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1綜妖怪文(二)
花開院秀元對阿青道:「世人皆重容貌,姿容秀麗的人大家總是對他比較寬容,然而若無高尚的德行修養相配,則比那些容貌粗陋的人更加可厭。你雖身有殘缺,卻更應該以高雅的品味和出眾的風儀來彌補,如果因眼盲而放縱自己成為心胸狹窄舉止粗鄙的人,這是我所不願看到的。」
因此,他雖疼愛阿青如疼愛自己的孩子,在教養方面卻非常嚴格。
歲月匆匆,轉眼當年那個妍麗可愛的孩童長成了清俊秀麗的少年,行過元服禮之後由童子裝束換上了成人裝束,身著白面紫裡的外衣,上面織著散亂的籐花花紋,姿態優雅而從容地向他的師長拜服,有幸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被這少年無雙的風姿所折服。
元服之後,花開院秀元便常常帶著阿青出入公卿之家,宴飲郊遊,祛病辟邪,不離左右。少年陰陽師雖小小年紀,卻熟諳和歌樂理,精通典章制度,擅長詩賦文章,各種宮廷遊戲也頗為精通,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俊彥之才,令他迅速在上層貴族之間聲名鵲起,即便是偏遠簡陋的鄉下地方,也有所耳聞。
每當兩人相伴出入高門大院,其風采一如皎皎明月,一如泠泠青竹,相映成輝,即便是乏善可陳的宴會,也倍添榮光,一時傳為美談。
一日花開院秀元將阿青喚到跟前,眉心籠著淡淡的憂慮,道:「你家裡來了人,道你父親裡仲病得很重,你去看看吧。」
自阿青成為本家的養子後,雖不曾與親生父親斷掉關係,但八年來確實聯繫寥寥,裡仲更不曾來探望他,如今這樣,怕是真要不好了。
侍從很快準備好牛車等一應出行物什,朝霧還未散盡,阿青就帶著侍從,登車出發了。
千草流一派天生與自然親和,大部分法術都以植物為媒介,因此世代祖居深山之中,臨近午時,牛車於入立山腳下停下,阿青撩開車簾下車。初秋時分,入立山古木參天,綠葉飄香,苔蘚流芳,沿著石階拾級而上,陽光越發稀疏,空氣裡全是植物清鮮而凜冽的味道,寒氣透過衣料直浸肌膚,偶爾傳來一兩聲烏鴉的淒鳴,則更顯得淒寒恐怖。有膽小的侍人忍不住心生怯意,眼睛骨碌碌地往四處亂瞟,忽見一棵雲杉樹的橫枝上立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一頭華麗的銀色長髮,上面卻是兩隻尖尖的狐耳,青色羽織藏青色褲褲後面拖著一條銀色的狐尾,一手扶著樹幹,俊美無儔的臉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望著自己像望著一個死人。
只一眼,就讓侍人的心臟瞬間凍結,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封般從腳開始蔓延,他想要呼叫,牙齒卻不停地打戰,彷彿被奪去了聲音。
「哎,犬山,你怎麼了,在阿青少爺面前,這個樣子太不像話啦。」另一個侍從捅了捅叫犬山的侍從的腰,像忽然被打破了魔咒,犬山跳起來,一手指著那雲杉樹上,滿臉驚恐,磕磕絆絆地說:「妖、妖妖妖怪,有妖怪!」
那人扭頭看去,不滿道:「妖怪?什麼也沒有嘛——」
犬山不可置信地望著空空如也的樹枝,「明明剛才就在這兒的。」
那人不以為然地說:「就算是有妖怪,也不需要如此大驚小怪啊,身為花開院家的侍從,妖怪什麼的,見怪不怪了啊。」
犬山辯解道:「不是什麼小妖怪啊,是真正的大妖怪!」
前面的少年陰陽師忽然停下了腳步,兩個侍從倏地閉嘴,有些惶恐的斂目垂首。阿青卻並沒有去斥責他們,只是微微側頭,面朝密林深處,若有所思。
風吹過林間,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夾雜著一兩聲的蟲鳴。侍從以為少年陰陽師會做些什麼,然而阿青只是收回了目光,繼續抬腳往上走去,一行人漸漸遠去,從一棵巨大的雲杉後面,走出一個年輕的男子,赫然便是那叫犬山的侍從所見的狐妖,那狐妖有一雙略顯妖異紫色眼睛,深深地看了眼陰陽師一行,轉身,幾個跳躍便消失在密林中了。
站在紅漆剝落的鳥居下,正對面乃玉禾神社的神殿,雖年代久遠,但打掃得非常潔淨,木頭泛著自然的紋理,與周圍的山林溪泉相映成趣。阿青幼時,因目不能視,常常坐於此間聽輕風和泉,或沿著神社的廊子數著步子行走,無論是夕陽灑在木板上的溫度還是秋蟲在腳下鳴叫的聲音,都熟悉無比。
侍從從神社前的水池邊舀了乾淨的水,伺候阿青淨手,神社中的侍人匆匆自廊子那邊趕來,告罪後領著少年陰陽師往神社後面走去。
千草流曾經也興盛過,因此這歷代相傳的祖屋雖不可避免地有了寥落之感,卻屋宇齊整,迴廊迂迴,頗具莊嚴肅穆之氣,而庭院中的樹木也饒富情趣。
裡仲居住的外室,接替裡仲的神官正在為他唸咒祈禱,然不見半點起色。裡仲昏昏沉沉地躺在裡屋,被子上蓋著一件黑色的袖衫,臉龐消瘦,明明正值壯年,生命之光卻已黯淡。屋外雖陽光普照,屋子卻十分昏暗,裡仲撐起沉痾已久的身體,吩咐侍從,「讓外面停一停吧。」
侍從恭謹地退出,沒一會兒,唸咒聲便消失了,室內的空氣越發顯得沉靜如水,宛如凝滯一般的寂靜。裡仲壓抑著聲音咳了咳,抬眼看跪坐在榻邊的少年陰陽師,從他如今的模樣中依稀辨出幼時的伶俐秀氣,黯淡的眼神微微亮起一絲光芒,有些吃力地說:「你長大了,長得非常出色。」他露出欣慰的笑,「我想過,也許你會怨恨我……但那對而言,是最好的,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在你小的時候,被大妖怪抓住過的事情。」
少年雖看不見,臉卻準確無誤地對著病重的男人,道:「我明白的,父親。」
裡仲深深地看著過分聰穎靈敏的少年,目光有些複雜,「我一輩子都在希冀自己擁有強大的靈力,能夠振興千草流一脈,這是我自小背負的責任,卻希望自己的孩子笨一點。」他緩緩地抬起手,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費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的手掌覆在少年的發頂,如同小時那樣,輕輕地摸了摸。
一輪秋月懸於天邊,照得白色石子鋪地的庭院像鋪上了一層秋霜,明淨而雪亮,遠處蕭疏幾桿淡竹,花木上的露珠映著月光,閃閃發光。秋蟲唧唧,到處亂鳴。
阿青穿一身雪白的淨衣,緩緩步入庭院,一手執扇,一手執神樂鈴,從容舉袖。月光下,他舞蹈的身姿在緩慢的動靜之間轉換,尤其是衣衫之外裸*露的脖頸、手腕到指尖,那種微妙的動作,具有獨特技巧的手指的姿勢,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從中流轉,如同雨雪霏霏中的暖爐茶香,如月下芭蕉,有一種如影隨形的神性。
明淨清脆的搖鈴聲乍然響起,如同仙鳥迦陵頻伽的鳴聲,鈴鐺中漸漸散發出溫暖的黃色靈光,那宛如小溪般的光芒漸漸匯聚成一束,越來越強,漸漸將整個神社都籠罩住了。
這股強大的淨化之力驚動了入立山大大小小的妖怪,他們齊齊走出自己巢穴,小妖怪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是玉禾神社的方向——」
「我看到了,有個陰陽師在跳神樂舞。」鴉天狗撲著翅膀傳遞著自己的消息。
「我知道那個陰陽師,是花開院家的,那個陰陽師世家。」
「好想吃,好想吃,那麼強大的靈力,太美味了!」
就在眾妖怪嘰嘰喳喳爭論不休時,一道虛影飛快地掠過他們眼前,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小妖怪們靜默片刻之後,忽然驚叫,「是野狐,他往神社方向去了。」
「那只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野狐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以為花開院家的小子是那麼好對付的嗎?」
野狐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立定,可以清楚地看著庭院中已舞至最末章的陰陽師,那種優美輝煌的姿態清寂到了極點,便生出美艷與誘惑的感覺來。
神樂之舞乃是一種跳給神看的祭祀之舞,具備祝禱之力。跳的人靈力越強,祝禱之力便越強。裡仲的生命之相已碎,這樣的祈禱雖不能起死回生,卻可令他減輕痛苦,使心靈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也是阿青身為人子,唯一能替他做的。
一舞既畢,那溫暖的靈光卻過了很久才如流螢般飛散,阿青緩緩地收起神樂鈴和折扇,緩緩抬頭,空茫的雙眼望向虛空,漸漸四周暗淡下來,只剩下天邊一輪已漸漸西沉的明月。
忽然一股強大的妖力自左側方向襲來,阿青敏捷地側身,寬大的袍袖一揮,一張透明的結界之網擋住了攻擊,也讓阿青看向攻擊的人——那是一隻成年狐妖,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如同水銀般美麗,囂張一笑,「以為這樣就擋得住我嗎?太天真了,陰陽師!」
說著竟用有著尖尖指甲的手徒手撕開了結界,朝阿青奔來,然而眼看就要抓住少年陰陽師,雙腿忽然像被什麼絆住,動彈不得,狐妖驚駭地低頭一看,原本空空的庭院地面不知何時生長出一種帶刺的籐蔓植物,竟牢牢地纏住了他的腳,那尖利的刺扎進他的小腿,疼痛萬分。
少年陰陽師從容地立於台階之下,靜靜地望著他。
神樂之舞一共九章,要完整地跳下來,需要持續不斷的靈力作為依據,而那時候的阿青就是虛弱的時候,深知自己被不知多少妖怪覬覦著,他又怎麼可能不做一點安排呢?
野狐的眼裡迸發出凶狠的戾氣,「混蛋,放開我!」他用盡力氣,只能讓那刺扎得更深,眼裡劃過決絕,竟不再管腳下的桎梏,手上忽然竄起兩團幽藍的狐火,嘴上咄一聲「去」,狐火便朝阿青飛來。
阿青並指豎於唇邊,閉上眼睛默唸咒語,那狐火竟在離他兩尺的地方不再前進,圍成一圈不得其門而入,跳動著焦躁著,最後一團接著一團地熄滅了。
阿青的咒語並未停止,隨著那宛若梵唱般的咒語,那些植物開始飛速地向上生長,纏上野狐的大腿、腰,野狐的眼裡終於出現驚悸,他的手上再次出現幽藍的狐火,將狐火拍向籐蔓植物,狐火所接觸之處,植物立刻被成灰燼,然後還不能野狐從中掙脫,那些可惡難纏的植物隨著咒語立刻又生長起來。
野狐的速度終比不上植物生長的速度,眼看籐蔓植物就要纏上自己的脖子,他忽然發出一聲怒吼,妖力頓時如旋風般肆虐,銀色的長髮飛舞起來,纏繞在身上的植物瞬間斷裂,一段一段掉在地上。
阿青吃了一驚,停下了唸咒的聲音,野狐已經趁機逃走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