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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53章
章節 63藍色生死戀(八)

 韓泰錫住在離青浦不遠的一個星級度假酒店,常年包著一個豪華套房。他是酒店理事的小兒子,人人將他將太子爺似的供著。他父親本意是希望他做點正事,結果反成就他天高皇帝遠日日花天酒地的糜爛生活。

 有次在街上偶遇,他開著跑車從車上跳下來,站在路邊同阿青開心地說話,跑車副座上一個年輕的女郎,長長的頭髮挑染了一簇火紅,戴著大大的吉普賽耳環,蹙著眉嬌聲嬌氣地催促韓泰錫,「泰錫哥,走不走啊?」

 韓泰錫朝阿青揮揮手,轉身進了跑車與女郎交換一個火熱的吻,跑車風馳電掣地離開。

 後來某天晚上,他不知怎麼喝醉酒,電話打到阿青這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講話,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子洗完澡說話的聲音,早就不是先前的那一個,那還只是不到一星期的時間。

 酒店裡關於他的傳聞到處都是,他也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花叢浪蕩。有一次說漏嘴,才曉得他在母親死後被父親帶回了韓家,記在了父親原配名下。那時候他的表情說不出的諷刺和自嘲,說:「那種事也虧他做得出來——」

 別人的家務事阿青沒有置喙餘地,韓泰錫也不是那種脆弱敏感亟須撫慰的小姑娘,說過也就算了,碰碰酒罐,吹著海風喝啤酒,彼此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這大概是男人的友情。

 常年封閉的軍營生活,幾度遊走在生死邊緣,乍然回到這樣和平寧靜的生活,阿青其實並不是沒有任何心理障礙的。除了崔母,這裡其實並沒有任何與他有關的人和事,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有時候,阿青躺在狹小的房間裡,枕著胳膊望著低矮的天花板發呆,崔母幾次經過,目露擔憂,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阿青也能體會她的心情,因此韓泰錫找他一起野營的時候,他並沒有拒絕。

 韓泰錫之所以心血來潮忽然想去野營全在於他父親近期要過來,同來的還有他那同父異母的大哥。說是來視察酒店營業情況,其實主要目的還在於他。韓泰錫相信,只要那個男人前腳剛踏進酒店,那位夫人後腳就能跟著來,她是絕對不會放過落井下石和讓他們父子在自己單獨相處的。韓泰錫懶得跟他們周旋聽千篇一律的教訓和冷嘲熱諷,乾脆躲出去。

 那天早晨,韓泰錫將一輛越野車開到崔家的小食店門口,穿著一身淺藍的戶外運動衣,笑容燦爛地同崔母打招呼。野營的工具大部分都是韓泰錫準備的,阿青只背了一個簡易的登山包,同崔母告別,拉開車門坐上副座。

 越野車沿著海岸線疾馳,漸漸遠離人煙,阿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跟著漸漸放鬆。韓泰錫開車空擋扭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翹。

 野營的地方在一個自然生態保護區,溫帶植被覆蓋滿山滿野,深秋時節,呈現富有層次的瑰麗色彩。韓泰錫下車,撐著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滿鼻子都是秋天凜冽而飽滿的氣息,與阿青將野營的東西一一搬下車。

 除必要的生活生存工具,他還帶了釣竿吉他收音機林林總總一大堆,面對阿青古怪的目光,他嘻嘻一笑,反倒教訓阿青說:「我們可是要在荒無人煙的野外待兩天兩夜,總要自己找樂子——」又看看阿青簡潔到極點的登山包,搖頭哂笑,「你以為這是野外行軍嗎?哈,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整得那麼嚴肅啊,會很累的。」

 說完,他背著裝備超過阿青大步朝山裡走去,步伐矯健,一點不像四體不勤的城裡人。

 阿青牽了牽唇角,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面。一小時後,他們選定露營的地點,是在一個小水潭旁邊,一道細細的水流從高幾丈的山巖流下來,落到下面形成一個不大的水潭。潭邊有小片開闊的平地,是絕佳的露營場所。兩個人分工合作,很快將帳篷搭了起來。

 上山的時候,韓泰錫還跟阿青較勁,現在卻趴在帳篷裡死活不肯起來了,阿青想去周圍探探,問他要不要一起,他閉著眼睛哼哼,胡亂地揮手。阿青就沒管他。

 這個山區雖然綿延幾十里,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比起毒物瘟疫橫溢的熱帶雨林和急速行軍十幾小時都看不見一片除白色之外的雪原,它溫和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即便這樣,阿青也改不了軍隊裡養成的習慣,一邊記下地理環境,一邊思考著哪裡可以做掩體,哪裡適合埋設詭雷。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阿青原路返回,韓泰錫已經恢復元氣,搬了把折疊椅,翹著腳坐在水潭邊面前裝模作樣的放了根釣魚竿,鼻樑上架了副太陽鏡,儼然一個不事生產專攻吃喝玩樂的公子哥。

 秋季乾旱,水潭裡根本沒有多少水,能釣到魚才怪。阿青忍不住要笑,韓泰錫看阿青回來,就將釣魚竿一收,搬著折疊椅回來了,顯然也不是真心要釣魚。阿青故意問他魚釣到了嗎,他挑著眉說這裡的魚太不識貨,枉費他出賣半天的美色,一邊說一遍將墨鏡往額頭上一推,那動作在他做來透著一股子浪蕩瀟灑,格外有味道。

 趁著天未黑,兩人生了火,燒了開水,煮方便麵,又開了一罐午餐肉,兩個大男人稀里嘩啦地吃完,吃飽喝足,一時之間懶洋洋的誰都不想動,碗筷就攤在一邊。韓泰錫從帳篷裡拿出他帶來的收音機和吉他,蹲在火堆旁調頻,山裡面信號不好,調了半天只收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頻道,伴隨著時粗時細的沙沙聲,和主持人時斷時續的刻意壓低的聲音,愣是將一個煽情的午夜都市欄目變成了一幕午夜凶鈴。

 韓泰錫側耳專注聽了一會兒,自己先忍不住樂了,拿過吉他隨手撥了幾根弦。阿青想不到韓泰錫不僅會彈吉他,還彈得相當不錯,不像時下的那些明星樂手,玩特立獨行,炫技,他的木吉他乾乾淨淨,像春天清澈的水,嘩啦啦地流過和弦,大部分是英文民謠,也會唱幾句,嗓音也是乾乾淨淨的,火光映著他俊秀典雅的臉有一種初戀般令人怦然心動的特質。

 阿青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孔延秀。他們都是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皮膚白皙得跟女孩兒似的,好像怎麼也曬不黑,都有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眼型姣好,眼線清晰,優渥世家溫養出來的骨子裡的細緻與溫柔。但又是截然不同的人,你絕不會一眼錯認,孔延秀是阿爾卑斯山上積年不化的雪,完美主義者,時刻剔除掉身上那些不那麼完美的地方,對別人苛刻,對自己更苛刻。而韓泰錫,他是放的,他不負責任的態度帶著浪跡天涯的叛道特性。

 吉他停了,韓泰錫將吉他遞給阿青,「來一首?」

 阿青從思緒裡回過神,將煙叼到嘴上,拿過吉他。其實已經太久沒有碰,大部分技巧和樂曲已經忘了,側頭略略回憶了一下,拼拼湊湊斷斷續續撥弄著弦。韓泰錫乾脆攤開手腳躺在地上,夜空宛如天鵝絨一樣,散落著璀璨的星子,靠近火堆的半邊臉被烤得暖烘烘的,又被涼涼的夜風一吹,好像全身的細胞都舒展開來,他覺得再也沒有這樣輕鬆過。

 這個晚上兩個人喝酒聊天打牌一直到很晚,後來實在熬不住了,韓泰錫先爬進睡袋睡了。

 第二天,韓泰錫迷迷糊糊醒來,鳥聲啁啾,他鑽出睡袋,山中清晨溫度低,凜冽清鮮的空氣鑽進鼻孔,箭一樣刺進肺部,韓泰錫打了個哆嗦,瞇著眼睛四處望去,昨晚的火堆當然早就滅了,留下幾塊還未燃燒透徹的粗大木塊,林中瀰漫著一層薄薄的輕霧,他伸著脖子尋找阿青的身影——

 在昨天他釣魚的水潭終於看到他的人,他站在淺水潭洗澡,光、裸著身,水只堪堪到他膝蓋,小麥色的肌膚緊致地包裹著勻稱健美的肌肉,肩膀寬闊,腰線緊窄,渾身充盈著力量和某種合乎天道的超凡美態。

 韓泰錫心裡一突,臉一熱,喉嚨有些干,覺得自己像偷窺狂,轉念一想,又覺得彼此都是男人,並不需要如此心虛。

 阿青洗完,走上岸來,隨便擦了擦身體,彎腰撿起褲子套上,然後點了根煙。身上忽然多了件外套,韓泰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冷嗎?」

 阿青愣了一下,韓泰錫自己也嚇了一跳,忽然覺得這樣的行為在兩個大男人之間顯得那麼突兀與奇怪,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扭過頭,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收拾昨晚的碗筷。

 這一件小事很快就被當事人拋到了腦後,吃過簡單的早餐後,韓泰錫拿了相機和阿青到附近探險。說是探險,其實也不過是溜躂,隨手拍些照片,有不怕人的松鼠從他們腳邊飛快地竄過,又轉過頭來睜著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看他們,有已經被蛀空的百年老樹,深褐色的粗壯枯枝上還有細幼碧綠的嫩芽,昭示著生命的堅韌與不息。

 偶爾會在層層密密的林中遇見早就廢棄的木頭房子,年久失修的房子搖搖欲墜,有野貓蹲在橫樑上警惕地望著侵入者,最令他們動容的是山林深處的一處石壁,不知被什麼人經年累月地鑿出一尊石佛,那石佛線條簡潔而粗獷,比起名寺名剎裡那些精美宛若藝術品的雕塑,它稚拙得像人類的童年,一雙眼睛是清澈的,低垂著好像蘊含著大慈悲大智慧,一瞬間令喧囂的靈魂都安靜下來。

 阿青和韓泰錫站在那石佛面前久久不語,好像那一刻被剝奪了聲音。

 山中天氣多變,午後開始空氣中的濕氣重得彷彿實質,阿青抬頭望望天,對韓泰錫說:「快點回去吧,要下雨了。」兩人不再像來時那樣悠閒,低著頭只顧趕路,瓢潑的大雨終於傾倒下來,整個山谷都彷彿震動起來,冰涼的雨水瞬間將兩人澆了個透心涼。山路陡峭而泥濘,一腳下去,有時候腳脖子都陷在泥水裡。

 總算回到營地,幸虧臨走的時候都將東西收在帳篷裡,只有一隻燒開水的鐵皮桶還吊在架子上,被雨水打得匡匡匡匡作響。兩人飛快地躲進帳篷,韓泰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儘管被凍得瑟瑟發抖,依舊覺得痛快。阿青道:「別發呆了,快點把濕衣服換下來,小心感冒。」

 韓泰錫一開始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對,等到脫掉毛衣,解開襯衫紐扣,一抬眼看見阿青已經利落地剝掉褲子,兩條修長而結實的腿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韓泰錫一下子覺得帳篷是如此狹小而悶熱。阿青已經扯了乾淨的褲子套上,彎腰站起來,一手提著褲子,一手微微拉開帳篷的拉鏈往外望去,外面已經是一個雨世界,到處是白茫茫一片。回頭看見發呆的韓泰錫,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韓泰錫脫掉濕襯衫,從包裡面翻出一件薄薄的毛衣,捧著覆到臉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默不作聲地換上。

 雨一點也沒有減小,辟里啪啦打在帳篷裡,震耳欲聾。韓泰錫不知怎麼又將收音機開起來了,依舊是那個唯一的頻道,午夜都市情感欄目換成了一個金曲回顧,不變的是沙沙的干擾音。阿青無事可做,躺到地上,一條手臂搭在眼睛上假寐,過了一會兒,聽見韓泰錫問他:「哎,崔鍾哲,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阿青沒回答,韓泰錫也不怎麼在意,靠在帳篷邊上,抬眼望著帳篷頂,有一刻的茫然悵惘,「有時候,忽然遇見一個人或者一件東西,明明素不相識吧,但又覺得似曾相識,在夢裡面熟悉得纖毫畢現,醒來後卻全不記得……」

 阿青覆在眼睛上的手臂微微移開,目光與韓泰錫對視,交纏的目光中有一種濕潤飄渺的東西在蠢蠢欲動,都是男人,其實都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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