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2綜妖怪文(三)
九月初六的晚上,裡仲於自己房中過世,離世前面無殊色,留下一言「就讓千草流斷在我這一代吧」。過了兩個時辰,侍人喚他,已無氣息,小心地推了推他,發現四肢鬆懈,全無神志。
侍人駭了一大跳,急急去找阿青。
關於後事,早已一切準備妥當。喪禮由玉禾神社的現任神官主持,千草流雖已沒落,但蓋因阿青成為花開院本家養子的緣故,來參加葬禮的人除親朋好友外,還有不少達官貴人。因此葬禮辦得相當體面,佈施、供養種種調度都非常周到,更有當世文章博士撰寫法事的祈願文,情真意切,令聞者無不感動落淚。
葬禮過後,阿青暫居山間,替父守孝。山中生活自然比不上京中時的便捷舒適,然朝霧瀰散,階前芒草穗端泛紅,色澤鮮艷,繽紛秋花雖已凋盡,但楓葉經霜後鮮艷欲滴,比起嬌花來又別有風情;或薄暮黃昏時分,坐於神社廊下,靜聽天際傳來的雁鳴,感受到天空的空曠與寂寥,另有寺廟晚禱的鐘聲,悠遠莊嚴,彷彿久歷風雨蒼茫。
阿青在山中的生活極其簡淨,抄經,制香,秀元時常差人送來日常用物,或是應季的衣裳,或是製作得雅致可愛的物件供阿青賞玩。有時京中送來詩箋,也會選用合適的和紙或唐紙,附上得體優雅的應答詩,再佐以應景的植物,或一片楓葉,或一根蒲草,往來成趣。他雖不在京中露面,京中達官貴人們卻常思念他,缺少一位如此風雅又有才華的遊戲伴侶,實在頗覺寂寞。
一日薄暮,閒來無事,阿青到神社附近散步,隨身侍役是式神阿鞠,她只有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一襲濃紫色衫子,上罩淡紫面籃裡的外衣,正是好奇愛玩的年紀,山中的日子無拘無束,阿青又向來不太約束她,性子便漸漸變得活潑。她原飄在阿青前面,替他掃去枝枝蔓蔓,嘴裡哼著鄉間的歌謠,一派天真爛漫,忽興高采烈地跑回阿青身邊,「大人,前面有個人倒在鹿川旁邊呢。」
鹿川乃是入立山主要的河川,春季之時,嘩嘩的水聲漲滿溪谷,岸邊草木蔥蘢,雜樹生花,美不勝收。如今卻是秋季枯水期,河流變窄,只有兩丈餘寬,水聲潺潺,河底滑溜溜的青苔滿佈的石頭清晰可見,水草妖妖嬈嬈。
一個身穿紅色和服的男子就倒在岸邊,上半身幾乎浸入水中,銀色長髮與水中水草纏繞在一起,然最醒目的卻是他尖尖的狐耳和拖曳在袍子外面的銀色狐尾。
阿鞠懊惱於自己的粗心大意,對阿青道:「大人,是一隻狐妖。」
阿青立於岸邊,血腥味雖被溪水掩蓋了,卻依舊被阿青捕捉到了,更有散亂虛弱的妖力瀰散在周圍。
「受傷了嗎?」阿青移步近前,微微彎腰去查探狐妖的情況。
狐妖吃力地側過頭,微微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中,是個穿白色狩衣的少年,那俊秀的五官像朝霧中的象牙,散發著瑩潤的光芒,一雙漆黑宛若琉璃的眼睛卻沒有焦距。狐妖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眼睛,然而虛弱的身體讓他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看清楚狐妖長相的式神忍不住呀了一聲,嘻嘻笑道:「大人,是只很好看的狐妖。」
阿青已認出這正是那日攻擊自己的狐妖,將手覆於狐妖的額頭,默念禱文,手心發出溫暖的光芒,沒入狐妖的額心,散亂的妖力漸漸變得有秩序,雖還虛弱,卻不再亂竄。
狐妖醒來之時,已是月明星稀的夜晚,鹿川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嘩嘩的水聲在寧靜的山中夜晚格外響亮。狐妖瞬間從地上躍起,警覺地四顧,入目的是黑黝黝的山林,除草葉間窸窸窣窣的秋蟲,別無其他生物。
河童躲在一塊岩石後面,自水中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誰知剛有所動作,就被狐妖察覺,只見一陣虛影晃過,自己已被狐妖提在手裡,對上一雙冷酷而妖異的眼睛。
河童嚇得渾身哆嗦,忙不迭地求饒,「巴衛大人,小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妖怪,絕不敢窺伺大人,求您饒了小的吧。」
狐妖不屑地嗤了一聲,似覺無趣,隨手將河童扔回水裡。
河童立刻舒展四肢往河流深處逃遁,然而下一秒,卻又被反覆無常的狐妖抓在了手裡。
「我問你,這裡除了你,還有誰來過?」
河童眨著綠豆似的小眼睛,摸著下巴故作深沉地思考道,「小的一直住在這裡,這樣說起來的話,玉禾神社的阿青大人偶爾會來這裡散步,小的有幸見識過那位大人的風采,真是令人陶醉啊……」他的話還未說完,便一聲驚呼,被狐妖扔到了天際,又啪一下掉回水裡,濺起無數水花。
狐妖立在水邊,兩隻手插在袖筒裡,臉上冷冰冰的看不出神色,過了一會兒,他望向玉禾神社的方向,神色微動,忽縱身提躍往那方向而去。
深夜的宅院闃然無聲,野狐站在枝頭望向屋宇重重的宅院,一陣風起,他悄然無聲地落到房屋外圍的簷廊下。有上夜的侍人瞌睡醒來,皎潔的月光清晰地照出一個漆黑的影子,狐耳狐尾,從地板一直折映到白色的障子上,這影子正緩緩朝主人居住的屋室移動。見到這一幕的侍人一個激靈,全然清醒了,「快來人啊,有妖怪進來了!」
狐妖倏地轉身,長髮和衣衫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找死!」他的話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團幽藍的狐火,在漆黑的夜中發出詭異的光芒,映著狐妖冷酷的雙眼。侍人嚇得一哆嗦,轉身就跑,然還沒跑過拐角,那狐火便追著他忽的來到他的面前,侍人腿一軟,便跌坐到了地上,原以為吾命休矣,誰知那狐火不過是不斷在自己眼前扭著腰跳躍,身後的狐妖哼了一聲,似是鄙夷。
就這麼一會兒,武士已紛紛拿著武器前來,火把照亮了庭院,為首之人大喝一聲,「何方妖怪,竟敢來花開院家作惡?」
這人身邊則是玉禾神社的現任神官,這神官穿一襲黑色袖衫,肅容看向狐妖,道:「千草流上一任當家跟入立山的大妖怪夜叉丸有過約定,如今你夜闖府宅,是想要破壞約定嗎?」
狐妖囂張一笑,「你們跟夜叉丸的約定,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眾人想不到這野狐如此張狂,不由個個打起精神嚴陣以待,神官更是默唸咒語,這神官年紀已然不輕,品德高尚,侍奉神明虔誠專一,不然裡仲也不會選擇他作為神官繼任者,然而到底靈力低微。狐妖原無傷人意,但此時也被激起妖性,高高躍起,尖利的爪子揮向神官,只想將眼前可惡之人撕成兩半。
眾人驚呼一聲,然神官不閃不避,加緊默唸咒語,臉上竟是視死如歸的無畏表情。
忽一片葉子自黑暗處飛出,貼上狐妖眉心。狐妖的動作瞬間凝固,竟噗通一聲摔在了地上,樣子狼狽之極。
變故突生,眾人一愣,神官也顧不得唸咒語了,和眾人一齊望向那黑暗處。
阿青自黑暗中緩緩走出,因是夜半被驚醒,裝束並不像白日裡那樣齊整,穿著一套柔軟的白襯衣,外面隨意披一件直衣,帶子也沒有系,烏黑的長髮披散在後背,有一種不同凡常的昳麗。眾人見了,紛紛行禮。
狐妖原本憤懣的表情在見了阿青之後,忽然僵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阿青揮了揮手,令其他人等都退下。寂靜的庭院中,只剩下石燈籠發出微弱的光芒,狐妖依舊趴在地上,阿青施與他身上的法術令他一動不能動,視線裡只能看到陰陽師的褲褲下擺和穿著白色襪套踩著木屐的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然後在離自己一步之遙時停下了,問道:「明明知道這裡有陰陽師,卻還一頭闖進來,是該說勇氣可嘉還是不知死活?」
狐妖雖處弱勢,卻不甘示弱,哈哈一笑說:「陰陽師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脆弱的人類而已,怎麼,想要殺我嗎?」說到這裡,明知道對面的人看不到,他還是挑釁地看向對方。
陰陽師卻並沒有受此激,淡淡道:「所謂陰陽師,就是溝通天、地、人、鬼、魔、妖的媒介,世間萬物,既生於此,必有其意義,如果妖怪不曾傷害人類,陰陽師又為什麼要去捕殺他?然而無論人也好,妖怪也好,一旦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往往會失去敬畏之心,最終釀成不可挽回的悲劇。」他停了停,將目光落到狐妖身上,「我至今所見的妖怪中,你的力量是最強大的,然而戾氣過重——」他沒有說下去了,轉而問道,「你叫什麼?」
狐妖戒備地望著陰陽師,並不回答。
阿青也不在意,問道,「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狐妖一愣,像聽到了什麼驚天笑話,哈哈大笑,「狂妄的人類,竟然想要我堂堂狐妖如同下僕一樣被你驅策?」
「既然這樣,」阿青的聲音清冷平靜,不辨喜怒,他從袖中掏出一串靈珠,那是一串紅色琉璃珠,每一顆珠子都像有生動的靈氣在流轉,紅色珠子間又有三顆綠玉,濃翠欲滴,紅與綠,鮮艷奪目。阿青的手輕輕一送,靈珠便自己輕輕浮起來,緩緩落入狐妖頸中。阿青道:「這串念靈珠有我的法力加持,對你會是一個約束。」
靈珠一瞬間發出耀眼而溫暖的光芒,與此同時,貼在狐妖眉心的樹葉已失去法力,叮一聲粉碎得無影無蹤,狐妖幾乎在同一時間跳了起來,伸手去扯靈珠,「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這種東西!」
然而那看起來脆弱的靈珠卻任憑狐妖所為,就是無法摘掉或扯斷。
狐妖急得雙目通紅,陰陽師只是靜靜地立於一邊,平靜地說道:「沒有用的,除非我願意或者我的生命結束,這串靈珠都將成為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