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4綜妖怪文(五)
以後,奴良鯉伴便常常來阿青這兒,阿青孤獨慣了,身邊也無可以交談的同伴,然奴良鯉伴身為奴良組頭目,見多識廣,更從其母親身上習得上層貴族的一切禮儀與風雅之士,言談風趣卻又不囉嗦聒噪,不失為一個好的伴侶。彼此之間雖不狎暱,卻有一種類似朋友般的情誼,如茶香般清淡卻悠遠。有時奴良鯉伴長久未來,阿青院中伺候的侍人反而會念叨起「鯉伴先生好久不曾過來了呢」。
一日,阿青自宮中出來,為避方位,取二條路而行。雲層厚重,密密地遮住了月亮,行至福和橋附近,竟起了夜霧,照明的火把在濕漉漉的霧中忽明忽暗,又有寒鴉鳴泣,那情景十分可怖,有膽小的侍從便目露懼色,不斷地四處瞟看。
牛車剛行至橋中央,忽然一陣巨大的陰風刮來,險些將牛車掀翻,侍從和駕車的車伕一骨碌地都被刮倒在地。空氣變得更加陰冷,直浸骨髓,隨著那陰風而來的有幽怨恐怖的女聲,那聲音在牛車附近盤旋不去,忽自黑暗中現出一個身穿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伸出兩隻白森森的手,逕直朝阿青的牛車飛來。
侍從嚇得倒在地上,武士則紛紛掣出武器,將牛車團團圍住,緊緊盯著那女鬼。女鬼理也不理,一揮袍袖,那些武士頓時都迷了眼,竟跟自己人叮叮噹噹打起來。忽幾團幽藍的狐火從河邊的屋群中竄出,由遠及近地衝向女鬼。女鬼不得不減緩衝向牛車,回身應付突如其來的狐火,剛將狐火拍開,迎面而來一隻鋒利的爪子。
女鬼慘叫一聲,身體彷彿被撕裂開,留下幾條尖利指甲劃開的傷口,卻因其並非活人,並無鮮血流出,然這已然惹怒了女鬼。女鬼嘶吼一聲,長髮隨風起舞,如有生命般纏住對面襲擊者的雙臂和脖子。這時也令她看清這襲擊者的模樣——乃是一隻成年狐妖,穿一襲火紅的和服,銀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凌亂地飛舞,因被纏住脖子而呼吸困難,卻並不甘願束手就擒,妖力澎湃得將衣服鼓脹起來,瞬間將纏縛在手臂上的長髮給崩斷了,然後一把握住纏住脖子的頭髮,用力地往外扯。
女鬼大驚失色,身後的頭髮全部凜冽飛舞,妄圖再度纏死狐妖,忽然她的眼裡流露出驚恐,只聽靜寂的夜中,響起陰陽師的唸咒聲,那咒語在常人聽來只覺莊嚴神聖,聽在女鬼耳中,彷彿又金錐鑿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心臟。
阿青不知何時已出了牛車,陰陽師一身雪白的淨衣,頭戴烏帽,閉目誦經,其超逸脫俗之姿在這陰森可怖的夜晚尤其令人心安。
女鬼見了阿青,恨意勃發,竟克服了對那咒的畏懼,丟下狐妖,嘶叫著朝阿青撲去。阿青卻是怡然不懼,只是從容按著特定方位與步伐遊走,口中唸咒不斷。唸咒畢,遙遙看彷彿被地上無形之物束縛住的女鬼,道:「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走吧。」說完,一起袍袖,他行過之地頓時亮起淡金色的亮光,形成一個陣法,陣法中心的女鬼被著光亮灼燒著,漸漸化為煙霧,消失前,她怨恨地望著一臉漠然的阿青,恨聲道:「花開院青蕪……」
女鬼既滅,遮著月亮的厚厚雲層漸漸散了,皎潔清亮的月光傾瀉而下,板屋楊柳木橋河水,優美寧靜。被妖風迷了神智的武士紛紛醒過來,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狐妖的衣衫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弄爛,此時與阿青面對面站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臭著臉,兩手插在袖筒裡,也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轉身便走。
「請等一下。」阿青出聲叫住他。
狐妖頓住腳步,卻並不轉過身來,只是動動耳朵,細心地聽著身後傳來衣衫窸窣的聲音,聽到陰陽師走到自己面前,便不由自主地別開臉,看向別處,嘴上冷冷地說:「不要搞錯了,我可不是來救你的,只是沒看清楚罷了。」
話音剛落,只感覺到一個溫熱柔軟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原本還趾高氣揚惡聲惡氣的狐妖立時感到渾身不自在,尖尖的狐耳動了動,忍不住紅起來,卻還嘴硬道:「幹什麼?」
阿青握著他的手腕提起來,狐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見被女鬼頭髮纏過的地方居然留下了黑色的印記。
狐妖心覺不妙,「這是什麼?」搶過自己的手,拚命搓揉,卻不見印記消散。
阿青解釋,「這是女鬼留下的污穢之物,對你們這種妖怪來說,尤其不該沾惹,一旦被它污染,很快就會墮落成沒有理智的妖物,到時候,我也只能將你除去。」
狐妖的身子一僵,瞪著眼睛看著阿青。
阿青雖看不見,眼睛卻準確地盯住了狐妖的眼睛,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替你祛除穢物。」
牛車重新上路,車□轆骨碌碌地響著,駛向花開院邸。狐妖盤腿坐於車棚之上,望著明朗的圓月,心情忽上忽下的,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他乾脆向後倒去,一手枕著腦袋躺在車棚上,一手伸到眼前,反覆地看著女鬼留下的黑色的印記,最後嗤了一聲,側過身,竟安然臥去了。
牛車徑直駛進花開院邸,在二進門處停下,狐妖一躍而下,好奇地四處張望。他一直生活在山野之中,從未進過如此華宇大屋,雖變成人類模樣,卻到底野性未訓,惹得簾後的侍女們頻頻掩嘴偷笑,繽紛的衣袖溢出簾外,那情景,倒是別有風味。只是狐妖到底聰明,知道她們拿自己取樂,便冷了臉,不肯再做出一副鄉巴佬的模樣,一直到跟阿青回了他的院子,變回狐妖的模樣,還依舊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阿青揮退了侍從,召喚出式神阿鞠。阿鞠依舊是十二三歲的女孩兒模樣,先還有模有樣地跟阿青行禮,後又恢復活潑的本性,盯著狐妖好奇地看。狐妖被她盯得不自在,忍不住虎起臉來,阿鞠卻歡呼一聲,跑到阿青面前說:「阿青大人,是狐狸先生!」說完有圍著狐妖跑來跑去,嘴裡高興叫著「狐狸先生」什麼的。
又有花開院秀元聽說了阿青路上遇到女鬼之時,差了式神紅葉過來詢問。
阿青回道:「女鬼的身份乃是那位橘中將已過世的原配妻子,據說這位小姐乃是伊國守的女兒,原來也是溫柔嫻靜知書達理的女子,與橘中將結縭三載,彼此情深意重,感情十分和睦。不想去歲時,這位夫人不幸病重過世,橘中將悲痛異常。這位夫人因擔憂夫君,竟不肯離去成佛。上月橘中將再娶,妻子乃權大納言之妹,不想這位原配夫人竟因此因愛生妒,趁夜半迫害那位大納言之妹,致使她日日驚恐不安,纏綿成疾。橘中將請了我去除邪,救了那位新婦的命,卻反使那位原配夫人怨恨上了我。」
「原來如此。」式神紅葉溫柔道,「萬幸阿青大人並沒有受傷。我這就回去稟報秀元大人,阿青大人早點安置吧。」話完,紅葉便已身在空中,美麗的裙擺下卻是一條騰蛇尾,轉眼便消失在空中。
須臾之後,重新出現在花開院秀元的院子裡。朗月當空,花開院秀元坐於廊下獨酌,身上披了一件青綠色的外衫,帶子也未系,一派灑脫不拘的樣子,與往常的樣子大相逕庭。式神將所知情況報告於他,他點點頭,感慨道:「世間女子一旦生出嫉妒之心,即便原本面貌姣好,也會變得醜陋不堪。」又問道,「可曾見了阿青帶回來的客人?」
「不曾。」式神回道,「不過似乎是一隻狐妖。」
陰陽師久久地望著月光下的庭院,道:「紅葉,你說我是否已是老了呢?」
紅葉抬起頭來溫柔地望著陰陽師,道,「大人為什麼會生出這樣的感歎呢?在我看來,大人一如我初見您時的模樣。」
「最近,不知為何,總會感到有些寂寞呢。」
因要除邪之故,狐妖於阿青的院中住了下來,但他不喜人類,並不出現在那些侍人面前,只有在阿青叫他時候,才會忽然從樹上跳下來或者從別的什麼地方出來。有次,狐妖像往常一樣坐於院中的櫻花樹上,望著遠處發呆,有短笛聲響起,他轉頭望去,見陰陽師立於廊下吹笛,身上穿了棣棠色襯衣襯袍,外面罩了一件山茱萸浮紋的直衣,帶子鬆鬆地繫著,長髮也未束,除風吹過蔓草的枯澀之聲,和蕭疏的笛聲,初冬的人間肅靜無聲。
狐妖不知不覺被笛聲吸引,一顆心竟沉靜得泛不起一點兒波瀾,只覺得要化在天地間,卻又有一種歡喜和憂傷,像明淨的河水。他也弄不清這種心情,連笛聲什麼時候停了也不知道,直到阿青的聲音響起——
「聽入立山的小妖怪說,你叫巴衛?」
狐妖並沒有回答,阿青也不是很在意,繼續問道:「為什麼會離開入立山呢?」
狐妖從樹上一躍而下,盯著阿青道,「你呢,不是想讓我做你的下僕嗎?又為什麼給我戴上這種鬼東西之後卻離開了?所以說我就是討厭人類,任性又自私。好在人類的壽命只有短短百年,啊,也許根本活不到那個時候,不知什麼時候就被哪裡冒出來的女鬼殺掉了,等你死了,本大爺就徹底恢復自由,回入立山做我的大妖怪,到時候,就算我想要殺光人類你也管不到了,哈哈!」他十分囂張地放言後,便大搖大擺地從阿青身邊走開了。
阿青摩挲著已經被撫摸得油潤的竹笛,忍不住輕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