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8綜妖怪文(九)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地上偶爾還留有淺淺的水潭,映著藍的天,白的雲,美好得像一幅畫。意料中的,夏目貴志在那個長椅上看見了那個穿直衣的男子,彷彿連空氣都是靜謐的,能輕易軟化週遭的喧囂。
夏目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是必須完成的事,所以才在人世徘徊不去,無法升天成佛——」
阿青看了眼與自己並肩而坐的少年,淡淡地說:「事實上,我自己都不清楚,未了的心願什麼的——」
「也許只是忘記了,或者從前不曾注意,但一定有的吧。
陰陽師望著遠處,淡淡道:「也許吧。」
不遠處有人招手呼喚少年,是夏目的同班同學。少年站起來對阿青說:「我要去上學了。」
阿青點點頭,說:「再見。」
少年卻沒有馬上離開,斟酌了許久,請求道,「可以等我放學嗎?」
聽到對方這樣說的陰陽師有些意外,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拜託了。」少年彎下腰來,誠懇地請求道。
「好吧。」
少年的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同阿青揮了揮手,朝他的同學走去,遠遠地聽見同伴問他跟誰講話的聲音。
傍晚時分,少年果然急匆匆地趕來,因一路跑得急,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忙不迭地道歉,「抱歉,讓你久等了,因為剛好輪到值日,所以來晚了。」
令人意外的,少年帶阿青去的是市立圖書館,找管理員要了日本江戶時代的地圖,對阿青道,「雖然你說了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我想,你會來這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因為你什麼也不記得了,所以我想對比下你生活的那個時代的日本地圖,也許會有什麼發現也說不定。」
阿青愣了一下,嘴畔浮現淺淺的笑意,「夏目,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少年看著站在窗邊夕陽中的陰陽師,說:「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臨近閉館,圖書館裡人陸續離開了,突然亮起的燈光驚醒了沉浸在那些古舊地圖上的少年,夏目貴志抬起頭,捏了捏有些有些酸疼的脖子,舉目四望,卻不見陰陽師的身影,正想去尋找,就見阿青從一個幽暗的書架之間走出來,叫他,「夏目,過來一下。」
少年趕緊站起來,跟著陰陽師往裡面走,兩邊高大的書架形成一條逼仄的走廊,古舊的圖書散發著潮濕的霉味。陰陽師停下腳步,指著最上層角落的一本厚厚的圖書道,「幫我拿下來。」
少年搬過一邊的梯子,爬上去,問道,「是這一本嗎?」
「嗯。」
夏目將書從書架上抽出來,瞄了一眼書名,大約是講日本陰陽道歷史的,非常厚,因為冷門,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塵,紙頁也已經發黃,卻幾乎沒有被人翻過的痕跡。
「抱歉,圖書館要關門了哦,請盡快離開。」一個穿著圍裙的年輕女孩兒善意地提醒道。
夏目將古地圖放回原來的地方,拿了阿青要的那本書辦了手續。離開圖書館的時候,外面已是晚霞滿天,整個天邊都彷彿在獵獵燃燒。
坐公交在品川站下,走過一條有些年頭的老街,阿青忽然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老街西北方向的一條歪歪斜斜的裡弄,兩邊是大塊的石頭砌成的長長的圍牆,石頭縫隙裡長滿了羊齒之類的蕨類植物,從圍牆裡頭翻出瀑布般的常青籐,在茂密的綠葉掩映下,隱約可見紅色的老洋房。
「怎麼了?」少年疑惑地回頭看他。
阿青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裡弄走去。懷疑阿青想起什麼的夏目不再出聲,跟在他身後,在一扇有些年頭的鐵門前停下,呆呆地看著。
「是……認識的地方?」
阿青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堪堪碰到門面,鐵門忽然從裡面開了。夏目嚇了一跳,抬眼看去,鐵門裡頭是一個非常秀氣的男人,大約三十五六吧,穿一件米色的薄毛衣,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令人一見就產生好感。
「在樓上看到有人站在門外,所以下來看看,是……有什麼事嗎?」
「啊?」夏目貴志不由有些無措,目光迅速朝阿青看去,卻見陰陽師只專注地看著那個男人,並未注意到自己,他的目光瞄到門旁邊的銘牌,木頭銘牌上是不二兩字,稍稍鎮定了點,道,「抱歉,不二先生,因為看到這邊的房子很漂亮,不由自主就走過來了。」
「這樣啊,那要進來看看嗎?」男人非常溫和地邀請道。
夏目貴志再次將目光投到阿青身上,卻見陰陽師已經穿過男人身邊走到了裡面,而男主人依舊微笑地看著自己。
「那,打擾了。」少年彎腰行禮後,跨進門檻。
庭院不大,也不像有些有錢人家的那樣精細,只是任花草都自然地生長著,院牆邊有很大一叢的藍色鳶尾,牽牛花與常青籐纏繞在一起,充滿野趣,缺角的花盆裡種著美人櫻、甜菊、石蓮。
叫不二周助的男人端著蜂蜜茶出來,笑著說:「因為要經常出差的關係,院子裡只能種一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不過,就算是精心照顧,那些過於嬌貴的花草也都會死掉,我很不擅長這個呢——」
夏目貴志接過茶,道了謝,問道,「不二先生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是的。」
「家人呢?」
「家人並不住在這邊。」
「抱歉,我失禮了。」因為無意間詢問到別人的隱私,少年面露不安。
「沒關係。」不二周助捧著茶有些出神地望著碧綠的常青籐葉,說:「你看那些常青籐,生命力可真強啊,剛搬來這裡的時候,還僅僅只是一角,現在卻快要把整面牆都鋪滿了。一個很懂園藝的朋友跟我說常青籐是一種很霸道的植物,他的周圍,很難存在其他的植物,因為養分幾乎都被他搶奪走了,所以建議我除掉一些,不然其他的花草會慢慢死掉。但是看他這樣生機勃勃的樣子,怎麼下得了手呢——當初喜歡上這所房子,就是因為他們啊,很有家的感覺。」
陰陽師就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一直看著他們聊天,直到此刻,才將臉轉向常青籐,眼裡流露出夏目貴志並不懂的懷念與傷感。
離開那幢紅色的老洋房時,天都快擦黑了,夏目貴志看著異常沉默的陰陽師,並沒有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與他告別之後便回了寄居的籐原家,剛剛打開房間的門,一團黑影便朝自己撲來。夏目貴志一個踉蹌,勉強扶住門框才沒有跌倒,耳邊響起貓咪老師不滿地抱怨,「笨蛋夏目,到哪裡去了?說好了帶我去吃七□屋的饅頭,饅頭!」
夏目將變成招財貓模樣的大妖怪從頭頂拿下來,抱在手上,「抱歉,有點事情耽擱了,下次再帶你去吧。」
貓咪正想不滿地抗議,忽然鼻子動了動,湊在少年身上仔細地嗅了嗅,貓臉變得嚴肅,「喂,夏目,你是不是遇上什麼東西了?」
少年愣了愣,下意識反問:「什麼?」
貓咪一下子從少年手中竄出去,無聲地落在窗邊,用爪子撓了撓臉,高貴冷艷地說:「昨天就感覺到了,今天變得更加明顯了——奉勸你不要再跟那種東西接觸,那會讓你變得越來越虛弱,我可不想你就這樣送掉小命。」
樓下傳來籐原太太喊吃飯的聲音,原本還裝得高深莫測的貓咪一下子歡快地跳起來,瞇著眼睛飛快地躥下樓去。
少年站在房中,回味著貓咪老師的警告,會變得虛弱麼?他看著自己的手,但明明感覺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是因為是靈體的關係嗎?
阿青又回到了那幢紅色老洋房,看著不二周助一個人吃飯,洗碗,然後打開電腦工作,似乎是為某雜誌撰稿,途中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他的經紀人,商談影集出版的事,另一個是他母親,說是明天姐姐由美子要帶外籍男友回來,讓他回家吃飯,由美子今年快四十了,卻還未想著結婚,令他母親非常憂心,又說侄子小熊把他中學時代的一座獎盃摔壞了,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個小時。然後他繼續寫稿,大約八點半,他把稿件發給編輯,在網上與編輯聊了幾句,便關了電腦,走到庭院中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拿了水壺澆花,然後上樓洗澡,將換下的衣服丟進洗衣機,關了大燈,只留床頭的一盞燈,掀開被子躺進去,靠在床頭看一本厚厚的傳記,十點,熄燈睡覺。
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邊留有一小片銀白的月光。阿青站在床邊,看熟睡中的男人,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其實阿青已經不太記得他跟不二周助之間的事了,那對他而言,實在太遙遠了,但這樣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他的生活,瑣碎的,平常的,心裡忽然就軟得如一汪湖水,酸澀而憂傷。
第二天早晨,沒有在平時那條長椅上看見阿青,夏目貴志有些吃驚,「不在麼?」喃喃地自問,卻因為急著上學而沒有時間過多駐足,只是心裡有些失落。上完一整天的課,拒絕了同學去唱K的邀請,急匆匆地趕到與阿青相遇的那個長椅,然而那裡空無一人,去哪裡了?還是——
書包中還放著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想到作為靈體的阿青有消散的可能,心中不由地擔憂起來。
「夏目,我來接你了,我們去吃七□屋的饅頭吧!」因為擔心夏目貴志而特地過來接他的貓咪老師熟練地竄上少年的肩膀,大搖大擺地吩咐道。
少年卻有些失神,並未注意貓咪的話,反而在周圍尋找起來。
此時的阿青正在一家高檔的餐廳裡,在璀璨的水晶吊燈輝映下,不二周助對面的女孩子美麗得像一個易碎的夢。兩個人用完餐,女孩子將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雙手遞給不二周助,有些羞澀地說:「這是給不二老師的禮物,原本應該去年聖誕節的時候送的,但是我實在太笨了,希望老師不要嫌棄。」
不二周助猶豫了一下,在女孩子期待的目光下,接了過來,打開,裡面是一雙紅色的羊毛針織手套。看得出,技術並不是很好,但對於一個養尊處優的年輕女孩來說,可以算是非常用心和難能可貴了。
與城戶芽衣分開後,不二周助開車回家,由美子姐姐的外籍男友已經到了,操著半生不熟的日文與父親交談,客廳裡放著動感的爵士樂,小侄子拿著飛機模型呼叫著跑來跑去,整個家裡鬧哄哄的,像過節。飯桌上,母親再次提起關於結婚的話題,雖然明面上說著姐姐,眼神卻不善地盯著自己,裕太低著頭偷偷發笑。
大約九點,不二周助開車回了自己的住處,下車的時候看到車中城戶芽衣送的針織手套,他拿起來,觸感柔軟,試著往自己手上套,然而剛剛套到手指第一個關節,他忽然不動了,最後依舊將手套拿了出來,放回了禮盒。
不二周助下了車,走上樓,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的虛空,神情有些哀傷落寞,就這樣一直站到了後半夜,夜露深重,他的身上也有了濕意,才像是忽然回過神,進了屋。
大約是著了涼,天快亮時發起熱來,不二周助自己掙扎著起來找藥片,身上沒有力氣,被地毯拌了一下,身子便向前倒去,阿青伸出手想扶住他,然而他的身體穿過自己的手,直直地摔在地上。
阿青愣住。
不二周助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氣,病痛讓他變得尤其脆弱,三十六歲的男人坐在地上,背靠著櫃子,將臉深深地埋在兩腿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叫喚,「阿青——」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都太天真了,夏目怎麼可能是意想不到的人,這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啊。
不二才是真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