這三人連一個腦袋有問題的孩子都不放過,顯見是兇惡之徒,睚眥必報,今日既已得罪,便不可放他們回去,否則他日後患無窮,他自己一個人大不了就此遠走,但黃安村老老小小卻要因此遭災了。
思想間,阿青引著三人往西面林中而去。三人只當阿青畏懼,心下大喜,疾步追進林中,卻忽然不見了阿青的身影,三人小聲商議一番,紅面的兵差便大聲吆喝道:「打鐵的,莫要躲了,老子已經看見你了,快點出來受死——」他一死字音還未落,只見青光一閃,胸口已自一涼,一柄大刀正插在自己胸口,面前之人面目平凡,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一擊得中,便拔出大刀,往後躍開,那紅面兵差啊了一聲,後繼已無力,仰面倒下,雙目圓睜。
那一刀太快,快得根本瞧不清到底發生了何事,後面兩人便見自己的結義兄弟已倒在厚厚的落葉之上,立刻挺刀而上,與阿青纏鬥起來。只見林中人影起落,刀風密集。只聽啪一聲,阿青右掌劈出,只用刀背擊中黑痣大漢的頂門,黑痣大漢悶哼一聲,軟軟倒下。最後一名兵差見阿青頃刻間斃了自己兩位兄弟,心中大駭,轉身便逃,頃刻間便已逃出數丈,阿青摸出懷中匕首飛將出去,哆的一聲便已嵌入那人後腦勺,那人四肢亂舞,噗一下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連殺三人,阿青的臉上依舊如同石頭般堅硬,只一雙眼睛狼一樣的陰翳,他走過去拔出那兵差後腦勺的匕首——那匕首乃是他臨行時教他打鐵的師父送他防身的,他一直帶在身上——他將匕首上的血污在死人身上細細地抹乾淨,卻不收回懷中,暗自戒備,朗聲說道:「看夠了就出來吧。」
林中除他之外只有三個死人,風吹過樹梢發出陰慘慘的聲音,有些□人。忽然,有一個高大的聲音從一棵樹上躍下來,穩穩地站在阿青後面五丈見方的地方,讚道:「想不到這荒野山村,也有深藏不漏的高手。」
阿青緩緩地轉身,只見來人披一件大氅,手執一柄重劍,相貌堂堂,正是三日前來鐵鋪打馬鐙的戚姓大漢。阿青並未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與他對視。那大漢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位朋友無需戒備,在下並無惡意,只是我來時見朋友誅殺這三個惡賊,不好再輕易現身免生誤會,因此才做這藏頭露尾之事,還望朋友不要介懷,在下戚少商。」
阿青靜靜地打量了戚少商一番,說:「我叫阿青。」說完便不再理他,用大刀在地下掘起大坑來,戚少商幫著將三具屍體掩埋,收拾好林中一切打鬥的痕跡,感慨地說:「這三人作惡多端,落得如今這番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阿青問他:「你認得他們?」
戚少商點頭,「不錯,這三人本是山賊,仗著一身過硬的外家功夫橫行冀中,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去年八月,我在回程路上碰見這三人正在作惡。說來慚愧,我本可以一刀宰了他們,不想這三人陰險狡猾,花言巧語地誆騙於我,我一時大意,竟被他們逃了出去,我追了他們三天三夜,這時卻收到寨中兄弟的飛鴿傳信,言遼兵來犯,邊關吃緊,我不得不趕回去,想不到這三人居然躲到了軍中,更想不到居然會在這裡被阿青兄弟你誅殺,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兩人又走回翠花嬸子家中,方寶兒聽阿青囑咐躲在家中,直到聽到阿青說出來吧,他才從床底下鑽出來,滿頭灰塵,一張臉跟花貓似的。阿青扒開他的衣衫,瞧見他被踢中的胸口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戚少商當下拿出祛瘀活血的藥酒替他抹開,他疼得眼淚汪汪,卻也不說一聲,果真是傻子。
阿青囑咐了方寶兒幾句,走出院子,對戚少商說道:「你要的馬鐙已經打好,你隨我去鐵鋪取吧。」
戚少商擺手,「這個不急,可惜這村裡只有茶寮沒有酒館,不然,我真想跟阿青兄弟好好喝上一杯!」
阿青看他一眼,說:「要喝酒也不難。」說著走回自己院子,從後院桂花樹下挖出兩罈酒,說道:「這是去年重陽的時候我自己釀的,一共釀了八壇,成了的只有兩壇,埋在這樹下。」說著,遞了一壇給戚少商。戚少商接過來拍開泥封,仰頭便倒,那酒入口綿,落口又微甜,滑入食道帶著辛辣清香,滋味醇厚,連綿不絕,戚少商忍不住讚道:「好酒!」
阿青將另一罈酒重新埋回去,與戚少商一同走回了村口鐵鋪,謝過了辛大娘,又要了一碟蠶豆,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就在鐵鋪裡與戚少商對桌而飲。阿青難得這樣放縱,他雖安於鄉下清貧的生活,但有時卻也難免寂寞。戚少商大江南北闖過,見識頗廣,又胸有丘壑,言談有物,兼之性格豪爽,光明磊落,兩人相談甚歡,彼此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又說起那三個惡賊借花石之名,行盜竊勒索之事,戚少商不由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杯盤跳動,他尤蹙緊眉頭悲憤道,「邊關多少好男兒為抗遼拋頭顱灑熱血,官家在後面不思如何犒賞這些義軍,卻為幾塊破石頭勞民傷財!京城無山,他卻偏要在東北堆一座萬歲山,實在是荒唐可笑!」
阿青不像戚少商那樣激憤,只是提起酒罈替他斟酒,淡淡地說:「官家酷信道教,自稱道君皇帝,在京城東北堆石築山乃是為改善京城風水格局,欲多子多壽。人心本多貪婪,連秦皇漢武這樣的英主也破不了長生不老千秋萬代的迷夢——」
戚少商聽聞後,臉色一凝,歎道:「原來這花石的源頭竟是在這裡。」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人凡胎肉身,又怎可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
阿青已有些醉意,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說:「因為不可得,所以才妄求。他若是真的長生不老千秋萬代了,千百年後,他怕是又要求著死了。」
戚少商想著阿青說的話,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戚少商提起酒罈給阿青斟了酒,道,「阿青兄弟,憑你這份見識和這份武藝,實在不該埋沒鄉里,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上連雲寨?」
阿青笑笑,「戚大當家錯愛,我只是黃安村一個打鐵的手藝人。」
戚少商已聽出他話裡的拒絕之意,心下難免失望,不過他是豁達之人,「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不過——」他舉起酒碗敬向阿青,「你這個朋友去我卻是交定了。」
阿青舉杯與他相碰,仰頭一口飲盡杯中酒,戚少商讚道:「痛快!」說完,也仰頭喝盡杯中酒,隨手一抹嘴巴,又提起酒罈,道,「好男兒立世,絕不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有美酒有朋友相伴,當喝他三百杯!」
那一晚,兩人喝完了一罈酒,戚少商興之所至還舞了一回劍,第二日他同阿青告別,「這次大名府之行有兩大快事,其一便是在這偏遠山村遇著了一個又會打鐵又會釀酒胸有錦繡的顧阿青,明年這時候我若得空,一定回來再與你痛飲,到時,我請你喝一種叫炮打燈的酒,那種酒只有連雲寨腳下的旗亭酒肆才有賣,你一定要嘗一嘗。」
阿青說:「好。」
戚少商翻身上馬,大氅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瀟灑的弧度,一蹬馬腹,那馬便撒開四蹄像前奔去,轉眼便消失在路的盡頭。
戚少商離開後,阿青一連幾天都上大名府悄悄打聽。他所殺三人畢竟是軍中之人,無故失蹤他怕會引來官兵調查。幾日打聽下來,他得到一些消息,那三人本就來歷不明,總有些鬼鬼祟祟,因此軍中並無朋友,尋了他們幾日不見蹤影,只當他們當了逃兵,便丟開不管。又過了幾日,替皇帝搜羅花石的朱欏帶著他的兵離開了大名府,阿青便放下心來。
自那日之後,方寶兒對阿青親近起來,平日裡阿青在鐵鋪幹活,他便坐在鐵鋪門口自己跟自己玩耍。方寶兒人雖不聰明,模樣卻長得非常周正,總是被他娘收拾得乾乾淨淨,並不會惹人討厭。阿青有時便給他些花生米、豆腐乾等小零嘴,他便衝著阿青憨憨地笑。
一日阿青從鐵鋪回來,剛準備吃晚飯,翠花嬸子拉著方寶兒來了她家,進門便說了來意,想讓方寶兒在阿青那邊做學徒,怕阿青拒絕,連忙將帶來的兩斤醃肉和十二顆雞蛋放到桌上,「肉是我過年的時候自己醃的,雞蛋是自家母雞下的,東西是有點少,你別嫌棄。」
阿青蹙了眉沒說話,婦人一巴掌拍在方寶兒腦後,喝道:「教你說的話都忘了?怎麼說的?」
方寶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直眉楞眼地說:「阿青師父,我會乖乖的,我聽你的話。」他翻來覆去只會說那麼幾句,明明已經是十四歲的少年,臉上卻還是一派孩童的天真懵懂。翠花嬸子有些懇求地望著阿青,眼裡蒙上一層淚影,「這孩子自五歲的時候燒壞了腦子,就一直這樣一副傻不愣登的模樣,話也說不清,可他心眼兒實在,知道誰對他好,冬天天冷,怕我凍著,總要先把我的被窩睡暖了才肯回自己的床上去。他那死鬼爹早早丟下咱們娘兒倆,我活著還能照顧他,我若有什麼長短,他該怎麼辦吶。我想著,讓他學一門手藝,可——」翠花嬸子紅了眼睛,有些難堪地說:「我也知道,他這個樣子,誰願意教他呢?阿青兄弟,你就當收個打雜的,端茶送水,掃地敲背,這些活兒他都是幹慣了的,他腦袋不靈光,但還有一身蠻力,你高興的時候,就隨便教他點什麼——」她說著,踢了方寶兒一腳,方寶兒立刻砰砰磕起頭來,嘴上還是那句「阿青師父,我會乖乖的,我聽你的話。」
阿青一把拉住他,運了內勁將他扶起來,淡淡地說:「明天早上去鐵鋪等我吧。」翠花嬸子大喜,拉著方寶兒連聲道謝,推著桌上的東西讓阿青收下,阿青只收了雞蛋,醃肉依舊讓翠花嬸子拿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阿青去鐵鋪,發現門口蜷著一個人影,正是半夜就開始等在這裡的方寶兒。
阿青既收了方寶兒,便也耐心教導他。方寶兒人雖不聰明,卻有一顆赤誠的心,而且愚笨之人往往更加容易專注於一物。
轉眼又是一年,戚少商並沒有來,只差人送來一封信,言寨中多事,無法脫身,約他明年再一起喝酒。阿青也不在意,將信收起來。方寶兒在鐵鋪已待了一年,雖還是愚笨,卻也能幫上阿青的忙了,他對阿青的話言聽計從,阿青讓他練習揮捶,他便一天到晚地練,練得整條胳膊都腫起來也不停歇。阿青給他上藥推拿,他也不知道喊疼,只曉得傻傻地笑。
阿青如今二十二,人長得周正結實,踏實肯幹,家中又有薄產,本來早就應該娶妻,只因家中沒有長輩,又是外鄉人,到底不知底細,有些媒婆即便有那個意思卻也不敢輕易開口。阿青自己不在意,翠花嬸子卻看在眼裡,心疼阿青每日自鐵鋪回家,連口熱飯也吃不上,她自己是寡婦,便托了辛大娘幫忙張羅。
一日鄰村搭台唱戲,阿青被辛大娘拖了一同去看戲,到了戲台下,辛大娘卻讓他瞧從一輛騾車上下來的姑娘,那姑娘穿得花枝招展,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見有男人瞧她,瞬間漲紅了臉,狠狠瞪了阿青一眼,扭頭又進了騾車。
晚上,辛大娘同翠花嬸子笑容滿面地來阿青家裡,說那是鄰村崔家的大姑娘。
就這樣,辛大娘又來回跑了幾趟,親事竟說成了,沒多久便過了定禮。
這日,阿青自鐵鋪回來,正是晚霞滿天的黃昏,他推開院門,瞧見家門洞開著,門檻上坐著一個青衫男子,腳邊幾個白瓷碟上放了顏料,手中拿著一桿毛筆,正低頭給一隻舊風箏上色,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俊雅無儔的臉,眉若遠山,目光清湛,笑容清淺而溫暖,對阿青說:「這只風箏掛在房裡五六年,我卻從來沒有去放過它,今日不知怎麼的,我忽然很想去放風箏。」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夠肥吧~
明天有事,不更了喲,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