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42大唐雙龍傳(二)
寇仲和徐子陵逃脫杜伏威的追蹤後,如魚得水,立時覺得天地遼闊任由人翱翔,這日行到一個荒村,天色漸晚,又遇暴雨,兩人匆匆躲進一座宅子。那宅子顯見原也是家道殷實的人家,分前後三進,由天井相連,屋內家俬一應俱全,只是全覆以蛛網塵埃,庭院裡更是荒草過膝,這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這樣的地方實是不少。
兩人議定分工合作,一人去找吃食,另一人找乾柴生火。正自轉身份開,忽然皆嚇了一跳,只因屋內竟還有他人,那人正是在酒樓中見過一面的黑衣劍客,此時正盤腿坐於牆角處,閉著眼睛,長劍橫在膝上,無聲無息宛若鬼魅。
寇徐二人驚疑不定,他們原也是謹慎之人,加之習練《長生訣》,感官較一般人敏銳得多,但進屋時居然沒有發現屋中已有人,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原來那黑衣劍客的武道悟自天地萬物,人乃天地萬物之一分子,講究萬物齊同,與時遷移,應物變化。人身在何處,便能與此處環境融為一體,毫不突兀,呼吸吐納亦如一棵樹一朵花一般自然,其實與寇徐所練內家氣功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如今他們尚不明白這個道理。
兩人對視一眼,寇仲上前一步,哈哈一笑道:「我們兄弟路過此地,想借宿一晚,不想兄台比我們早了一步,真是有緣。」
那黑衣劍客卻是眼睛都未睜開,身形如山嶽一般一動未動,只有屋外的蕭蕭風雨聲。
徐子陵一拉寇仲,拱手道:「如此我們便不打擾這位大哥了。」話落,便強拉著寇仲出了屋子,站於滴水簷下,小聲道,「我看江湖中人脾氣都不怎麼好的,我們還是離得遠一點,不要去打擾他,免得他一個不高興,便拿我們祭劍。」他們都長於市井中,摸爬滾打長大,最懂得見機行事,能屈能伸,「反正這宅子大得很,我們再找另處休息吧。」
寇仲擠眉弄眼道:「你說這棺材臉的武功跟老爹比起來如何?」
徐子陵道:「這我又怎麼知道,你先前不還覺得人家很厲害嗎?對他又是敬佩又是羨慕的,怎麼如今又改口叫棺材臉了?」
寇仲裝模作樣地歎口氣,「只因他不拿我仲少爺當回事,我自然也不需客氣啦。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成為一流高手,那就不需要被人這樣看輕啦。」
徐子陵道:「一流高手我是不知道,只是現今你仲少爺能否先想法子醫治醫治我們的肚子呢?」
兩人哈哈一笑,勾肩搭背地往廚房走去,看看那逃難的人家有否留下什麼能讓他們祭五臟廟。
可惜廚房裡連半粒米也欠奉,兩人翻了個底朝天,失望至極。正在這時,屋外隱隱傳來紛沓的腳步聲與呼喝聲。寇徐二人聽力過人,來人才剛剛邁進第一進屋子,更兼雜風雨嘈雜,他們心頭已浮起隱隱的不安。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到前面,躲在窗子底下往裡瞧去——
只見四個隋兵,盔甲不整,手中拿著一柄青光閃閃的單刀,進得屋來,最後一名手中還抓著一名妙齡女子,那女子村婦打扮,頭髮散亂,衣襟已經被扯開,露出雪白細膩的胸脯,兩眼黯淡無神。
那前首的一名隋兵轉過頭來呼喝了一聲,「老張,你他娘的要干就快干,老帶著個娘們耽誤行程。」
另一個隋兵順手摸了把那村婦的胸脯,□道:「這小娘們這夠勁兒,被你這麼折騰還沒死,你也真行,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吧。」
那被叫做老張的隋兵得意地哈哈一笑,將村婦拋至地上,便去接自己的褲頭,嘴裡□道:「讓爺再來好好疼疼你。」竟是又要行兇。
寇仲徐子陵目眥欲裂,哪還忍得住,狂奔進去。那已脫下褲子的老張一見屋中闖進兩人,吃驚過後大笑一聲,「小雜種,是你娘給我幹了嗎?」
寇徐二人狂怒之下,哪還記得自己手無兵器,飛身而起朝那隋兵撲去。那隋兵一手提住褲子,一手拎起單刀揮過去,寇仲眼見刀鋒揮來,一口先天真氣變濁,猛得墜到了地上,反而躲過了那一刀。
另三個隋兵立即反應過來,提起單刀便朝徐子陵和寇仲招呼過去,剎那間,精神和肉體進到前所未有的狀態,已隱隱可把握到這些兵器揮來的角度和時間,空隙和破綻,以致誰強誰弱,可惜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利用自己這突如而來的奇異本領。
寇仲就地一滾,抬腳踢向那隋兵的腹部,沒想到一踢即中,他正自大喜,卻沒料到另一把刀已揮至他的頸邊,寇仲大驚失色,心歎吾命休矣——
正在這時,只覺自己眼前一道白色的閃光突起,彷彿一道無形的壓力瞬間壓向眼睛,眼裡出現無數虛影,絢麗的白光乍起,須臾之後,耳朵裡傳來身體倒在地面沉悶的聲音,然後才是兵器落地的聲音。
寇仲的眼睛終於恢復了視覺,此時才看到那那四個逞兇的隋兵全部橫臥在地,咽喉處一條細細的劍痕,直到此刻,那血才慢慢地滲出來。那四個隋兵至死都未發出一點聲音。
寇徐二人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驚駭,機械地轉頭看向門外。門口處,一個人緩緩地踱進來,依舊是那身黑衣,曝白的雨光中,映出那刀削斧鑿一樣俊挺冷漠的臉,手中的劍依舊用舊布包裹著,但已經露出了那樸素無華的劍柄。
寇仲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嚥了嚥唾沫,道:「好,好劍法!想不到你這個人看著冷冰冰的,倒也有幾分俠義心腸。」
那人卻是理也不理寇仲,一步一步朝那村婦走去,蹲□,將食指與中指貼在她的頸側,寇仲和徐子陵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齊齊趕過去,只見村婦衣不蔽體,雙目圓睜,似是對這殘酷不公的老天的控訴,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已然咬舌自盡。兩人心頭皆是一震,難受得說不出話來,恨不得在那四個天殺的隋兵身上在補一刀。
那黑衣劍客合上了村婦的眼睛,站起來又走回了後進的房中。寇仲和徐子陵不忍見村婦暴屍於此,在後院天井中,用隋兵的單刀挖了一個坑,將村婦埋了。做完這些事,他們身上的衣服已全濕了,身上都是泥污,狼狽不堪。兩人心情低落地走回原來的屋子,只見裡面生了一堆火,那個黑衣劍客卻依舊抱劍坐於牆角,望著門外的秋雨,神情凝肅。
寇仲和徐子陵這才覺得冷,忙圍坐到火堆旁烤火,那黑衣劍客手一揚,一包乾糧便落到寇仲懷裡,寇仲和徐子陵早餓得不行,兩人碰了碰肩膀,交換一個彼此才懂的眼神,寇仲站起來一本正經道:「請問這位大哥高姓大名,何方人士?我們兄弟也好記著,哪日等我們發達了,定不會忘記高士的救命之恩以及一飯之恩。」
這小子明明已經衣衫襤褸,狼狽之極,半大小子偏偏又裝著一副老江湖的樣子實在惹人發笑,那黑衣劍客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雖然極淺,卻被寇仲捕捉到了,他不由心中大感得意,朝徐子陵擠了擠眼,再接再厲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揚州人士——」對在市井混大的兩人來說,隨便編個不惹人懷疑的身世,那是易如反掌的。
久久的,那黑衣男子抬起眼皮瞧了他們一眼。寇仲與徐子陵只覺那古井無波的一眼,當下彷彿如照妖鏡般照出兩個滿嘴胡話的蠢貨,頭皮不由一緊,耳中傳來平靜低沉的聲音,「我叫阿青。」
兩人大喜,這時也顧不得渾身狼狽,團團圍坐在阿青身周。寇仲道:「阿青大哥,你的劍法實在是太高明啦,不知道是哪門哪派的。」見阿青不答,他便故意裝著心生嚮往的樣子說,「要是我能練成你那樣高明的武功,就不怕被別人欺負啦,遇到方纔那樣的情況,也能大殺四方,哪能叫那些沒有人性的隋狗這樣糟蹋女孩子?」他原本只是想誘阿青教他武功,但說到後來,卻動了真情,想起方纔的情景,血氣翻湧,忘了一心想要的揚名立萬,忘了要找宇文化骨報仇,只想著若自己有一身本領,便能嫉惡如仇,即便不能扶大廈於將傾,卻也總能做些好事。
阿青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溫言道:「我的武功,你學不了。」
寇仲與徐子陵一驚,心下不免失望,只以為阿青不肯教他們,寇仲小聲地問道:「是否是我們資質太差?」其實他們早由羅剎女傅君綽口中得知他們的資質乃百年難遇,只是錯過了最佳練武年紀,終其一生,武功難大成,但尤不死心。
阿青看著外面,問道:「盯著那雨水,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
兩人聞言果真齊齊全神關注地盯著那如瀑布般自屋簷下傾瀉而下的雨簾,大約十息後,齊齊感覺到眼睛酸澀,扭過頭來不解地問道:「阿青大哥,你到底讓我們看什麼,雨不就是雨嗎?」
阿青淡淡地說:「雨水在文人墨客眼裡是一篇絕妙的文章辭賦,在琴師的耳中是一首最曼妙的歌曲,在武學宗師眼裡,便是一套連綿不絕無懈可擊的武功。」
兩人齊齊大驚,扭回頭繼續緊盯雨水,彷彿要看出那到底高明在哪裡,半晌之後,徐子陵忽然大叫起來,「我明白啦,這雨水乍看過去雖然相同,其實各個不同,每滴雨水的形狀,落下來的速度,其中變化微妙複雜,當真奧妙無窮。」
阿青道:「我的武功便是師法自然,星辰之變化沉浮,草木之枯榮盛衰,流水之連綿不絕,日月之運行,乃至朝代之更迭,都有著亙古不變的規律,在瞬息萬變中蘊含永恆不變的奧秘精華。任何人造的事物都不能與自然之生機相比。」
這一番話,若換了聽者,恐怕是一頭霧水,但寇徐二人天資悟性實在驚人,此時雖還模模糊糊,但已隱隱摸到些什麼。
阿青望向屋外,淡淡地說:「要起風了。」話音剛落,一陣大風忽然刮得木門砰砰作響,寇仲徐子陵皆嚇了一跳,駭然地盯著阿青。阿青依舊面色如古井般波瀾不興,抱著劍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了。
寇仲和徐子陵訕訕地坐回火堆旁,一邊啃著肉乾,一邊若有所思,半晌,寇仲湊近徐子陵小聲地嘀咕道:「我發誓以後絕不叫他棺材臉了,我應當叫他神棍阿青。」
徐子陵的眼睛有些癡迷地盯著屋外的秋雨,道,「我覺得,我好像想通了點什麼?」
寇仲問道:「你想通什麼了?」
就在此時,蹄聲響起,由遠而近。豪雨打在屋宇的瓦背、簷棚、紗窗和天井上,發出層次豐富的各種聲音,再加上那宛若奔雷般的馬蹄聲,只覺是千軍萬馬而來。那蹄聲越迫近宅子,寇徐二人的心便緊一分,各種念頭在心頭劃過,偏偏阿青卻好似毫無所覺,依舊閉著眼睛睡覺。兩人悄悄溜至前屋,扒窗望去,只見十幾個銀色盔甲的武士自高大矯健的戰馬上下來,進得屋來,一眼便瞧見了地上的死具隋兵死屍——
寇徐二人已知不妙,正待悄悄溜回去通知阿青,心中忽然升騰起強烈的危機感,一隻冰冷的手已抓住了他們的後衣領,緊接著,耳邊生風,身子騰空然後便被人丟進屋子,一下子被摔得頭暈眼花,後背更是火辣辣的疼。兩人打了個滾爬起來,抬頭便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銀甲武士,身上的盔甲在暗夜裡反射著懾人的寒光,臉雖平凡無奇,一雙眼睛卻宛若豺狼一樣盯著他們,在他身後,排開十多個同樣裝扮的銀甲武士,威風凜凜,氣勢驚人。
寇徐二人立時魂飛魄散,卻在這時,令人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那原本虎視眈眈的武將忽然幾步走上前,沉默而迅捷地單膝下跪,高傲的頭顱也深深地低下去代表著敬畏,身後十幾人同時整齊劃一地跪下,恭敬地叫道:「大公子。」
寇徐二人驚魂未定,半晌遲疑地回過頭去,只見阿青抱著劍站在門口,神情還是那樣冷淡,卻忽然有了一種凜不可犯的尊貴與傲然。
為首的那個武士起身,雙手遞上一封信,阿青看罷,只吩咐一聲,「走吧。」
那武士接過手下遞來的披風,抖開,猩紅的披風披在阿青身上,襯著暗夜裡那一張臉既綺麗又肅殺。銀甲武士退開,讓出一條道來,等寇仲與徐子陵回過神來,屋子裡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只有密集的蹄聲越來越遠。
寇仲一屁股坐在地上,叫道,「我的娘哎。」
徐子陵則怔怔地望著門口,心裡有些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