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40番外
柳絮亂飛,雜樹生花,初春的天兒還帶點料峭的寒意,艄公撐著船慢慢靠近渡頭,對坐在渡頭邊的一個年輕人道:「小哥,要不要渡船?」
那坐在木樁上的年輕人抬起頭來,眉目周正,卻顯得有些憨傻,搖搖頭,認真地回答,「我不渡船,我在等人。」
艄公道:「我看你前天、昨天也一直在這裡,你要等的人恐怕不會來了吧?」
那年輕人搖頭,「不會的,他說過月亮圓的時候他就回來啦。」
艄公看了看那年輕人,心裡歎道,原來是個傻子,搖搖頭,撐著船離開了。
道路那頭出現一個五六歲的女童,穿一件粉紅的短襖,長得玉雪可愛,卻小大人似的皺著眉,老氣橫秋地對那年輕人喊道:「大寶哥哥,回家啦。」
那年輕人聞言站起來,焦急地朝小女孩走去,牽住她的手,問道:「你怎的到外面來啦,我娘說外面有黑心眼的拐子,專門拐你這樣好看的娃娃。」
那小姑娘俏臉一繃,眼裡浮起了委屈的淚影,「我爹爹不會回來啦,他永遠也不會回來啦,我娘說他被壞人帶走了。」
那年輕人急急地擺手,想要解釋,卻又笨嘴拙舌說不出話來,急得滿頭大汗,翻來覆去只有一句,「不會的,不會的,師父說他月圓的時候就回來啦,他不會騙我的。」
一大一小的兩人牽著手,說著話慢慢地走回村子,推開自家院子的門,卻見院中站著一個男子,身形高大,肩闊腰窄,一派英雄氣概。
兩人正好奇,屋裡的崔氏忽然潑出一盆水,當頭淋在男人頭上。方寶兒和小姑娘嚇了一跳,急急忙忙跑過去,崔氏一把摟住女孩的身體,指著那男人,忿忿道:「二丫,你記著這個人的臉,就是他害得你爹爹再也回不來了。」
女孩兒聞言,一雙美麗的眼睛果真仇恨地瞪向那個男人,被一個孩子這樣的目光一看,戚少商的心頭一震,一陣難言的苦澀沉重席捲了他的心,他上前一步,試圖與崔氏好好說話,然而他剛開口叫了一聲大嫂,崔氏抄起掃把忽然朝他揮去,「你出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家,你出去!」
掃把瘋了似的打在戚少商身上,戚少商狼狽地躲避。崔氏畢竟是婦道人家,沒多少力氣,一會兒便已氣喘吁吁了,便喚道:「寶兒,把這個人趕出去。」
方寶兒聽了,便上前伸手一推,那起手平平無奇,待掌心觸到戚少商的肩頭,才感覺到洶湧而來內勁——原來這幾年這傻子一直勤練阿青教他的那幾招刀法,他心思單純,心無雜念,反而契合了上境武學的宗旨,內力在不知不覺間精進,他七式刀法雖還是樸實無華,看起來毫無高妙之處,卻已隱隱有了名家風範。
戚少商不願與他動手,只得退出院子,離開了阿青的家,經過村頭的鐵鋪時,他停下腳步,想起那年同阿青喝酒論事的場景,竟是恍如隔世,他的心像被泡在那些沉重悲傷的眼淚中,又酸又腫脹,忽然很想醉一場。
那年的追殺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寒冷的日子,背負著叛國的冤屈和兄弟們的血債,一路逃亡,從連雲寨到京城,很多次,他以為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但最後,他依舊走了下去,因為,那已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了,為了他,已經犧牲了太多太多的人,他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最終,傅宗書的陰謀敗露,隨之垮台,他與連雲寨沉冤昭雪,而曾經的九現神龍戚少商也成了如今的神龍捕頭。他從來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歷經那一場追殺,他總還可以做些他們來不及做的事,多做一些自己原本想做而沒有做、不敢做的事,這樣,才對得起他們的犧牲,也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草長鶯飛的三月,戚少商來到了小橋流水杏花春雨的江南,停留於蘇州,一為辦案,二為見一個故人。
春天的蘇州,就像一笑就露出小白牙的婢女,秀麗而親切,浸潤著南方的潮濕與雅致。戚少商走進一條陋巷,青石板上還留著幾日前的雨水,石縫中生長的小花迎風招展,戚少商來到一扇剝落了油漆的大門前,年老失修的木門半開著。
吱呀一聲,戚少商推開了門,裡面是個不大的院落,院落裡卻堆滿了風箏,各式各樣的風箏,金魚、老鷹、蝴蝶、美人臉兒……繽紛而絢麗。戚少商朝屋內喊道:「有人在嗎?」
很久,屋裡才轉出一個人影,一身粗布衣裳,微微佝僂著背,手上拿著糊風箏的工具,抬眼瞧了來人一眼,又漠不關心地垂下眼,坐到一張小馬扎上,專心糊起風箏來——
戚少商的臉上閃過詫異,目光銳利地盯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一字一頓道,「顧惜朝。」
螃蟹河一役後,顧惜朝就失去了蹤影,戚少商以為他至少會將阿青的屍體帶回去給崔氏,然而事實上,他將重傷的方寶兒用馬車運回去,自己卻沒有露面,至於阿青,更不知被他帶去了哪裡,這也是戚少商對崔氏最愧疚的地方,他竟連屍體都無法還給一對孤兒寡母。
這五年來,戚少商一直在找他,但江湖中卻再也沒有了玉面修羅的消息,他彷彿已從這個世上消失。誰又想得到,曾經那個雄才大略一襲青衫驚艷邊塞的顧惜朝會躲在這樣一條陋巷中以靠扎風箏為生。這一刻,戚少商的心頭千百種滋味交融,竟一時分不清楚——
顧惜朝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淡淡地問:「這位客人是來買風箏的?」
戚少商道:「我不買風箏。」
顧惜朝終於抬頭了,嘴畔微微一抹輕笑,依稀帶著從前的的優雅與狠辣,「那麼,你是來殺我的?」
戚少商沒有說話,他原本有很多話要問他,但是現在,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離開了那個堆滿風箏的院子,走出陰暗的陋巷,陽光重新照在他的身上,竟有些刺眼,他大踏步地走開,已決心將顧惜朝這個人忘掉——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他身邊駛過,然後在他出來的巷子口停下,馬車上下來一個一身華服的女子,金色和紅色交織,繽紛濃烈得像一場盛宴,她小心地扶了扶鬢釵,囑咐隨從在此等候,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巷子,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坐在馬扎上的男子抬起頭來,輕笑一聲,「今日我這小院倒是熱鬧得緊。」
那女子在院中立定,看著那粗布衣衫也難掩風華的男子,微微一笑,叫他,「小顧。」
顧惜朝道,「你是阿鎖。」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彼此之間並不是經年未見,阿鎖的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笑,她已不算年輕,但這一笑,卻依然帶著點兒少女的純真,加上長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風韻,當真是一笑傾城,她說:「小顧,我嫁人啦,給人做填房,我男人是做木材生意的。」
小顧說:「恭喜。」
她抿了抿鬢髮,看著眼前的男子,好像看到曾經那個陰鬱早熟的孩子,輕輕地說:「小顧,你同你娘長得真像,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啦。」
小顧說:「我也以為我不會再回來的。」
阿鎖微微長歎,舉目望向四周的風箏,撿起一個,說:「好漂亮的風箏,多少錢一個?」
「三文錢。」
阿鎖摸出一兩碎銀子,挑了一隻紅色的大金魚,離開的時候,她轉頭問顧惜朝,「小顧,他好嗎?」
顧惜朝站在院中,說:「很好。」
「那就好啦。」她笑著,從前那種令人不敢逼視的桀驁的美,已全部沉澱成沖淡平和,眼角帶了歲月賦予的滄桑和慈悲。她拿著風箏走出陋巷,重新上了華麗的馬車,車輪碌碌地轉著,轉回一個少女曾經想飛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