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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38章
章節 43大唐雙龍傳(三)

 他叫阿青,是個旅行者,在漫長的旅行時光中,他已經忘了自己姓什麼,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趟旅行的,更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歷經無數次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有時候,他的心也會產生倦怠。

 他現在叫李建成,小字毗沙門,是隴西李閥的大公子,他十四歲離家,之後幾年一直在外遊歷,甚少回去,因此與家人並不親密,母親更喜歡聰明伶俐又孝順的二弟世民,妹妹秀寧更是一向唯她二哥馬首是瞻,倒是四弟元吉自小崇拜他,三弟元霸一身神力,頭腦卻有些癡傻,不被父母兄姐所喜,反得阿青歡心。

 父親李淵為人略顯優柔,卻是典型封建男人,雖也喜聰慧的二子,卻更看重長子,此次急信召他回去,阿青已猜到事關李閥存亡大事。李閥地處隴西,位於黃河最大支流渭水上游,沃野千里,交通便利,再加上李家刻意經營,城堅兵利。如今天下群雄並起,逐鹿中原,李淵非短視之人,亦非如外人所見留戀著與隋帝那一點親戚關係,其心也蠢蠢,只差有人幫他下定決心。

 曉行夜宿,如此七八日,便至泗水,李閥的三艘五桅大船便停駐於此,響箭於空中升起,沒多久,只見大船放下三艘快艇,中間一艘艇上立了兩人,一人乃四十幾歲的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另一人則是一個年輕公子,華服美冠,目如點漆,傲然卓立,一派淵渟嶽峙的氣度。

 轉眼,三艘快艇便至岸邊,艇上人下船,那英挺的男子臉上露出歡欣的笑容,對坐於馬上的阿青道:「大哥總算回來了。」

 阿青淡淡地點了點頭,又對那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道,「裴先生好。」

 那儒生正是一手「忘形扇」會盡天下英豪的晉陽宮副監裴寂,名為李淵棋友,實為幕僚。此時幽幽轉著手中的扇子,笑道:「大公子今趟回來,必使李閥如虎添翼,想來有大公子在一旁勸說,李公絕不會再那樣固執己見。」

 阿青此時已踩著一名銀甲武士的背下得馬來,隨手做了個手勢,那十幾名銀甲武士齊齊甩蹬下馬,整齊利落,氣勢驚人。裴寂暗自心驚,世人皆知李閥大公子於武道上天資卓絕,卻不知道此子於兵事上亦出類拔萃,他親自訓練的隴西十六驃騎,集偵查、刑訊、奔襲、暗殺、警衛於一體,既能單兵作戰,十六人若配合起來,更能擊殺宗師級別的高手。於戰場上來去無蹤,神鬼莫測,素有影子部隊之稱。

 李世民道:「大哥快上船吧,船上已經備了香湯,待大哥休整一番,咱們兄弟再一訴離別之情。」

 阿青不置可否,登上小艇,不一會兒,再由小艇登船,船上立著一個俏生生的妙齡女子,一雙宜嗔宜喜的美目看著阿青,歡歡喜喜地叫了一聲,「大哥。」正是妹妹李秀寧,李秀寧身邊一位華劍麗服的年輕人亦跟著叫了一聲「李大哥」,正是李秀寧的未婚夫柴紹。

 阿青只是略微點頭,便腳不停步地走進船艙。

 船內房間寬敞而大氣,於細節處體現簪纓世家的精緻與奢華,一架花鳥螺鈿屏風後,已經置了浴桶,乾淨的熱水是對風塵僕僕的旅人最動人的誘惑了。被舊布包裹著的劍已被劍童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置於劍匣,阿青站在房中,微微張著手,讓兩名婢子除去身上的衣物。兩名婢子十七八歲,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模樣兒,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粉膩的脖頸,卻是絕不敢抬眼瞧一眼面前的人,只因她們都知道,在大公子身邊伺候,唯有一條,那便是安靜、懂事。

 她們年紀雖輕,卻都是李府長大的,明白大公子不同於二公子,二公子是翩翩公子,待人寬和,有時也同她們說笑,讓她們感受到他那如沐春風般的魅力,然而大公子卻不苟言笑,更不喜嘈雜,身上總帶著點兒冷意,雖則未見他發過脾氣,卻已讓她們心生敬畏,不敢生出一點造次之心。

 身上的衣物已被除去,露出青年結實勁瘦的裸、體,身上卻不像一般世家子弟般那樣光滑細嫩,而是遍佈細長的傷疤,體型更是像被風雨錘鑄得完美而充盈力量,有著某種合乎天道的超凡美態。

 兩個婢子拿了換下的衣物,安靜地退出房間,順手帶上門。阿青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身體,像一隻手溫柔地撫過,阿青不由地出了口氣,靠在浴桶上,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解開他的髮髻,黑色的長髮立時鋪散開來,那雙手靈活地按摩著阿青頭部的穴道,紓解他的疲乏。

 那雙手的主人跪在浴桶邊,五官雖平平無奇,唯有一雙眼睛眼型長得極其漂亮,然而此刻低眉順眼,那眼裡也是一潭死水一般,枯澀乏味。

 阿青的手自水中伸出,撫上身後之人的臉,指腹摩挲著他的唇。那人張嘴銜住阿青的手指,舌尖靈活而色、情地舔弄著,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一派木然。大約泡了半個時辰,加了三次熱水,阿青嘩啦一聲自水中起身,跨出浴桶,扯了一邊的干布擦乾身體,那人沉默地拿過早就準備好的華服,伺候他穿上——

 李世民敲門進去的時候,就看見阿青坐在鏡前,鷹奴正在靜靜為他梳頭,高大的身形立於阿青身側,專注地看著手指間的烏髮,整個人黯淡得像一尊木偶雕像,彷彿沒有靈魂。

 他是李家的家奴,身上有胡人血統,是個啞巴,自小便跟著阿青,阿青的飲食起居多由他親手照顧。很難想像,這樣一個人會是隴西十六驃騎的首領,一身本領皆由阿青所授,這是一個沒有自我,沒有尊嚴,沒有個性的人,他的存在只因為阿青。

 阿青對李世民道:「坐。」

 李世民便在一張榻上坐下,靜靜地看著磨得非常光滑的銅鏡中的阿青,道:「大哥,如今形勢你也清楚,隋室已無法挽回傾頹之勢,我李氏坐擁太原,兵源充足,糧草之豐,更可吃個十年八載,現今鷹揚派劉武周和梁師都北連突厥,起兵反隋,先後攻破樓蘭和定襄,只要再破雁門,我們太原便首當其衝,爹若再舉棋不定,我們李閥當真要舟覆人亡了。」

 阿青道:「爹不是糊塗之人,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起兵之事,我會跟他說。」

 李世民臉上露出寬心的笑來,「爹一向最看重大哥你的意見,由你出面,定能水到渠成。說真的,這些日子,我與秀寧也不知道勸爹多少回了,可他固執起來,我們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青道:「如今隋帝在江都應付杜伏威,確實是好機會。」

 李世民眼裡放出湛然的光,躊躇滿志,「如今天下紛亂,民不聊生,正是我輩人大展拳腳之機,我相信,只要我們兄弟聯手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業來!」他殷殷地瞧著鏡中的阿青——一貫冷然的眉眼從黃色的銅鏡中映出,帶了朦朧的綺麗,烏髮如瀑布般披背,身上穿的乃是翻領窄袖的華麗胡服,更襯得身形挺拔完美,視線與他在鏡中相撞,李世民心口忽然湧起一陣熱流,脫口而出道,「大哥,今次你不會再走了吧?」

 有婢子來通知飯菜已經備好,阿青順勢起來,出了房間,李世民只好壓下心中的話,一同走到上艙用餐——劉秀寧、裴寂、柴紹皆在座,見阿青過來,紛紛起來招呼,待阿青入座,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李秀寧用眼神詢問李世民情況,顯然早知道他去同阿青談話,李世民裝著沒瞧見,李秀寧到底還是有些忍不住,但她剛開口叫了聲「大哥」,阿青已經拿起筷子,淡淡地說了聲「開飯吧」,便又只好將話嚥下去。

 她本來深得李淵寵愛,本身又聰明有才智,於許多大事上亦有發言權,然則碰上這個寡言的大哥,總有些心怵,一餐飯吃得心不在焉,只等著吃晚飯一定要找個機會向李世民問清楚他們之間談話的結果。

 李世民自李秀寧的房間出來已經很晚了,他走至船頭吹風。為安全起見,他們晚上並不行船,此時三艘五桅大船接泊於水流緩慢的岸邊,岸上是層層密林,見不到一點燈光,寂靜的天地裡只聞風吹過河面的聲音。李世民卻無心欣賞這幽靜玄奧的夜色,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天下大勢,也不知站了多久,感覺身上有了濕氣,原是河面上起了薄霧,轉身正打算離開,卻看見船舷陰暗處立著一人,無聲無息的,正是鷹奴,李世民一見他,便知阿青一定在附近,果真在船艙頂棚上見著他盤腿而坐的身影,那把樸實無華的劍橫在膝頭,他卻抬頭看著奧妙無窮的星空,已不知維持那個姿勢多久了。

 正在這時,那個身影忽然動了,虹飛電掣的一劍,只見濃重的夜色忽然被一道青光劈開,卻又轉瞬即逝,就那麼一息的時間,李世民已感覺到那種四面八方湧來的殺氣,綿密得透不過一絲風,他也是一流高手,在那一刻,竟如同被釘住了似的,無法動彈,冷汗即刻濕透衣衫,但那種感覺只是一瞬,一瞬之後,夜還是那個夜,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阿青已經躍下艙頂,對李世民道:「十日後你達彭城會東溟夫人,我明日啟程回太原,此事半月後可見分曉。」

 李世民回過神,一驚,道:「大哥你是否已有計劃?」

 阿青的身影已經沒入了船艙,沒有回答他。

 鷹奴自陰影中走出來,那張寡淡的臉竟蒼白若紙,毫無生機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他沒有看李世民一眼,木然地走進了船艙。

 耳邊忽然傳來喀拉一聲,他轉過頭,便見岸邊的一棵合三人抱粗的參天大樹轟然倒下,竟是被那一劍的劍氣所影響。

 李世民的神情莫測,他亦是天資超絕之人,明白武功與武道的區別,武功以力取,武道以意會,力拙而意巧,力易而意難,是以天下通達武功之人雖多,上參武道之人卻鳳毛麟角。而那一劍,表明阿青已窺得道之堂奧,正式邁入宗師級別。

章節 44大唐雙龍傳(四)

 如此過了十幾日,眼看便到與阿青的約定之期,李世民便有些心焦,這日正與李秀寧商量,「若大哥也無法說服爹,我們只好耍一點手段,將爹逼反了。」

 李秀寧問道:「二哥你有何法子?」

 李世民沉吟道:「兩年前為對付楊玄感大軍,我們從東溟派手中購了不少兵器,這事,是瞞著楊廣而為的,東溟派有一本賬冊,記錄著近年來東溟派出售兵器的交收記錄,賣方買方俱有畫押蓋印,列明兵器種類數量。這些年與東溟派的生意往來,都是我在打理,這件事,我最清楚。你說,若是這本賬冊丟失了,會怎麼樣呢?」

 李秀寧喜悅道,「那爹就不得不反了,若賬冊之事捅到昏君面前,憑昏君的猜疑之心,他哪裡會放過李閥——咱們李閥身家性命全繫於爹一念之間,想來爹絕不會再這樣頑固——只是,那賬冊定是被東溟派謹慎收藏著,又怎會輕易丟失?」

 李世民的臉上出現惆悵又無奈的神情,「真到那時,恐怕我也只好違背道義了。」

 李秀寧眼睛一亮,「不錯,東溟公主對二哥你一向傾慕,又怎會防備於你?」

 但李世民的臉上並未出現高興的神情,反是悵悵,想是要利用一個對自己頗有好感的女子於心不忍。

 李秀寧剛開口叫了一聲二哥,忽然兩人齊齊沒了聲息,只因兩人都察覺到船上多了兩個陌生的氣息,兩人對視一眼,李世民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悄無聲息地潛過去。

 那潛上船的正是寇仲與徐子陵二人,他們自與阿青分手後這一段日子可謂跌宕起伏,這回乃是為了擺脫瓦崗寨俏軍師沈落雁的追捕而潛在水中,只等船隻經過以雙掌依附船底搭順風船,只因他們所習練的《長生訣》體內自會生成先天真氣,不必於水中換氣,這匪夷所思的逃脫之法也只有這二人能創出來。此時悄悄潛上船乃是為了偷兩套衣服和一些銀兩,卻不想居然摸到了李世民的房間。

 李世民乃雄才大略之人,目光如炬,慣會籠絡人心,此時不僅不怪罪這小賊,反而慷慨地贈衣贈金,令兩人受寵若驚,他們這一路見過多少豪傑,卻都沒有李世民這番軒昂氣度與寬闊胸襟,對他大生好感,兩人不願白白受贈,他們剛潛上船時便聽到了他與李秀寧的談話,此時正欲自告奮勇地去盜賬冊,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叫喚,「世民侄,快出來,李公有密信到。」

 李世民也是神情一凜,對寇徐二人拱手道,「兩位若不介意,稍等片刻,李某去去就來。」

 船上的書房內,裴寂、李秀寧、柴紹俱在,李世民一進去,裴寂便興奮道,「李公信中言,太原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勾結突厥人,已被大公子誅殺。」裴寂頓了頓道,「這王威和高君雅乃是隋帝親信,一向對李閥頗有戒心,有他們倆在,便是兩個隱患,如今被誅殺,想來李公已被大公子勸服,起兵在即,我們立即回去,好助李公一臂之力。」

 話音未落,船艙中人人面帶喜色,柴紹道:「世叔這回若起兵必先取關中,就怕屈突通在蒲關和宋老生在霍邑的兩支精兵。」

 裴寂道:「我現在擔心的卻是突厥人,其勢日大,劉武周、梁師都、郭子和都不得不依靠突厥而自立。就怕在我們取關中時,遭受突厥及劉武周等從後面偷襲,到時腹背受敵,恐怕不妙。」

 雖則形式並不樂觀,然而盼望許久的事如今終於邁出第一步,人人歡欣鼓舞,躊躇滿志,議定一番後,李秀寧便去指揮水手改道,李世民想去自己房內的兩人,信步走去,與他們簡單說了下情況,發出邀請,「我觀兩位形貌奇偉,不是常人,如今李閥正值用人之際,不若兩位隨李某上太原,共襄盛舉?」

 寇徐二人一向受人白眼,哪裡被人這樣抬舉過,何況寇仲本來就有心想要投奔義軍,做出一番事業來,便欣然同意。但事實卻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美好,李世民雖待他們親切寬和,其餘人卻只拿他們當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並不放在眼裡。同行十幾日日,兩人深感高門大閥的高不可攀,自尊心難免受傷,便同李世民告別。此時李世民正接到突厥進攻太原的消息,心急如焚,憂慮難眠,雖挽留了幾句,見他們心意已決,便贈送了若干金子放他們離開。

 兩人下了船,互望一眼,心情都有些沮喪,漫無目的地走了片刻,寇仲忽然立住,昂然望著徐子陵道:「我想通了。」

 徐子陵問道:「你想通了什麼?」

 寇仲道:「我和陵少從來並不比別人差,為什麼別人總是不把我們當回事呢,皆因我們欠缺了成就。無論是在江湖還是社會間,沒有成就的人都不會被別人瞧得起。大丈夫立身世上,若不能成就一番功業,讓寶貴的生命白白流走,豈不是可惜?」

 徐子陵哂笑道:「今趟你想做什麼了呢?」

 寇仲道:「這個我還沒有想好,但是有一點卻是馬上就能做的,那便是好好練功,若我們成了一流高手,無論做什麼都是事半功倍,無論是誰都不敢小瞧我們。」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彷彿又回到在學藝灘的時候,說話越來越少,將玩樂練武與起居作息結合起來,捉魚捕兔,拆招練招,吃東西時,便交流心得,將雲玉真傳授的鳥渡術與李靖教他們的血戰十式變化出更多適合自己的方式。

 這日兩人脫得光光的,在溪水中洗澡嬉戲,彷彿又回到兒時無憂無慮的時光。徐子陵忽然咦了一聲,拉著寇仲悄悄潛到一塊岩石後,探頭望去,只見水底居然有一個人,黑色武士服包裹著挺削的身軀,束髮的頭巾大約被水沖散了,因此烏髮便像水草一樣在水中飄散,與真正的水草糾纏,臉色蒼白,與黑色武士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眼睛緊閉,無聲無息,竟彷彿是在水中睡著了。

 兩人駭了一跳,只因這人乃是曾對他們有救命之恩的阿青。寇仲和徐子陵立刻手忙腳亂地游過去。寇仲一手抓住阿青的腳腕,想將他拉過來,卻不想他的手剛剛接觸到他的腳腕,立刻像有一股巨大的漩渦之力將他拉扯過去,體內真氣以奔雷般地速度朝水中那人湧去,寇仲立時大叫,「小陵,不要過來。」一邊立刻運勁想要控制住外洩的真氣,但那真氣宛若脫韁的野馬,不片刻,寇仲便面色如金,豆大的汗水自臉上滑落。

 徐子陵見狀不妙,立時忙將手抵於寇仲後背,他們的真氣同根同源,只是一冷一熱,一陰一陽,徐子陵的熱性真氣進入寇仲的奇經八脈,再渡到阿青身上,漸漸的,寇仲感覺到阿青吸食真氣的速度緩下來了,正自鬆一口氣,林中忽然隱隱傳來蹄聲,聽聲音,竟有十七匹之多,正往他們這邊而來。寇徐二人對視一眼,當機立斷將衣服藏在石後,潛下水,一左一右護在阿青身邊。

 那十幾騎轉瞬即至,竟在離他們不遠的岸邊停下讓馬兒飲水。寇徐二人當下運起長生訣內功,將自己無聲無息地隱在水中,耳朵裡傳來他們的交談聲——

 一個粗獷的聲音道:「我們追了這麼久,竟連那小子的影子都沒摸到,這小子可真會逃。」

 緊接著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人的聲音,「再怎麼會逃,也保不了他的小命,他被師父他老人家一掌打在心口,沒有當場斃命,已是僥倖,這會兒,怕是早就死在哪個荒山野嶺了。」

 先前的那個粗獷的聲音立刻得意道,「那是,武尊老人家手下怎可能有活口,我只是驚訝於這小子的膽量,竟敢孤身深入我突厥刺殺大汗——」那聲音停了停,遲疑地問道,「拓跋公子,大汗沒事吧?」

 年輕的聲音道,「大汗有長生天祐護,怎可能有事?」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若不是七年前師父他老人家一時起了惜才之心,只將他圍困於石頭城,也不至讓他殺了我四個師兄弟,更不會有今次行刺之事。師父他老人家說此子的天賦之高,意志之堅,他平生未見,此子不除,終是我突厥一大禍患。所以,今次,我們一定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緊接著響徹層林的應喏聲。那個年輕的聲音淡淡地說:「休息夠了就啟程吧。」

 然後是馬蹄聲遠去的聲音,大約又等了一刻,確定那群人已經離開了,寇仲和徐子陵才齊齊自水中起來,然後不約而同地望向依舊毫無知覺的阿青,眼神複雜。過了一會兒,徐子陵低聲道,「你覺得那些人剛剛說的人是阿青大哥嗎?」

 寇仲臉上有些忿忿,「你沒有聽到嗎?他們明明談論的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李閥大公子李建成。」他又看看閉目不醒的人,道,「他連真實姓名都未告訴我們,明顯並不將我們當一回事,虧你此前還想他——」

 徐子陵也有些難過,「不要說了,我們不也告訴他我們叫傅仲和傅陵嗎?」

 寇仲一窒,說不出話來,目光一轉,便流露出混跡市井間的痞氣來,「但寇爺我依舊很生氣,非得找回點兒場子來不可。」他的眼睛骨碌碌地一轉,上上下下打量水中的阿青,「這樣看,他長得實在好看,冷冰冰的卻又有說不出的味道,就讓寇爺先來抱他一抱,看看是否跟娘兒一樣教人引死——」說著,臉上露出陶陶然的表情,張手就要撲過去抱他滿懷,但手還未觸到,徐子陵忽然一掌拍向水面,登時那水面竟被一掌拍得凹陷下去,形成一個漩渦,然後才瞬間迸濺開來,水珠帶著勁氣射在寇仲身上,竟像真被箭射中一樣。

 寇仲從未見過徐子陵發這麼大的火,一時怔怔,半晌才訥訥道:「小陵,你何時這樣厲害了?」

 徐子陵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章居然有那樣大的威力,喃喃道:「我也不知道。」驀地,他反應過來,著急地朝阿青看過去,怕剛才的勁氣傷到他——阿青依舊靜靜地睡著,彷彿已經與周圍的自然融為一體。徐子陵由不放心,握住他的手放出一絲真氣去探查他內力的情況——

 寇仲訕訕地說:「小陵,你生氣啦?」

 徐子陵依舊沉著臉,道:「你怎可將阿青大哥當成你那些令你見色起意的娘兒?」

 寇仲賠笑道:「我也就隨便說說……」

 話未說完,一把陰柔的笑聲響起,那笑聲初還在十丈遠,等音落,已經近在跟前了,站在溪水邊,悠然地宛若與朋友相見,「我不過是謹慎起見,回來探查一番,想不到這邊真有情況,兩位小兄弟真是好功夫,令拓跋玉珮服。」

 那人二十五六間,頭紮英雄髻,穿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樣貌俊俏,肩上掛著一對飛撾,頗有點公子哥兒的味道,乍看又似弱不禁風。

 寇仲和徐子陵已經聽出他的聲音,正是剛剛馬隊中為首講話的那人。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世界會稍微寫得長一點,阿青不會橫死,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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