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62藍色生死戀(七)
十月份的韓國已經進入秋季,慶源道上早不見了一到春季就如堆雪般的櫻花,只剩下枝幹遒勁的山櫻蓬勃地向中間伸展自己優美的身姿,和棕紅色的茂密樹葉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形隧道。樹下是迎風招展的黃色野花,一路蜿蜒過去,形成一道別緻的風景,天空湛藍如洗。
韓泰錫打開車窗,讓清爽的風吹進來,心情被一種寧靜而懷念的氣氛包圍著。
尹俊熙打電話過來說已經到了——尹俊熙是他在美國唸書時認識的好友,這次回國來開畫展,韓泰錫將自己在酒店的房間借給了他住——
「怎麼樣,房間還可以吧?你一切都隨意就好——我?當然是故地重遊啊,很久以前來過青浦,在這裡還認識過一群很不錯的朋友呢……當然是說真的啊,高二那年的夏天吧,說起來我居然不知道原來你們家移民前就是住這兒的啊,看來我跟青浦還真是有一點緣分……看情況吧,當初走的時候也沒有好好告別,都那麼多年,大概也不會記得一個莫名其妙出現又消失的陌生人吧——現在想起來那段日子,還是覺得很懷念啊……」
跟尹俊熙一邊閒聊著,一邊將車子拐入沿海路,視野一下子就開闊起來,右手邊一望無際的遼闊海域,陽光下像碎金子般閃閃發亮,白色的海鳥鳴叫著優雅地掠過海面,風中有海水的味道。再過去便是漁港和青浦老街。韓泰錫覺得親切,跟尹俊熙講完電話,將車子停好,信步走在街上。
韓泰錫現在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忍不住要笑,因為青春期發育而急速抽條的身子,整個人竹竿似的瘦而高,T恤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穿一條寬寬大大的短褲,學著那些無賴混混的樣子吊著眉梢抬著下巴搖搖晃晃地走路,在漆黑的陋巷打架,招搖地開著車和一幫無所事事的不良少年雞貓喊叫地馳騁過午夜的老街……就像一場自我狂歡,大把大把的時間用來虛度和撒野,不去想任何未來。
那時候母親剛剛過世——要說韓泰錫跟樸美姬女士有什麼深厚的母子之情,那絕對是笑話。母親是做人情婦的,比起那些殫精竭慮想要幹掉正室的小三,母親顯得非常具有職業操守,至少她從沒想過嫁入豪門。對他,當然也談不上寵愛,他剛上中學,她為了不讓他打擾她和那個男人甜蜜,就讓那個男人在她的公寓樓下給他買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雇了一個保姆給他做飯。保姆不負責任,他就一直饑一頓飽一頓,反正手上有錢,又沒人管他,在學校裡曠課打架談戀愛,老師電話打到她那裡,她不鹹不淡說他幾句,他不聽,也就算了。那個男人倒是對他很好,每次來除了昂貴的禮物,都細細詢問他在學校的情況。
高二那年母親查出子宮癌,晚期,她消沉過一段時間,後來也平靜地接受了,沒接受手術也沒再見那個男人。住院之後他醫院學校兩頭跑,陪她做各種各樣的檢查和治療,她病發得很快,蒼白失血的皮膚鬆弛地掛在骨頭上,看起來像一具乾屍。有一次他抱她上廁所,起身時差點因為後仰而摔倒,她的體重是沒有意料到的輕,她拍他一下,嘴上抱怨說「臭小子,你想把我摔死啊」。上完廁所她叫他,他看見馬桶裡一攤污血,她若無其事地按下衝水按鈕。
一直沒見過母親方面的親戚,也沒聽她提過。她跟他的關係一直不冷不淡,即便在絕症面前也沒有讓他們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忽然冰釋前嫌相擁而泣。他其實一直不太懂母親這樣的女人,去世前幾天她還在抱怨醫院裡的伙食,讓他去買公寓樓下的那家炒烏冬面。炒烏冬面買來了,她盤著雙腿坐在床上大筷大筷地吃,一張薄薄的大嘴不停地張開閉上蠕動,韓泰錫扭過頭,覺得真難看。
那麼大一份炒烏冬面她居然全部吃完了,然後撫著肚子心滿意足地靠在床頭剔牙,跟他講她從前鋼琴彈得不知多好,代表學校參加比賽,那個男人就坐在貴賓席上,他是那個比賽的贊助方之一,比賽結束後請她吃飯,居然是炒烏冬面。她的語氣混雜著得意與抱怨,隨後垂著眼睛愛憐地看著自己一雙枯枝一樣的手,悻悻地說:「可惜現在手生了。」
從住院到去世,只有短短的四個月。母親過世後,他覺得一下子他跟這個世界的聯繫也斷了,不知道該幹什麼,可以幹什麼。在公寓裡沒頭沒腦地睡了兩天,最後他把家裡所有的現金和存折都取了出來,將幾件衣服塞進背包,將地下車庫裡母親那輛跑車開了出來。
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那時候的感覺,自己就像這個美麗世界的孤兒,腦海中總有一種夢囈一樣的聲音畫面,是母親最後的那段日子,內心深處湧動著無聲無息又無窮無盡的黑暗潮汐,那麼孤獨的自己。
後來韓泰錫也會想,青浦的那段日子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當然不是什麼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的經歷,也沒有對他的人生產生了重大的不可逆的影響,只是一場年少時任性的出走,回憶起來的時候,有泛黃的暖意輕輕流淌。
青浦老街變化不大,彎彎扭扭窄窄的一條舊馬路,一不留神就會被一個大坑絆倒,邊上還有露天早市留下來的垃圾,海鮮的腥味在空氣中蒸發,頭頂縱橫交錯的電線將天空劃分得支離破碎。馬路兩邊的大多是二層的小民居,樓下開店,店裡也是暗暗小小的。
韓泰錫走進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汽水,去收銀台付錢,收銀台前有一個男人,個子很高,寬肩窄臀,猿臂蜂腰,站立的姿勢有一種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堅毅。韓泰錫不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短短的頭髮貼著頭皮,顯露出頭部完美而性感的輪廓,窄長的臉稜角分明,英挺古典得像大理石雕,左邊眉峰上有一塊三分之一指甲片大小的疤。他並沒有看韓泰錫,拿了煙走出便利店。
韓泰錫忽然回過神,來不及拿找回的零頭趕緊追出去,衝著那人的背影喊道:「喂——」
那人轉過頭來,神色淡漠地看著自己。韓泰錫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那樣興奮,或許是故地重遊又舊友相逢,他幾步走到男人面前,指著他搜索著記憶中的名字,「崔鍾哲?」
那人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韓泰錫指著自己眼睛彎彎地笑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燈塔,還有海鮮炒飯,記得嗎?」他極力搜索著曾經的那些事,試圖喚起對方的記憶。
阿青看著眼前眉清目秀的男子,問道:「韓泰錫?」
韓泰錫驀地笑了,重重捶了他一拳,像捶在一塊堅硬的鐵板上,不由地暗暗咋舌。
不管如何,這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兩人找了一間小飯館吃飯敘舊,韓泰錫問起其他人的近況,其實阿青也是剛剛才知道——當年阿榮上漢城打工,被人騙光了辛辛苦苦攢了一年的錢,激怒之下打傷了人,坐了兩年牢,後來就不知所蹤了;赫宇跟著他爸出海捕魚,偷偷上了日本,被海關發現之後遣送回來,這段經歷被他添油加醋渲染得光怪陸離,喝醉酒後就到處跟人家吹牛;小彈弓服完兩年兵役,回來後在一所高中當保安,結了婚,有一個兩歲的女兒,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
韓泰錫聽得越來越沉默,甚至連唏噓也沒有,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記憶中的那些東西真的只是年少的一場輕狂的夢,他跟他們是如此的不同,就像兩個世界的人,只是上帝偶爾玩笑,將命運軌跡交錯,但之後便隨著兩條不同的軌道各自一往無前地奔去。
但他看著眼前的男人,又覺得也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那樣絕對——其實那時候他跟阿青的交集很少,大部分時間,他反而是跟阿榮他們混在一起的,幾次見面,只是覺得這個人身上有跟阿榮他們不同的東西。這次再見面,那種感覺愈加清晰,他問道:「那你呢?」
阿青捏著酒杯淡淡地說:「在部隊,這回是休假回來探親的。」
韓泰錫覺得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指著自己的眉峰問他:「這邊——」
他笑了下,很淺,不太在意的樣子,說:「被子彈擦傷的。」
一開始,兩人話還不多,等到酒酣耳熱,韓泰錫的談興就完全上來了,他講十七歲那年在青浦的那段荒唐而恣意的生活,帶著懷念的語氣講各種好玩的事,講大學期間有意思的事,也問阿青部隊裡的事情,阿青挑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講給他聽,他聽得興致勃勃,大呼小叫。
出了飯館,韓泰錫已經完全醉得不省人事,掛在阿青身上嘴上還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阿青既不知道他住哪裡,也沒辦法從他嘴裡問出有用的信息,只好將他帶回家。崔母看到他帶回一個醉鬼,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地幫忙拿了一床乾淨的被褥出來。
家裡只有兩個臥室,阿青和崔母各佔了一個,只好將韓泰錫安置在阿青的房中。阿青剛背過身去鋪自己的被褥,韓泰錫以為是在酒店,迷迷糊糊閉著眼睛起來上廁所,結果不知絆到什麼東西,整個人向前跌倒,額頭撞在櫃子上,疼得嗷了一聲,酒意全散。
阿青連忙轉過頭去,見他跌坐在榻榻米上,捂著額頭疼得直呼氣,他一身嬌生慣養的細皮嫩肉,就那麼一下,額頭就磕破了皮,迅速腫成一個大包。阿青用毛巾裹了冰塊給他,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覺得不好意思,「抱歉啊,給你添麻煩了,待會兒我還是回酒店好了。」
阿青沒什麼睡意,點了根煙,看看時間,已經凌晨十二點多,說:「已經這麼晚了,再回去也不方便,不介意的話就住下吧。」
韓泰錫沒再堅持,就那麼一會兒,他腦袋又重起來,酒意重新上頭,勉強舉著冰塊按在額頭,瞇著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著對面的男人抽煙——他低垂著眼瞼抽煙的姿勢有一種專注凝肅的味道,柔和的煙霧緩緩升起,掠過他成熟而英俊眉眼,纏綿著繚繞著,在空中點點消失,不知怎麼覺得有沉沉的憂傷壓在心頭,他閉上眼睛最後嘟囔了一句,「你抽煙的樣子很好看啊。」
阿青愣了一下,韓泰錫已經睡著了,還打著酣。阿青自己也沒料到居然還會再遇當年那個學生仔,不過韓泰錫確實變了很多,不再像少年時候那樣瘦,好像風一吹就能刮跑似的,也沒了從前的那股子抑鬱,整個人明亮很多。
阿青把煙掐了,開窗通了一會兒風。這晚上總算沒再出什麼意外,第二天起來,崔母給他們煮瞭解酒茶。韓泰錫覺得不好意思,仰頭將一碗難喝的解酒茶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轉頭對阿青吐著舌頭露出一個苦臉。
他長得好,又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崔母對他的印象好,臨走時還讓他以後過來玩,他走出很遠,還轉過身來衝他們揮手,眼角眉梢流露著一股遊戲人間的浪蕩勁兒,但笑起來的時候卻又純淨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