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54大唐雙龍傳(十四)
一夜大雪,整個長安城白茫茫一片,屋簷掛下長短不一的晶瑩冰凌,在厚厚的積雪籠罩下,所有的房子啊,樹啊,都彷彿變得格外低矮,永安渠的水也靜止不動,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擠挨挨,船篷頂上亦是厚厚的白雪,整個世界彷彿都彷彿靜悄悄地沉浸在無邊的深淵當中。
沿街的一家店舖終於卸下了門板,穿得嚴嚴實實的夥計探頭往外望了望,被侵體的寒氣又逼了回去。積雪足有七八尺厚,徹底掩蓋了昨晚的慘烈的一戰,但大多數長安城的居民絕不會忘記昨夜宵禁之後搖山憾岳的震響,令天地變色的廝殺聲。
那一戰,魔門損失慘重,聞采亭、辟守玄、趙德言、白清兒、安隆皆死於圍剿,祝玉妍重傷,與婠婠雙雙突圍而出,險死還生,最後關頭,石之軒搶得邪帝舍利,但同時亦被阿青重傷,遁逃不知所蹤。
而鹿谷那邊,亦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京兆聯楊文干、楊虛彥聯合突厥人欲至李淵、李世民於死地,反被李世民利用,盡殲敵軍,楊文干、楊虛彥死。這一戰,明面上使李淵愈發器重李世民,事實上,對他的忌憚更深。
傍晚時分,陰沉的天空又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徐子陵坐在一艘小艇內,小艇停泊在寂靜的永安渠中,船艙內茶香裊裊,阿青就坐在他的對面。
此情此景與在洛陽時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徐子陵面對的再不是那個黑衣孤傲的絕世劍客,而是大唐最尊貴的太子——他的身上是深紫銀紋的錦衣,外披華麗的大氅,雙手籠在一隻精緻的暖爐上。
徐子陵澀然地開口,「你是否早料到我和寇仲會來長安起楊公寶庫?」
阿青點頭,「這並不是秘密。」
「但你卻在等這一天,讓我們像兩個傻瓜似的落入你的算計中,還以為自己佔盡先機。」
阿青深深地望著徐子陵,道:「在爭霸天下這條路上,誰夠狠誰就贏,沒有第二條途徑。人沒有情義不好,但太具情義了,卻只會是個悲劇。」
徐子陵的雙目忽然射出灼熱的光芒,脫口而出道:「阿青大哥,你是否有一點點在乎我?」
阿青看著徐子陵,道:「我在乎你。」
徐子陵只覺眼眶發熱,竟想痛哭一場,然而他只是勉強壓下激盪的心情,慘然一笑道:「我一直記得在飛馬牧場的時候,你說過,若生在太平盛世,或許你會同我塞外放牧,並看夕陽。我多麼希望那是真的,在將來的某一天,會變成事實。」
阿青沒有說話。
徐子陵站起來,道:「我要回去啦,阿青大哥,再見。」
這是徐子陵第一次對阿青說再見,這一聲再見,是否意味著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呢?
徐子陵冒著風雪,在長安大街上踽踽獨行,等回到他與寇仲落腳的院子,頭上、肩上已落了一層白雪。寇仲自屋內竄出來,看見他的樣子,吃了一驚,道:「為什麼我會有不好的預感?」
徐子陵拍掉身上的雪,走進屋裡來,並不回答寇仲個的問題,反問道:「如今楊公寶庫已成為泡影,你有什麼打算?」
寇仲苦笑道:「老實說,我很不甘心,若再給我一年時間,我相信我絕對有與李唐一爭的實力。」
「但李唐絕不會給你時間,李建成、李世民都是最會把握時機的人,當初起兵的勢力哪一個勢頭不比李閥強勁?然而到現在,又有哪一支軍隊可堪與李唐大軍相抗?王世充雖據洛陽,勢頭旺盛,卻任人唯私,大封親族,又恩將仇報,已大失人心。竇建德雖戰績彪炳,卻也因為他從未遇上過像李建成、李世民那樣的軍事天才。如今長安內經昨晚一役,上下肅清,軍民團結一致,士氣大盛,不日將揮兵洛陽,洛陽既克,你的少帥軍根本不堪一擊。」
寇仲慘然道:「不要說得那麼現實好嗎?你有否發現,你說的是李建成,而非阿青大哥,是否因為昨晚的事,令你心存芥蒂?」
徐子陵不語。
寇仲道:「老實說,我的心裡面也不舒服,但是更明白站在阿青大哥的立場上來說,他這樣做無可厚非,我既選擇爭霸天下,無論什麼樣的結果都能接受。或許因為你是個真正純粹而高尚的人,因此才無法容忍。」
徐子陵歎了口氣道:「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暫時無法想通而已,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了好嗎?」
寇仲道:「好吧,讓我們說回目前形勢,據我猜測,最遲下月月底,唐軍定有調動,以做攻打洛陽的準備,到時阿青大哥肯定是主帥。」
徐子陵問道:「你為何如此肯定會是阿青大哥?他是太子,最大的職能應當是跟著皇帝學習如何治理一個國家,君子不立危牆,大唐既有一個能征善戰的李世民,李淵絕不應當令一個太子衝鋒在前,自滅薛舉父子之後,阿青大哥再未帶兵出征。」
寇仲道:「因為李世民的軍功太盛了,李淵已經有了危機感,若讓李世民攻下洛陽,他若據洛陽擁兵自守,李唐將四分五裂,後果不堪設想。而除李世民外,能攻下洛陽的,非阿青大哥莫屬,而他既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就絕不會割據稱王。」
徐子陵沉默了很長時間,道:「你是否依舊不肯放棄爭霸天下?」
寇仲心下愧疚,他本來答應徐子陵,若尋不到楊公寶庫,便放棄爭霸天下,然而他的少帥軍在陰差陽錯之下提前成立,如今的他,已非一個人,他必須為那些心甘情願跟隨他,將性命托付給他的人一些交代。一想到這些,他的心裡就非常難受,「若有一天,我與阿青大哥在戰場相見,子陵你該如何呢?」
徐子陵垂下眼,靜靜地說:「如果你死了,我會向阿青大哥要回你的屍體,帶回娘埋香的小谷,將你葬在那裡,而我會結廬而居,永遠陪伴著你們。若阿青大哥死在你的手裡,我會走得遠遠的,再不見你。」
寇仲一時心中大痛,說不出任何話來。
阿青回到東宮,路遇演武場,正瞧見鷹奴一個人在練槍,白雪皚皚的嚴寒天氣中,他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矯健的上身,□只著一條黑褲子,銀色槍光宛若劈開天地的閃電,迅猛剛烈,像想要將心中的鬱憤全發洩出來。
阿青停下腳步,不遠不近地看著,雪花落到他的身上。跟在他身邊的紅線,十六七歲,穿一身嬌俏的紅衣,好奇地看看太子殿下,又看看演武場上的男人,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鷹奴已經停下練槍,雙膝跪在地上,垂下腦袋。阿青不再看他一眼,逕自走過他身邊,倒是紅線停下腳步,探頭瞧著鷹奴的模樣,過了一會兒,戳戳他鐵打般的身體道:「喂,殿下已經走啦,你可以起來了。」
鷹奴不動,依舊保持著跪著的姿勢。紅線一屁股坐到演武場的台上,晃著兩條腿,天真地問道:「你不是跟殿下一起長大的嗎?你做了什麼事惹他不高興啦?」
鷹奴還是如同木雕似的,紅線從荷包裡拿出她的零嘴杏脯,遞到鷹奴面前,問:「你吃嗎?」
當然沒有得到鷹奴的任何反應,小姑娘終於覺得無趣了,跳下演武台,蹦蹦跳跳地走了。
三月,冰雪初融,李淵果真如寇仲所料令太子李建成率兵東征,李世民鎮守長安,負責糧草補給,由此拉開了李唐出關東征的序幕。李建成率軍攻打洛陽,在新安郡安營紮寨,王世充為抵抗唐軍的進攻,一面派魏王王弘烈守襄陽,荊王王行本守虎牢關,宋王王泰守懷州,加強洛陽外圍的防禦;另一方面又調兵遣將,嚴密部署對洛陽的守備;並親自率兵三萬在洛陽西邊的磁澗,擺出與唐軍決戰的架勢。
李建成從容佈置,親自率領騎兵沖人敵營,在與王世充驍將單雄信數百騎的搏鬥中,雖眾寡懸殊,但臨危不懼,沉著果斷的命令「左右先歸,獨留後殿」,隻身單騎掩護部隊突出重圍,還活捉了王世充左建威將軍燕琪,旗開得勝,凱旋回營。
磁澗突圍滅了鄭軍的威風,大長了唐軍的士氣。第二日,李建成指揮雄師五萬挺進磁澗與鄭軍隔水對壘。另遣行軍總管李靖自宜陽南據龍門,河間王李孝公自太行東圍河內,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斷其餉道,李神通自河陰攻回洛城;大軍屯於北邙,連營逼之,採取從南東北三面包抄,主力由西向東的四面合圍戰術,派精兵襲懷州,取軒轅,切斷了王世充對外的聯繫。唐軍所向披靡,攻無不克,鄭軍聞風喪膽,楊公卿、張鎮周等鄭將相繼來降。
寇仲和徐子陵自塞外回來,聽到的便是這一個消息,心情不可謂不沉重,他們曾與楊公卿、張鎮周並肩作戰,這兩位老將皆是身經百戰之人,若由他們守虎牢與磁澗,洛陽或可穩守,但王世充始終是個私心太重的人,不信任異姓將領,這兩元大將投向李建成,王世充已到末路。
徐子陵看著寇仲道:「我去長安,幫雷九指對付香家,順便幫陰兄找他的妹妹陰小紀,你則去見阿青大哥。」
寇仲立時臉現為難,乞求道:「你不要這樣丟下我啊,沒有你在身邊,我怕我會做錯事。」
徐子陵的目光望著遠方道:「一世人兩兄弟,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你爭霸天下,並不是想要做皇帝,你只是天生的冒險家,情況愈艱難,你便愈是鬥志昂揚,你在其中獲得無窮的樂趣。但戰爭並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們已見過太多的死亡,也經歷過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如今天下一統的局面已經形成,你若一意孤行,受苦的還是百姓。」
寇仲不語。
徐子陵道:「還記我們與鋒寒兄三人孤守赫連堡的日子嗎?面對劼利驍勇的金狼軍,我們用完了最後一支箭,靠坐在石窗旁,那晚草原的夜空真美,我們都以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那樣美麗的星空了,彼此說起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最想見的人。」
寇仲的思緒也回到了那個浴血奮戰的夜晚,道:「我記得,老跋說,原來直到那個時候,他最惦記最愛的人是芭黛兒;而你,你說起了飛馬牧場的小湖泊,你說那是你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
徐子陵道:「但輪到你的時候,你卻緘默不語。」
「我……」寇仲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面想的人是誰。」
寇仲的神色大變。
徐子陵卻視而不見,道:「你該知道我絕不會看著你痛苦。你去見阿青大哥吧,不論是為了你的少帥軍,還是其他,把你心裡的話都對他講吧。」
寇仲到阿青的駐軍之地,孤身一人,就那麼運勁朗聲叫道:「寇仲在此,請見太子殿下,煩請通報。」駐守的唐軍軍容整肅,齊齊攔住寇仲去路,目光既戒備又目含敬意,只因赫連堡之戰與奔狼原之戰,使寇仲之名震響塞外,令中土人人揚眉吐氣。
只見一人騎白馬而出,手持銀槍,正是寇仲曾在長安做神醫時見過的蔚行雲,那蔚行雲槍尖一指寇仲,抬著下巴囂張道:「你就是寇仲?讓我先來領教領教你的井中月。」
寇仲也不知怎的,對這蔚行雲十分看不慣,大約是因為李建成寵愛他,若換做平時,定要跟他較量一番,讓他吃點苦頭,但今天身上卻另有要事,不欲節外生枝。正在這時,走出一個文士打扮的人,正是智計聞名天下的魏征,當初李密投靠李唐,正是他在從中斡旋,後來又投入李建成門下,十分受器重。他身邊有個穿紅衣的小姑娘,好奇地瞧著寇仲,笑嘻嘻地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寇仲呀,我好歡喜你!」
寇仲還從未遇到這樣大庭廣眾之下便示愛的女子,一時竟窘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其他人卻臉色不變,似乎已習以為常。那女孩從隨身荷包裡拿出桃脯熱情地遞給寇仲,「你吃嗎?」
幸好魏征適時插、入他們之間,笑道:「殿下已知道是少帥大駕光臨,著我請少帥進去一見。」
寇仲昂然跟著魏征進入中軍帳中,阿青一身戎裝坐於案後,他正在看從長安傳來的消息,放下案牘,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卓立的寇仲。魏征已悄悄退出帳外。
寇仲覺得喉嚨發乾,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正色道:「太子殿下,今天我寇仲來此,是為了天下蒼生,自楊廣倒行逆施,百姓已經受盡苦楚,連年的征戰,令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唯一能讓他們過上太平日子的方法便是天下一統,政通令行,我願意率少帥軍歸降,以緩解百姓倒懸之苦。」
阿青自案後走出來,對寇仲道,「軍中嚴禁喝酒,陪我出去走走吧。」
寇仲脫口叫了一聲,「阿青大哥——」
阿青看他,「怎麼了?」
寇仲像下定決心般,道:「我之所以放棄爭霸天下,一半是因為子陵,他是與世無爭的人,我永遠不可能真正令他為難。而另一半——」他的眸子像燒紅的碳球,灼灼地看著阿青,道,「我下決心爭霸天下,是為了你,我厭惡那些高門大閥,其實是因為我自卑,你是高高在上的李閥大公子,唐皇太子,而我不過是個草根,是個混子,你也許永不會正視我,我想要取得與你一樣的高度,甚至超過你,讓你知道我是可以與你站在一起的人。但那日在赫連堡,生死關頭,我忽然意識到,其實那些都不重要。」
阿青深深地看著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淡淡道,「若少帥軍併入唐軍,你有什麼要求?」
寇仲再沒有想到阿青會在這種情況下提起這些,一時竟呆呆地愣住了。
阿青看了他一眼道:「平定洛陽之後,我就要成親了。」
寇仲如遭雷擊,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大唐是不會需要沒有子嗣的皇帝的,李世民連兒子都有了,李建成又怎麼可能不成親?對此,徐子陵確實比他想得通透。
五月,李建成率領精騎五百來到北邙山魏宜武帝陵觀察形勢。王世充提一萬步騎狂撲而來,妄圖以絕對的優勢生俘李建成。唐軍被圍,李建成首當其衝,單雄信引槊直逼,在此危險時刻,寇仲躍馬大呼,飛奔而至,一刀橫劈單雄信於馬下。唐將士奮力拚殺,鄭軍驚魂未定,在援軍的配合下,李建成人馬殺人敵陣,殺敵千餘人,俘獲六千餘人,生擒王世充大將軍陳智略,取得了邙山戰役的勝利。此役王世充損兵折將,隻身狼狽逃往洛陽。寇仲重傷。
阿青進賬的時候,寇仲剛上完藥,精壯的上身自左肩至腰腹纏著白色的繃帶,看了阿青一眼,又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鞋子不說話。他本來不會受這樣重的傷,只是他太想發洩心內的悲鬱之氣,那一刻,他好像變得不像自己,敵人的刀斧砍在身上,竟覺得痛快,若不是有強硬的護體真氣,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阿青對他道:「你心裡是不是很難受?」
寇仲沒有說話,但阿青就像能夠透視他的心情一樣,靜靜地說:「很多人都以為那會是自己最難過的時刻,一輩子都無法釋懷,但其實那只是他們的以為。」
阿青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寇仲忽然從後面緊緊框住阿青的肩膀和脖子,火熱的嘴唇雨點般落到他的頸部,呼吸噴在他的肌膚上。阿青的的眸中墨色翻湧,抓住他的手往下一拉,轉過身來冷冷地盯著他。
寇仲只覺得手腕像被烙鐵箍住,又痛又燙,體內真氣自動對抗起來。寇仲像沙漠中幾天沒有水喝的旅人,飢渴地盯著那得來不易的甘泉,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行為嚇了一大跳,卻沒有要退卻的意思,眼睛微紅地看著阿青,啞著嗓音說:「我從未想過能夠天長地久,永永遠遠地在一起,因為我是永遠都不會同子陵爭的。但是我很想我們之間能夠留下點什麼,就一個晚上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把大唐結掉,阿青不會死的啦,為什麼你們就是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