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38逆水寒(六)
阿青臉色不變,目光落到逆水寒劍上,說:「聽說絕世的寶劍在主人遇到危險時會越匣而鳴,果真不假。」
穆鳩平惡狠狠地瞪著阿青,道:「顧惜朝殺了我兄弟,我今天也宰了他的兄弟!」話音剛落,他的長刀已經遞出,阿青偏頭避開鋒芒,身形未動,身子已經穩穩地往後飄出一丈。戚少商還來不及阻止,穆鳩平已經喝聲向前,又是一刀,宛若蛟龍出海,氣吞山河。阿青揉身向前,伸手抓住長刀刀柄,內勁一震,穆鳩平已感覺到虎口一震發麻,緊接著整條手臂酸痛難當,但他性格彪悍,絕不肯就此棄刀,竟跟阿青比拚起內裡來。
阿青於武學上一向秉持順其自然,他心境平和澄明,閱歷又深,每有感悟,便細細碾磨。這些年來,便猶如百川入海,內力不知不覺中已精進不少,雖不常與人動手,但體內真氣實與他融為一體,圓融貫通,又哪裡是穆鳩平這樣性子衝動易怒的人可比的。不過半盞茶功夫,穆鳩平已經面色如金,大汗淋漓了。
戚少商也暗自吃驚,幾年前見阿青擊殺冀中三賊,已知他武藝不凡,今日再見,卻已比從前高出一倍不止,心知再這樣下去,穆鳩平的手臂就要廢了。便不管自身安危,強自闖進兩人之間,阿青順勢收手,長刀在空中一揮,掉轉刀鋒,面向戚少商。
戚少商望著阿青,說:「你要殺我?」
阿青緩緩地收回長刀,走回飯桌,坐下來。戚少商也重新在他面前坐下,看著阿青,問道:「顧惜朝真是你兄弟?」
阿青點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徐徐說道:「不錯,從他八歲起,我便在他身邊。他幼年坎坷,早早體會了人世辛酸,我知道他胸有抱負,恃才傲物,卻又難免過於孤憤偏激,失之海納百川的圓融氣度,在這人世行走,恐怕會很艱難。」
戚少商久久地沒有說話,人事竟是那樣難料,即便戚少商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再也想不到阿青和顧惜朝會是兄弟,一個是身懷絕技卻甘於平淡,心懷坦蕩的小小打鐵匠,一個是才華橫溢卻難掩孤憤,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戚少商的心頭又沉重起來,「你打算怎麼做?」
阿青的神情淡淡的,好像再大的恩怨情仇都在他眼裡都是過眼雲煙,他說:「我雖答應他母親看顧他,卻也不能替他走人生的道路。他的榮華富貴與我無關,哪一天他若窮途末路了,我總還要拉他一把的。」
戚少商道:「你就是那個會給他買泥人,吹陶笛給他聽,不管他富貴還是落魄,始終都會待他好的人——」他並沒有用疑問,彷彿已經非常肯定,也不需要阿青回答,他又長長地歎了口氣,道:「我忽然很想喝酒。」
阿青起身,撩了簾子走到屋外,過了一會兒回來時手中抱著一罈酒,放在桌上。戚少商拍開泥封,將自己的酒碗倒滿,端起來對阿青說:「不管你是不是顧惜朝的兄弟,我戚少商能夠結識於你,卻從未後悔,不管今後如何,到現在為止,你依舊是我的朋友。」他說完,一仰脖子,喝盡了碗中酒。
阿青提起酒罈,往自己碗裡倒了酒,也端起來喝。戚少商的臉上現出光彩,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憂來明日愁。
夜色溫柔地籠蓋著寧靜的黃安村,一彎新月掛在當空,夜色皎潔而清泠,灑在不大的院落裡。穆鳩平靠在牆上已經睡著了,鼾聲如雷,戚少商本應早該入睡了,他傷得那樣重,三天三夜,他幾乎都未合過眼,然而躺在床上,卻沒有一絲睡意,他的腦子停不下來,積鬱在胸的悲憤和抑鬱讓他不能成眠。
靜寂的深夜,忽然傳來幽咽的陶笛聲,那曲聲舒緩而憂傷,帶點兒蒼涼,讓他想起連雲寨,滿眼的黃沙,單調而粗獷的土窯,倒塌的土牆邊一朵小花,初秋的陽光明媚燦爛,好像一生中最美好心酸的時光。
不知不覺中,戚少商的眼睛竟蒙上了一層淚影。他下了床,將窗戶開了一條縫,從窗戶縫裡望出去,便見清寂的院落中,月光灑下一片清白,西廂房的門口,躬身坐著一個人正在吹陶笛,清清瘦瘦的身形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黑色影子,是阿青——
戚少商想起旗亭酒肆初遇顧惜朝,他說:「我心上的那個人,有經天緯地之才,我再沒有見過第二個像他那樣才華橫溢卻甘於平淡的人。」
那時戚少商並不懂顧惜朝口中的他不是她,只是說:「那真是個奇女子,她一定很美吧?」
顧惜朝說:「在我眼裡,他是最好的。他很少笑,偶爾一笑,就像溪水潺潺流過白爍爍的野芒花,好看得要命。我們一同長大,相依為命,我知道,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待我更好。但我依舊離開了他,為了心中金碧輝煌的京城,為了日日喧騰不能舒展的抱負。」他的神情慢慢抑鬱下來,慘淡一笑,「一年前的今天,他成親了,我大醉一場,醒來後決心忘了他。」
戚少商問他:「那你忘了嗎?」
顧惜朝搖頭,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說:「沒有,他長在這裡。哪一天我若死了,大概便能忘了。」
回憶到這裡便中斷了,只因院中那人已沒有再吹陶笛了,只是怔怔地坐著望著月色,離得有些遠,戚少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惆悵。
第二日一大早,戚少商和穆鳩平就要離開。院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阿青牽著馬立在將明未明的天幕下,身形挺拔如松,面凝如鐵,好像這個世上已沒有什麼事能令他變色,令人生出一種心有所靠的感覺。他說:「我送你們一程。」
戚少商的心微微激盪,這個世界上雖有不少賣友求榮,背信棄義之人,卻還總有人於危難之中挺身而出,擔起江湖道義。他望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點頭,只說了一聲,「好。」
馬車碌碌地駛出黃安村,片刻不停駛往雷家莊,中午時分,終於到了螃蟹河上游,阿青正想告辭離開,卻不想剛好遇上了顧惜朝的截殺。
那人依舊一襲青衫,衣袂於風中獵獵翻飛,手中拿著那把用舊布包裹著的無名劍,清雅無雙,使荒蕪單調的草甸子頓時生動起來,面對穆鳩平的咒罵和侮辱,連雲三亂忿忿不平,他卻依舊面不改色,只盯著馬車的簾子說道:「戚少商,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你所堅持的道義到底給你帶來了多少好處,這一路,你一直被出賣被背叛,這樣,你還敢說,你的堅持是對的嗎?」他的意態閒適而優雅,殺機全掩在那宛若老朋友敘舊的話裡面。
馬車內的戚少商看了阿青一眼,道:「昨日之前,我確實曾經動搖過我的信念,但是如今,我比誰都還要相信江湖道義。」
顧惜朝一聲輕笑,「哦?那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遇到了什麼?」
他的話音剛落,馬車的簾子被微微掀開,露出阿青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雖是貌不驚人,然而雙目漆黑澄明,精氣內斂,他叫他,「小顧。」一如既往,彷彿帶著歎息。
顧惜朝目瞪口呆,臉上的表情似喜非喜,「阿青?」
忽而傳來一聲大喝,「十八尊,你們還在等什麼?射殺戚少商及其一干同黨!」
阿青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坐於高頭大馬之上,身後密密麻麻排列著甲冑在身的士兵,個個手執長刀坐於大馬之上,那馬也同人一樣,披著銀色戰甲——正是奸相傅宗書跟前的紅人黃金鱗和他大名鼎鼎的金戈鐵馬。
黃金鱗的話音未落,只見十八個手指弓弩的戰士排陣型,嗖嗖嗖嗖,力道強勁的弩箭直奔馬車而去。顧惜朝臉色大變,翻身躍起,運勁於袍袖,竟將那射出的弩箭全收在袖中,手一揮,那弩箭居然被內勁通通震斷。他立於馬車之前,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誰都不許放箭。」
黃金鱗面色微變,怒道:「顧惜朝,你要幹什麼?你竟敢包庇戚少商?」
顧惜朝微微拱手道:「顧惜朝實不敢包庇戚少商,只是……」他不敢將阿青的身份在戚少商面前講出來,只怕戚少商會拿他來威脅自己,因此面露為難。黃金鱗卻一向不喜顧惜朝,此時冷笑一聲說:「我看你是存心要放戚少商走,你幾次三番都殺不了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相爺早就不滿了,我勸你最好給我讓開——你還不知道吧,相爺已經稟明皇上,將捕殺戚少商的事交由神捕司鐵手鐵二爺總理,如今鐵手已經上路了,等他到了,也就沒你顧惜朝什麼事兒了,功勞是鐵手的,你依舊什麼都不是,依舊是京城裡最大的笑話!」
顧惜朝的臉色難看至極,身體微微顫抖,他已聽慣了別人的冷嘲熱諷,見慣了他們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態度,他以為自己可以裝作不在意,可以將這些當做天降大任的磨礪,然而,就在這時,在阿青的面前,他感覺到身體裡沸騰的殺氣和難以忍受屈辱。神哭小斧感受到主人的悲憤,散發出神鬼夜哭般的陰冷殺氣。
就在眾人以為顧惜朝不會善罷甘休之時,他撩開衣袍下擺,緩緩地矮□去,單膝跪地,垂下頭,言道:「黃大人,戚少商我一定會殺,但不是現在。還望黃大人通融一下,稍後,我會親自呈上戚少商的人頭和逆水寒劍,給相爺一個交代。」
黃金鱗居高臨下地覷著顧惜朝,不屑道:「你這也是求人的態度?」
「小顧——」阿青出聲叫他,他卻沒有回頭,那標槍一樣彷彿永遠也不會彎曲的脊背慢慢地彎下去,身子深深地伏在地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求黃大人通融。」
那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千斤重,砸在人的心裡沉甸甸的。戚少商看著那個驚采絕艷狠辣陰險的男子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只為了一個人,心中也是一震,穆鳩平的神情也有些波動。
阿青深深地看著顧惜朝,沉聲道:「小顧,你起來。」
顧惜朝充耳不聞。
看著從來恃才傲物的顧惜朝跪在自己面前,黃金鱗似乎覺得快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臉色忽然變得陰狠,冷酷道:「金戈鐵馬,聽令!」
他身後的全副武裝的戰士整齊劃一地一聲威喝,響徹天穹,黃金鱗宛若死神般的話在肅殺的螃蟹河畔瀰漫開來,「誅殺戚少商,取逆水寒劍,阻擋者,殺無赦!」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在這裡打完確實有點不厚道,明天再補上一章吧~
章節 39逆水寒(完)
沖天的殺陣響遏行雲。
黃金鱗的金戈鐵馬乃是他的私人軍隊,配備最好的武器,最好的戰馬,一共百名,乃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個個內力深厚,有一身過硬的外家功夫,又經嚴苛的軍事訓練,號稱以一當百,以百當萬,乃是戰場上無堅不摧的利器。江湖中人雖稱能於千軍萬馬中取敵人首級,但若真對上驍勇的軍隊,也只有避其鋒芒。
現在,金戈鐵馬已經折損過半,不滅神話就此結束。
黃金鱗依舊高坐於馬上,周圍團團圍著六名金戈鐵馬,鮮於仇、冷呼兒見情形不對,已經退到他的身邊,瞧著那些悍不畏死的江湖莽漢,實在心有餘悸。黃金鱗的臉色陰沉,精心培養的戰士一個一個倒下,他卻沒有下令撤退,他已不能退——
如果折損大名赫赫的金戈鐵馬,依舊不能將戚少商一干人等斬殺,那麼,他就會取代顧惜朝成為京城最大的笑話。他千里迢迢從京城來到這黃沙漫天的不毛之地,為的,可不是這個。
連雲三亂已死,他們曾經因為顧惜朝而背叛戚少商,如今,卻也算是為戚少商而死。老八穆鳩平的一條手臂被金戈鐵馬所斷,他卻只用衣袖紮緊了傷口,單手揮動大刀,牢牢守住戚少商,戚少商已是強弩之末,每行幾步,便哇的吐出一口血,他已有預感,今次,恐怕再也沒有那個運氣逃出生天了,他只覺得對不住阿青。
阿青身上已多處受傷,但他的身形依舊如同松柏一樣堅定不移,即便是在浴血奮戰之時,他給人的感覺依舊是疏遠的,蕭冷的,卻在那漠然中透著一股驍勇的悍氣。顧惜朝寸步不離地護在他身邊,青衫也已滿是血污——攻擊還在一波一波地上來,金戈鐵馬並不是普普通通的戰士,他們是只知聽命於首領的死士,若命令讓他們向前,前面就算是懸崖峭壁他們也不會後退一步——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一聲大叫,「不要欺負我師父!」
小山坡那頭衝下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張老實敦厚的臉此時全是著急,正是偷偷跟著阿青而來的方寶兒。方寶兒人癡癡傻傻,卻難得有一顆赤誠之心,這些年來,早把阿青當成最重要的人,他追著馬車而來,但那馬車行得甚急,哪裡是他兩條血肉鑄成的腿可比的,沒多久,便被遠遠地落下了。他不認得路,卻還是要一心一意地去找阿青,走得兩隻腳都磨出了血泡,不想真被他誤打誤撞地找來了——
交戰激烈的戰場忽然闖進這樣一個少年,直如羊入狼群,金戈鐵馬並不管那只是個懵懂的孩子,執刀便向他揮去,眼見少年即刻便要命喪黃泉,少年忽然閃身,舉手往那敵手肩背平平一推,竟將那人推出丈外。原來這傻子自當了阿青的弟子,阿青並不因他傻而敷衍塞責,平時除教他打鐵,偶爾也傳他刀法,雖只傳了七刀,但他知自己愚笨,只用勤來補拙,反覆操練下,也有了幾分像樣。他並不懂得臨陣對敵,這時順手使來,竟是頗有威力,自己也吃了一驚,呆呆地望向阿青,但戰場上哪容他走神,一擊不中的金戈鐵馬立時捲土重來,方寶兒立時便又使出阿青所教授的另外幾招,一時之間,別人竟也拿他無法。
忽然一支利箭劃破空氣,噗的一聲沒入方寶兒的胸前,那箭勢未消,透體而出五六寸,才堪堪停住,方寶兒睜大眼睛,只覺得體內一陣冰涼,人撲的一下倒在地上,臉上還是茫然。那金戈鐵馬舉刀便揮,但那一刀永遠揮不下去了,只因一把單刀直直沿著鎧甲接縫處插、入他的背部,捅破了他的心肺。背後,是阿青殺神一樣的臉,刷的一下抽回刀,隨之而來的血濺了他一臉。方寶兒見著阿青,臉上露出歡喜的表情,道:「師父,我找著你啦。」
阿青的臉上的神情微動,卻只對趕過來的顧惜朝道:「你護著他。」話音未落,人已掠出幾丈遠,竟是直奔著黃金鱗所去。
那一箭正是黃金鱗所射出,此時,他的嘴角還掛著冷冷的笑意,彷彿在笑阿青的自不量力,然後他緩緩地開臂拉弓,金戈鐵馬簇擁在黃金鱗周圍,枕戈待旦,面對阿青的沖天氣勢和毫無懼怕的凜冽眼神,竟一時找不出破綻。阿青的刀是樸實無華的,一刀遞出明明平平無奇,卻有山崩地裂的氣勢。黃金鱗已經開臂拉弓,弓拉至圓滿,他的眼裡已顯出志在必得的野心,這一箭射出,阿青身在半空,必中無疑,若是強行扭轉,體內之勢一斷,必落入金戈鐵馬的包圍圈。
阿青沒有躲,他的刀直直劈下,竟將射來的箭用勁氣劈為兩半,勁氣未消,刀影隨至,只是一刀,卻看似千刀,黃金鱗的臉色已來不及變,只覺得滿天地裡似乎都是木葉肅肅,艷遇瀟瀟,一場青色的大雨沛然而至。
黃金鱗拿手中之弓去擋,兩物在那突然響起的風雨聲裡瞬息一觸,然後,那青色的刀挺然而進,黃金鱗手中的弓居然寸寸而裂,阿青的刀直直地砍進了黃金鱗的頸部,將整把刀幾乎都沒進去了——
很多年後,江湖還在紛傳著那驚艷的一刀。那是阿青第一出現在江湖閒話中,也是最後一次出現。
阿青的身後,忽然傳來小顧驚恐瘋狂的叫聲,「阿青——」
從正午到黃昏,這一役已經慘烈到天地都肅殺,螃蟹河的水都被染紅了。來時威風凜凜的金戈鐵馬,回去的時候只剩下四十一人,十八尊幾近全滅,更搭上一個生死不明的四品樞密使黃金鱗。慣於見風使舵的冷呼兒、鮮於仇已經可以料到回京後的下場,但他們更不敢留下來——
金戈鐵馬安靜迅速地退去了,荒涼的草甸子上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阿青緩緩挪動了下腳步,朝方寶兒他們走去,每個人都看著他,顧惜朝的臉上出現似悲似喜的笑,卻因為臉被血糊住了而顯得有些猙獰,他受傷不輕,一襲青衫全被染紅了,一移動步子,便踉蹌地要倒下,勉強站住了。阿青在方寶兒身邊跪坐下來,少年掙扎著醒來,一雙眼睛真是泉水一樣乾淨純潔得要命,他的目光落在胸前的箭支上,似乎有些不解,小聲地對阿青乞求,「師父,我好難受。」
阿青伸手摸他的腦袋,溫言道:「你乖乖的,師父待會兒幫你拔箭,會很疼,你怕不怕?」
方寶兒艱難地搖頭,「我不怕,我是男子漢,我要保護師父的。」
阿青笑了笑,說:「好孩子,你怎麼會來這裡?」
方寶兒還是一派天真憨厚,說:「我見師父要出門,所以想問問師父什麼時候回來,師父,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阿青道:「月圓的時候我就回去啦,你在家乖乖的,好好看著鋪子,要聽你娘的話,還要保護妹妹,教你的東西每日都要練,我回來要檢查的。」
方寶兒點頭,「我知道啦。」話音剛落,只見阿青已經用力拔出體內的箭,方寶兒一聲痛呼,戚少商迅速地點住他傷口周圍的穴道,剛做完這一些,他已經又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起不來,阿青也已用盡體內真氣,靠著單刀撐著,才未倒下,他的背後早就血肉模糊,已不知被人砍了幾刀,深可見骨,最深的那一刀乃是殺黃金鱗時背後空門大露,被金戈鐵馬一刀刺穿心臟,是憑著無上的毅力和深厚內功才撐到現在。
「阿青——」顧惜朝單膝跪在阿青旁邊,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狠辣無情的梟雄,只是一個倉皇無措的孩子,「你同我說說話,你是不是生我的氣啦?」
阿青沒有回答他,小顧又叫了一聲,「阿青——」哀艷的,乞求的,絕望的,阿青已經永遠不會回答他了,他的心脈已斷,生機已失,就那麼垂著頭,直挺挺地跪坐著,脊背已經挺直,人卻永遠不會睜開眼睛來了。
小顧忽然發出癲狂的笑聲,那笑聲在殘陽如血的螃蟹河畔,說不出的淒涼,風呼嘯過草甸子,將他那□人的笑聲待得很遠,笑到後來,已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了,他忽然一劍指向戚少商,殺氣若有實質地射向那個男人,眼裡的滔天恨意幾乎要將人淹沒——
「戚少商,你為什麼要出現?」
戚少商一呆,隨後慘然一笑,沉重地閉上眼睛,「不錯,我若不出現,他必還在黃安村好好地打鐵,過不久,便可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雖然生活清貧平淡,卻可安樂一生,是我害他。」
穆鳩平掙扎著起來,揮舞著長刀指向顧惜朝,雙目赤紅沉痛道:「顧惜朝,原來你也會痛,那你殺我連雲寨兄弟時,可想過我們的痛?」
顧惜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狠絕的笑,「那些人,我殺便殺了,那又如何!」
穆鳩平聞言,怒火上湧,手一抖,長刀便向顧惜朝揮去,卻被戚少商喝止了。穆鳩平看了一眼阿青,收回長刀,說:「顧惜朝,你記著,我今天是因為你兄弟才不殺你。」
顧惜朝冷笑一聲,卻又有說不出的淒然,他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有什麼意思,他緩緩地放下了劍,再不看那兩個人,只說:「戚少商,你走吧。」
戚少商撐著逆水寒劍,站起來,深深地看著那到如此境地依舊不改驕傲輕狂的書生,他忽然很想問問他——你現在是不是後悔離開了那寧靜樸實的黃安村,是不是後悔為了虛無縹緲的前程抱負放棄了心上的那個人,但他只是說了一句「顧惜朝,你好自為之」。
顧惜朝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只是緩緩地張開手臂,攬住阿青的身體,將臉貼靠在阿青已經漸失溫度的臉上,閉上眼睛。
長河落日,寥落無際的天幕下,他就這樣靠著他,抱著他,好像又回到攬翠閣後面的那個小院子,前樓是旖旎的歌聲曲聲笑聲,他們並肩坐在門檻上,寂寂的夜色,那段寂寞而孤獨的時光因為有另外一個人的陪伴,無端的,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