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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74章
章節 85綜妖怪文(六)

 過了幾日,天氣晴好,侍人們趁機洗曬被物衣衫,擦洗祭祀之器銘,院中忙忙碌碌,細碎的腳步聲不絕於耳。忽有個聲音響起,叫喚著「阿青大人,阿青大人」的,那聲音不同於平時聽慣了的侍童的聲音,略顯得尖細,又帶著小心翼翼的,似乎唯恐被人發現。

 阿青自內室掀簾而出,循著聲音走入庭中,一塊突起的岩石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綠豆似的小眼睛,尖尖的鳥喙,身後背著一個碩大的藍布包袱,風塵僕僕奄奄一息的樣子。

 阿青隨手拿起手水缽中的長柄木勺,舀了一勺水從小妖怪光禿禿的天靈蓋上澆下去。小妖怪立時發出通體舒爽的呻、吟,瞬間從沒精打采變成了精神奕奕的樣子,感激地說:「多謝阿青大人,在下乃入立山鹿川之河童。」

 阿青將木勺放回手水缽,將手插、進袖子,問道:「那麼,你是來找我的?」

 「是的,阿青大人。」河童鄭重其事地跪伏於地,「請讓在下跟隨阿青大人您吧。」

 阿青籠著袖子並沒有說話。河童解下背上的包袱,呈現到阿青面前,再次伏身拜道,「這是在下奉上的進獻之物,請阿青大人笑納。」

 阿青並沒有去看包袱中的東西,而是問道:「這是為什麼呢?」

 提到這個,河童那張醜醜的臉上頓時一把辛酸淚,「本來在下在入立山生活得非常平靜,無奈不知為何卻被大妖怪巴衛盯上了,他想讓在下來殺掉阿青大人,否則就要把我吃掉,嚶嚶嚶嚶……像我等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妖怪,自然不敢違抗那樣強大的巴衛大人,只能連夜逃走了,嚶嚶嚶嚶……請阿青大人務必收留在下吧。」

 「啊?你說什麼?」一道陰測測的聲音自阿青身後傳來,包含著無盡的壓力與威嚇。

 河童的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仰起脖子望去,結結巴巴道,「巴……巴……巴衛大人!」話音未落,他已經彭一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地上,身子伏得幾乎與地面平行,不斷地求饒,「小的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巴衛大人不要吃了小的……」

 狐妖作人類打扮,穿著一襲海景紋樣的淡寶藍色外衣,柔軟的白絹襯衣和條紋褲褲,籠著袖子,挑著眉,斜飛的眼裡是凌厲而陰沉的光,好像隨時都可以將眼前的螻蟻捏死。

 阿青呵了一聲,道:「原來你想過要將我殺死麼——」向來清冷漠然的臉上乍然出現隱約笑意,像五月輕軟的風吹開枝頭的花苞。

 狐妖彆扭地別過頭,呿了一聲,目光兇惡地落到河童身上,兩隻手指輕而易舉地拎起河童的衣服,提到自己面前,「既然過來找死的話,現在就成全你。」河童嚇得冷汗如雨,縮成一團,恨不得立時化作一粒塵埃從狐妖面前消失。

 阿青已經撿起了河童包袱中的東西,用手慢慢摸索著,「鏡子?」

 確實是鏡子,用青銅打磨而成,背面有古老的圖騰紋樣,也不知是不是年代太久遠了,鏡面早就失去光澤,照不出任何東西了。

 河童在狐妖手中一邊奮力掙扎,一邊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價值,「是月輪之鏡,據說有穿越時空的神力,能夠回到過去或去到未來,很多很多年前,有個神明將此掉落在鹿川之中,千百年來,這個鏡子便一直在那裡。百年前,入立山周圍連續四月未降雨,大大小小的河流都乾枯了,只有鹿川依舊豐沛,不曾乾枯,挽救了附近的村莊,據說便是因為這鏡子。也曾有人或妖怪想要據為已有,但將鹿川找遍了,也沒有找到此物。後來便漸漸被人遺忘了。」

 被這樣一說,狐妖也對這傳說中的鏡子產生了興趣,然而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面銹跡斑斑的普通銅鏡,絲毫看不出神通之處。

 「該不會是隨便找了一面破鏡子想要糊弄我們吧?」狐妖喃喃自語地說著,一邊將目光飄向河童,河童立馬立正站好,辯解道,「小的絕對不敢。」

 「不要再嚇唬他了,巴衛。」名字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叫出口了,狐妖一下子呆住,愣愣地看著陰陽師,陰陽師卻並沒有注意到他,問河童道,「如今你是要回入立山,還是依舊想要繼續跟著我呢?」

 河童跪在地上大聲道:「冬天並不適合河童出行,如果長時間離開水的話,河童會馬上死掉,請務必讓在下跟隨大人吧。」

 「那麼你就留下來吧,只是小心不要讓那些侍人看到你。」

 「萬分感謝,阿青大人,在下一定竭盡所能地服侍您。」河童感動得涕淚橫流。

 像往常一樣,當巴衛不想見人的時候,他就躲到庭中的那棵櫻花樹上,既可以看到院中發生的一切,又不至於讓別人看到自己。他並不喜歡人類——那種脆弱又虛偽的生物,也討厭那些年輕的侍女們隔著竹簾對他指指點點,然後嗤嗤笑成一團,儘管陰陽師說那只是她們對他抱有好感。有時候,他也會想念入立山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不知為什麼,他在這裡待了一天又一天,卻從未想過要回去——也許在等陰陽師死的那一天吧。

 巴衛靠在樹幹上,曲著一條腿,看著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在自己身上形成點點的光斑,又回想起上午時候的事,忍不住輕聲自語,「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啊——」名字對妖怪來說,可是很重要的東西。

 狐妖從樹上望下去,便可以看見坐在廊下的陰陽師,手邊的紅漆食盤中放著酒盅和酒杯,另一邊坐著那只半妖,雖聽不清他們在談什麼,但陰陽師臉上的神情卻是輕鬆而閒散的。狐妖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意,見那半妖要起身,巴衛忽然摘下一片樹葉飛出去——

 像被人不小心踩到了衣服,奴良鯉伴一個趔趄,差點向前跌倒,回頭狐疑一看,卻只是一片樹葉,他伸手捏住那片葉子,不由自主地望向庭中的櫻花樹。

 巴衛不閃不避,明知道對方不可能看到自己,還是忍不住挑釁地挑了挑眉。

 「怎麼了?」阿青察覺到異常,問道。

 「不,沒什麼。」奴良鯉伴笑笑,將樹葉收進袖中,原本要起身告辭的人又重新坐下來,笑瞇瞇地又給自己倒了酒,「關於月輪之鏡的傳說我也有所耳聞,卻並不知道它的具體使用方法,隱約覺得,大概會跟月亮有關係吧。」

 「已經過去那麼多年,或許附著在上面的神力早就已經消失,所以才會輕易地被河童發現——」阿青轉而問起其他,「你家中的那位小姐如何了?何時可以喝到你的喜酒呢?」

 奴良鯉伴半睜著的眼睛全部睜開了,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為何這樣說呢?我當初只是看她孤苦伶仃,才將她帶回家的,並不曾想過這些。」

 「這樣不大好吧,對一個女子而言,給了自己名字又將自己帶回家的男子,是有特殊意義而無法取代的,而且聽你說起來,是一個非常溫柔美麗的女子吧?」

 奴良鯉伴沉吟了半晌,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山吹確實是很美好的女子。」他停了停,繼續說道,「我只是在想,人類最大的幸福大約是只有短短百年的壽命。妖怪的生命啊,實在是太漫長了,那麼長的時光,會在不知不覺中就遺失了本心,所以很多妖怪最後都墮落成了邪惡的代表,那麼長的時光,要怎麼學會堅守呢?」

 那個問題讓阿青恍惚了一下,臉上不禁流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在他漫漫的旅行時光中,他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忘卻了最初堅持的東西呢?

 「這個世上,最不能抗拒的,大概就是時間吧。」

 這個話題,彼此都沒有再進行下去,黃昏時分,奴良鯉伴告辭離開,走過長長的迴廊,卻不想與狐妖迎面碰上,交錯而過時,奴良鯉伴忽然出聲,「這是閣下的東西吧,物歸原主。」話落,指間拈的樹葉便如利刃般飛向狐妖。

 狐妖敏捷地往後一躍,一揮手,那樹葉便被一團狐火燒得連灰都不剩,嘴上哼了一句,「區區半妖,也敢在我面前撒野?」一爪揮去,卻不想爪落處人影虛晃,竟如鏡花水月般消散不見,片刻後,人影重新在幾丈開外出現,籠著袖子,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狐妖驚訝過後,慢慢地收回狐爪,不動聲色與之對峙,「還挺有兩下子嘛。」

 奴良鯉伴哈哈一笑,「我可不想跟實力強大的狐妖閣下對上啊,那麼告辭了喲。」說著縱身便躍上了屋脊,幾息後,便消失無蹤了。

 狐妖呿了一聲,終歸沒有追出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阿青的院子漸漸就變得熱鬧起來,河童在庭中的水池裡安了家,櫻花樹則是狐妖的專屬,如果阿青將阿鞠召喚出來,活潑的式神總是在跑來跑去,一會兒同河童遊戲,一會兒又同狐狸說話,笑聲天真可愛,若碰上奴良鯉伴到來,那就更熱鬧了,妖怪之間吵吵嚷嚷,卻又非常和諧。

 臨近年底,天氣愈發寒冷,宮中卻多祭祀,又有大小饗宴,阿青也忙起來,時時受宮中貴人召喚或進行大祓儀式,或舉行平安懺。

 是日左大臣府邸舉行祓禊,請了阿青過去,儀式過後照例舉行大饗,親王、公卿以至擅長詩道諸人,盡皆出席,探韻賦詩。舞樂之事,更不必說,無不盡善盡美。忽有人談起阿青於去歲在宮中春日祭時所演之舞,席中常山親王便親自贈詩箋,懇請他表演。盛情難卻,陰陽師從容舉袖,表演一節,其姿態之優美超逸,竟無人可比擬,舞至中途,天空竟飄起雪花,白雪紛飛中,陰陽師更彷彿不似人間男子,眾人無不看得如癡如醉。

 饗宴結束後,眾人紛紛告辭,互相談論著宴席之上的風雅之事。雪下得更大了,屋頂上、樹枝上、蔓草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阿青讓牛車緩緩地跟在後面,自己緩步行於雪中,讓冷風夾雜著冰涼的雪花撲向自己的臉面,享受這獨特的沁涼。

 頭頂的雪花忽被全部擋去,身邊多了一個熟悉的氣息。陰陽師的嘴角浮現淺淺的笑意,「巴衛,你怎麼過來了?」

 狐妖做人類打扮,穿著面白裡紅的直衣,銀色長髮只於尾端用紅色結繩束起,撐著一把紅色的傘,回道,「只是剛巧路過而已。」

 阿青並沒有揭穿他的謊言,依舊緩步走在路上,漸漸步入市井之中,這大街並不像達官貴人所居住的街道那樣清靜整潔,路邊的板屋非常淺,可以瞧見屋裡的人在做什麼舂米的聲音啊,搗衣的聲音啊,男主人大聲嚷嚷的聲音啊,嘈雜一片。七八歲的男童追逐著跑在街上,身上的衣服髒且短,露出細骨伶仃的手腳,看起來可憐極了,他們自己卻並不覺得可憐,依舊高高興興地玩著雪。又有庸碌的男子談話,「天氣這樣冷,今年生意又不成樣子了」之類的話。

 阿青走在前面,狐妖落後半步,忽伸出手捏住陰陽師衣袖的一角。陰陽師馬上就察覺了,微微側頭表示疑問。狐妖面無表情地木著臉,冷冰冰地說,「不要摔倒了。」耳尖卻悄悄紅了。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推開窗戶,到處都是白皚皚一片,不一會兒便有應景的詩箋送來,阿青寫下答詩,令來人送去。阿鞠歡呼地跑出屋子,在雪地裡開心地跑來跑去,又有兩個小妖怪嘿咻嘿咻地抬著一桌酒席送到阿青面前,奴良鯉伴依舊一身單薄的條紋和服,懶洋洋地背著妖刀彌彌切丸,出現在阿青面前,說什麼「這樣的天氣,實在該喝一杯」。

 他的話剛說完,腦袋就被一個雪團砸中了,身後傳來狐妖陰測測的聲音,「半妖,你又來這裡幹什麼?」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跟隨奴良鯉伴而來的兩個小妖怪齊聲驚呼,「二代目!」然後同仇敵愾地對狐妖發起了雪球攻勢,身為大妖怪的狐妖自然不將此放在眼裡,一手一個將兩隻小妖怪埋進了雪裡,只露出兩個醜醜的腦袋。

 還來不及得意,狐妖的背上便結結實實地被雪球砸中了,奴良鯉伴一邊捏著雪球,一邊挑眉,「作為統領百鬼夜行的男人,我可不會讓你隨便對我的夥伴出手。」

 最後幾乎演變成雪球大戰,明明是兩個實力強悍的大妖怪,卻像小孩似的互相往對方身上擲著低級的雪球,並且無所不用其極,又有諸多的小妖怪加入,吵吵嚷嚷成一團,最開心莫過於阿鞠,在兩邊跑來跑去,東扔一團,西扔一個。最後消停下來的時候,除阿青外,每個都像是剛從雪堆裡刨出來的,還不服氣地互相瞪著眼。

 阿鞠玩累了,跑到阿青身邊,忽然驚喜地叫了一聲,「狐狸先生!」

 癱坐在雪地上的狐妖不耐煩地太太眼睛,惡聲惡氣地問:「幹什麼?」

 阿鞠叫的卻不是他,而是阿青用雪堆的一隻狐狸。衣衫狼狽的奴良鯉伴輕笑一聲,爬起來道,「我也來堆一個好了,就堆一座雪山吧。」

 「我們也來幫忙,二代目!」奴良鯉伴帶來的小妖怪們異口同聲地說,興致高昂地捋袖子揮胳膊的,幹勁十足。

 狐妖不屑地呿了一聲,忍不住將目光落到那只雪狐狸上。

 雪山很快堆成了,眾妖怪們又歡呼又跳舞的,紛紛竭盡所能地讚美雪山。眾人在廊下坐成一排,太陽出來了,積雪反射著耀眼的光,金燦燦的。奴良鯉伴不無得意地說:「就好像把巍峨壯麗的富士山搬到庭院中了呢。」

 「是啊,真是美麗呢,大概能維持到十五吧。」

 「到不了那個時候吧,大概到初七便會化了。」

 「那麼來打賭吧。」

 小妖怪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狐妖卻不參與,他坐在阿青身邊,眼睛卻盯著那隻小小的雪狐狸,伸出手指想要碰觸它的耳朵,但尖尖的指甲快要觸到時卻又怕傷到它似的,快速地收了回來,小心地偷眼去看陰陽師——陰陽師坐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深紫色的外衫,手上捧著熱茶,白皙如雪的臉由內而外散發著柔和的螢光。

 狐妖低下頭,小心地捏住了陰陽師衣袖的一角,偷偷地翹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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