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9綜妖怪文(十)
阿青俯身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不二的頭頂,手心一瞬間發出溫暖的光芒,不二漸漸睡去,阿青身上的光芒卻沒有減弱,反而愈趨明亮,靈體彷彿有了實體,他彎腰將不二抱起來,小心地放到床上。被一種暖洋洋的氣息包圍著的不二,迷迷糊糊間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卻怎麼也看不清五官。第二日他醒來時已近午時,身上的熱度已經退去,至於昨晚發生的事,卻全然沒有了印象。
樓下的門鈴響了,不二周助下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前幾日見過的那個少年,略略有些意外。
少年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男人身後的陰陽師,微微鬆了口氣的同時,眼裡不由地流露出擔憂的神色——是錯覺嗎?總感覺好像淡了一點。
「夏目君?」不二周助有些疑惑地看向發呆的少年,少年瞬間回神,略有些尷尬,「對不起,打擾了——」但要說出拜訪的理由,卻又一時找不到。
好在不二周助也沒細問,微笑著讓其進來,還給他泡了茶,語氣溫和地與他談話。
少年並沒有多待,喝完茶之後便告辭離開了,陰陽師跟著少年出了門,一直走到空無人煙的河堤邊,才開口,「是來找我的?」
「沒有在那邊看到你,所以有些擔心。」少年轉頭看向陰陽師,年輕的男子兩手插在寬大的袖筒裡,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臉上的神情有種說不出的沉重。少年遲疑地開口,「你……找到來這裡的原因了嗎?」
陰陽師的語氣平淡,有著不易察覺的迷茫,「我不知道,也許吧。」
少年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難言的靜默便佇立在他們之間,忽而一道傲嬌的聲音由遠而近地插、進來,「笨蛋夏目,我就知道你不會聽我的話!」話音未落,少年便被一個柔軟的重物砸得向前一個趔趄,亟須減肥的肥貓得意洋洋地扒在少年的頭頂,貓眼卻謹慎而戒備地望向旁邊的陰陽師——
當看清楚對方之後,貓咪老師忍不住咦了一聲,躍下夏目的肩頭,圍著阿青走了一圈,貓臉露出凝重的表情,「喂,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快回去。」
阿青低頭看著這只有些眼熟的貓,眉尖略蹙了蹙。
夏目解釋說:「完成最後的心願的話,應該就能成佛了吧。」
聽到少年這樣說的貓咪老師,忍不住斜了他一眼,「笨蛋夏目,連生靈和死靈都沒有分清楚,只會越幫越忙——」
「生靈?你是說,我還沒有死?」
「當然啦,」貓咪十分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用爪子撓撓臉,道,「不過也離死差不多了——生靈原本就不應該離開肉體,何況像你這樣穿越時空而來的,一旦靈體消散,滯留在那邊的肉體自然也跟著死了。而如果那邊的肉體發生意外,那麼無家可歸的生靈最終就會演變成惡靈,作為陰陽師的你,不會連這一點也不知道吧?」
才說完這麼一番頗具深度的話,貓咪立時又變回那只貪吃懶惰被人豢養的家貓,瞇起眼睛歡快地說:「夏目,我們去喝酒吧。」一邊說一邊邁開步子哼著小調就走。
少年無奈地將貓抱回來,懇請道:「貓咪老師,能不能拜託你。」
已經料到會如此的妖怪不滿地哼哼了幾聲,還是提供了少年想要的信息,「就我所知,能讓人回到過去的有兩樣東西,一個是時回之爐,另一個是月輪之鏡。剛巧我都知道在哪裡。」說完便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這樣一說,阿青便想起來,他出現在這裡,應該跟月輪之鏡有關係。
得知月輪之鏡如今在狐妖巴衛手上的時候,阿青愣了愣,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空再遇那只口是心非的狐妖。一行人在斑的帶領下,去了一個叫御影神社的地方,那神社的主人土地神在一百年前說要去鎮上轉轉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因為沒有神明守護,御影神社漸趨破敗被人遺忘。直到近期,土地神的印記才出現在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女身上。
貓咪老師圍著那名叫桃園奈奈生的新晉土地神轉了一圈,貓眼挑剔地看了又看,才呿了一聲,似相當不滿地抱怨道,「御影那傢伙……不過,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野狐那傢伙呢?」
被一隻會講話的肥貓嫌棄的少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龜裂——她也不是自己要當土地神的啊。
兩個鬼火童子卻顯然對斑非常景仰,辟里啪啦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最後異口同聲地總結說:「也就是說,巴衛大人並不在這裡。」
身為土地神卻被自己的神使嫌棄而離家出走,少女奈奈生顯得尤為尷尬。
穿過神社後面的滿是瘴氣的小樹林,忽然便斗轉星移一般,到了妖界,入目的是仿照人類江戶時代的風格而建的街道,四周是彷彿終年不散的瘴氣,穿著人類的衣服卻露出妖怪臉孔的鼠妖喝得醉醺醺地一搖三擺地走來,經過夏目貴志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動了動鼻子,爾後又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夏目長舒了口氣,扶了扶臉上的面具。遠遠瞧見有紅色的燈籠在裊裊瘴氣間若隱若現,走近了,便聽到有靡靡樂聲從裡傳出,伴隨著女子嬌媚的勸酒聲,嬉笑聲。
貓咪老師一邊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邊高聲嚷嚷,「喲,野狐,快點出來!」
屋內的笙歌歡笑忽然靜止了,被一眾袒胸露乳的妖怪女子簇擁著的狐妖抬起眼皮,懶洋洋地開口,「什麼啊,原來是你這傢伙,來這裡幹什麼?」
「巴衛——」這是阿青第一次看見狐妖的模樣,他有一種華麗悱惻的美,凶殘而不留餘地,穿著一襲艷麗的紅色和服,上面織著散亂的櫻花,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脯,一手支著腦袋,一手端著酒杯,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個美艷的女妖怪身上,一派醉生夢死的樣子。
聽到自己的名字,目光從貓咪老師身上移到一旁的陰陽師身上——明明身處紙醉金迷的銷金窟,陰陽師身上卻依舊如同初雪般不惹塵埃,遺世獨立。
狐妖的心驟然一縮,像被人用利爪抓住,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陰陽師,良久,眉尖略蹙了蹙,不耐煩地問道:「誰啊?」
阿青愣住,好久之後才想起,這已經是幾百年後的世界了,大約是,已經把自己忘了吧。
夏目貴志擔憂地看了阿青一眼,雖未見他臉上有異樣,但總覺得有些難過。
貓咪老師卻沒有那麼多的傷春悲秋,開門見山道,「要借你的月輪之鏡用一用。」
狐妖掀掀眼皮,吊兒郎當地說:「是誰告訴你我有那種東西的,快點走吧,不要打擾我享樂——」
貓咪一個縱躍便跳到狐妖的頭上,「喂,快點拿出來,本大爺可沒有時間跟你囉嗦,我還要趕著去喝酒呢!」
狐妖額上的青筋暴突,一把抓下冒犯了自己的肥貓,「找死麼?」
彭一聲,被抓著頸部皮毛的貓瞬間現出了原身,龐大的身子幾乎佔滿了整個屋子,額上有火紅的如同火焰般的圖騰,雙目炯炯地盯著狐妖。感覺到被挑釁了的狐妖眼裡迸發出暴戾之氣,往後一躍避開斑的攻擊,手中已出現一團幽藍的狐火。
一陣乒乒乓乓之聲,小妖怪們早就嚇得躲了起來,片刻之後,終於安靜下來,身後的玉林屋早就搖搖欲墜,兩隻大妖怪各自佔據一方,誰也沒討得了好,身上都有些狼狽。狐妖身上的和服有幾處被扯壞了,臭著臉道,「都說了月輪之鏡不在我這裡,要是再糾纏不清的話,我可不客氣了!」
原本還威風凜凜的大妖怪斑彭一聲又變回了那只肥得像只球的招財貓,舔了舔爪子,忽然就改口道,「既然那樣的話,那就算了,夏目,我們走吧。」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態度,但夏目貴志還是聽從了貓咪老師的話。
看著一行人離開的背影,狐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陰陽師的身上,剛巧陰陽師也回過頭來看他,視線在半空中相遇——春別遠,夏傷年,秋捕夢,冬半歡,一段笛聲,一夜風寒,風裡帶花——腦子裡全是不相干的東西,但在那漫長細緻的對視中,一種晃晃悠悠的,明媚的憂傷像唇邊的呼吸,還沒有凝結成水汽,就已經輕描淡寫地消散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貓咪老師?」回去的路上,夏目貴志有些憂愁地問道。
貓咪打了個哈欠,「四百年前,月輪之鏡確實在野狐手上,但是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說不定真的不在他那裡了——那傢伙太強了,沒有必要的話,我也不想招惹他。他如果認真起來的話,可是很可怕的,好在還有時回之爐——說來說去,都是夏目你太愛管閒事了,弄得我都瘦了!」肥貓大言不慚地說道,扭著已經看不出哪裡是脖子哪裡是腰的身體邁進籐原宅。
夜涼如水,吃飽喝足的貓咪躺在屋頂上晾曬自己那滾圓的肚皮,「說來還真是沒有想到,竟然會再見你,花開院。」
阿青坐在旁邊,因為是靈體,他既不需要吃喝,也感覺不到冷熱,「我也沒有想到——惟光過世後,你就不曾出現過了,家裡的侍女還傷心了好一陣呢。」
「那也沒有辦法啊,畢竟會陪我喝酒專門烤小魚的人已經不在那裡了,就算待在那裡,也沒有意義了。所以妖怪總是避免跟人類接觸,一旦產生感情的話,看著對方生老病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太糟糕了。」說這些話的時候,貓咪的語氣難得有那麼點傷感。
夏目貴志寫完作業,舒展了下腰身,推開窗戶,仰頭看了看正在聊天的陰陽師與貓咪老師,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影——難得見貓咪老師這個樣子呢,是朋友麼?
他坐回書桌前,眼角看到一直放在書包裡的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順手從裡面拿出來——因為書是阿青要的,結果還沒來得及看卻發生了意外的事——夏目貴志隨手翻開來——書是將日本陰陽道概況的,非常晦澀,難怪無人問津,夏目正想把書合上,卻忽然被一個名字吸引——花開院青蕪。
江戶時代有名的大陰陽師,花開院家第十四代家主,服務於當時的天皇與權臣,精通各種風雅之事,頗受當時的上層貴族的寵愛,著有《花開院逸話》與《初露草子》二書,書中詳細記錄了陰陽學資料,被稱為與平安朝時期的安倍晴明並立的男人。
書中闡釋了此人的幾個著名的觀點,對日本陰陽道發展的影響,以及輝煌的,充滿傳奇色彩的,而又短暫的一生——是的,短暫,這個驚采絕艷的大陰陽師在只活了三十六年,關於他的過世,官方說法是病逝,但這本書也列舉了各種神秘的傳說,有說是因為厭世而投湖自殺的,有說是因為身體負擔不了過強的靈力爆體而亡的,流傳最廣的,是說陰陽師厭惡當時的政治鬥爭,不願被束縛於是夜遁而去,從此行遊四方,足跡遍佈日本各地,據聞身邊跟著一隻狐妖。
夏目合上厚厚的書本,一時心緒難平,他推開窗,去看那個優雅從容的陰陽師,此時的花開院青蕪,還正值風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經被寫就。如果知道自己只有三十六年的壽命,他會做什麼呢?會難過會遺憾還是會悲憤?
同樣的夜晚,狐妖盤腿坐在神社的屋頂,背後是一輪將圓的月亮。由遠而近地傳來鬼火童子的叫喚,「巴衛大人,巴衛大人——」
狐妖懶懶地掀了下眼皮,「叫你們找的東西找到了沒有?」
兩個鬼火童子抬著一隻舊木箱嘿咻嘿咻地走到狐妖面前,「巴衛大人,是這個嗎?被放在神社倉庫的最裡面,上面都是灰塵,這個是什麼東西?」
狐妖卻沒有理他們,伸手撥開了鎖扣,掀起蓋子——陳舊的木箱裡只有一面銹跡斑斑的青銅鏡,鏡子旁邊散落著十幾顆火紅的如同珊瑚般的珠子,暗沉沉的,沒有流光。狐妖的心頭一震,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突然崩斷的繩索,嘀嘀嗒嗒往下落的珠子,濺在在木頭地板上,又彈開了,滾遠了……心頭忽然一空,耳畔嗡嗡嗡地發響,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迅速地蔓延全身,凍結了流淌不息的血液。
直到鬼火童子焦急的喊聲竄入耳膜,他才像從□症中驚醒過來,這是,怎麼了?這樣問的自己察覺到臉上的涼意,用手摸了摸,竟摸到了滿手的濕意。
狐妖的眼裡尤自不停地湧出溫熱的液體,被夜風一吹,瞬間變得冰涼,他卻只是詫異地看著濕漉漉的手指,感到不可思議,「這是,什麼東西?」話音未消,一股尖銳的疼痛忽然席捲他的心臟,令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