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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43章
章節 52大唐雙龍傳(十二)

 果然如阿青所言,第三日一早,李閥的人便辭別了商秀珣,乘船北上回長安,二執事柳宗道親自送往碼頭。

 徐子陵和寇仲大白天擠在一張床上呆望著屋頂,如今的屋子早已隨著兩人水漲船高換成了寬敞的華屋,但兩人心中卻沒有絲毫歡喜。良久,寇仲歎了一口氣,道:「有時候,我實在不太明白陵少,為何你能夠如此坦然地看待離別?」

 徐子陵淡淡地說:「因為一開始,我便已料到會有這一天,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我已在相聚的時候好好珍惜,雖然很短暫,卻是實實在在把握在我的手裡,我已經嘗過世界上最美妙的滋味,我想,我已沒有什麼遺憾了。」

 寇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竟這樣覺得?」旋即又歎氣道,「這大概就是你與我的區別,你總是比較容易滿足,隨遇而安。今趟還是你首次如此坦誠地談起你的感情,但是,你難道真的不想送送他?」

 徐子陵沉默了一會兒,從床上一躍而起,道:「你說得對,我雖然早已接受這樣的結局,心裡面卻依舊很想見他。」他的話音未落,房間裡已不見他的人影。

 碼頭泊著三艘五桅大船,此時已經緩緩離開岸邊,柳宗道一行人上馬,勒轉馬頭,正準備回去,迎面便看見飛馳而來的徐子陵,一怔,正欲打招呼,卻見徐子陵呆呆地看著離岸的大船,神情淒惶失落。柳宗道心裡訝異,看這情形,難不成徐子陵是瞧上李秀寧了?想起李秀寧的國色天香與聰慧絕倫,確有令天下男子傾倒的本錢,心下不由有些同情。旁邊的駱方已先一步問出口:「子陵你怎麼來了?」

 徐子陵被這一喚回過神來,忽然展開身法,身子像大鳥展翅般躍向李閥中間的船,柳宗道一驚,就算如他這樣功力高深者,用盡全力一躍最多七八丈,而那船離岸已有十丈有餘,到時徐子陵空中無處著力,豈非要跌入水中?

 果真徐子陵優美瀟灑的身姿到離船還有三四丈左右的時候,已往下落,就在眾人著緊卻又遺憾的同時,徐子陵的身子竟又縱躍凌空,堪堪落到船上。

 眾人紛紛驚訝,只有眼力高明如阿青,才看清剛才徐子陵是腳點在一條躍離水面的魚背上才借得少許的力,不至於落到水中。

 徐子陵一站定,便遇上阿青沉靜的目光,一時不由面紅耳赤,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李秀寧嬌甜的聲音在一邊響起,「子陵你這樣急著趕來,是有事要與我大哥說嗎?」

 徐子陵一時尷尬無比,乾咳一聲,道:「我確實有些事要與太子殿下談。」他說完便偷眼去瞧阿青,卻見阿青一貫凝肅的神情,朝自己淺淺地點了點頭,「跟我進來吧。」

 徐子陵硬著頭皮跟在阿青身後,進了阿青的房間。

 阿青的房間自然是整艘船最豪華舒適的,位於第三層船艙,房內陳設精緻典雅無比,徐子陵卻無心欣賞,訥訥地說:「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阿青此時正支起窗戶,河岸秀麗的景色湧入眼簾,隨著而來的是混著水汽的清鮮空氣,聞言轉過頭來看他——徐子陵與他對視,問道:「你是否覺得我有點傻呢?」

 阿青望著他,一時有些恍惚,半晌之後,微微牽起嘴角,「我卻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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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薛舉親帥大軍攻打涇州,沿途縱兵掠擄,直殺至豳州、岐州附近,震動關中。李淵派李秀寧親自出使涼州,招撫李軌,冊封為涼王,並承諾可得西秦國部分土地。去此後顧之憂後,太子李建成督師出征,以劉文靜、殷開山為副,領兵前往對壘高庶,初戰告捷。正此之時,薛舉被人刺殺與中軍帳中,據聞刺殺他的人乃影子刺客楊虛彥,薛舉一死,西秦軍軍心大動,薛舉之子薛仁杲武功尤甚乃父,擅速戰速決,當得上將驍卒悍、兵鋒銳盛,不聽老將宗羅侯之言退守西秦,以哀兵對陣唐軍。

 李建成堅壁不出,對壘數十日後,薛仁杲糧盡,薛仁杲威信不及薛舉,又賦性驕橫,與諸將不合,此時軍心動搖,手下諸將紛紛降唐。李建成覷準時機,施計誘大將宗羅侯決戰於淺水原,大敗之,斬敵數千,接著李建成親率兩千精銳輕騎,趕至薛仁杲擁兵自守的折庶城,稍後,唐軍各路隊伍紛紛趕至,入夜後,守城者趁黑爭相下城投降。薛仁杲無路可逃,亦只好率眾投降。

 平涼的張降,河內的蕭著,以及控制扶風、漢陽兩郡的地方勢力先後依附李家。

 唐軍終於平定關內,聲勢大振,威脅關外。而此時瓦缸李密亦大敗宇文化及,進逼洛陽,洛陽王世充外有李密,內有獨孤閥制掣,無奈之下,聯絡李閥,以洛陽雙艷之一的董淑妮獻於李淵,以求結盟。

 而天下至寶和氏璧也終於出現在洛陽,據聞會由散真人寧道奇親手交予慈航靜齋的傳人師妃暄,由她考校天下群雄,代天擇主。

 洛陽一時風起雲湧。

 阿青見到化名為秦川的師妃暄是在洛水的一艘小船上,阿青此來洛陽乃是秘密,明面上是由秦王李世民負責此次洛陽之行,他的行藏除了幾個親信,沒有人知道,師妃暄能夠找上他,確實有些本事。

 這位絕世仙姝儘管一身男裝,卻難掩空山靈雨般遺世獨立的飄渺仙氣,輕輕落於小舟一段,小舟紋絲不晃,顯示著這仙子的身法高明,她並沒有進船艙,只是立於船頭,聚音成束,「在下秦川,想請教太子殿下幾個問題。」

 阿青坐在艙內,面前是一套茶具,小火爐裡煮著一壺水,水開了,噗噗地往外冒著白煙似的蒸汽,阿青拿干布裹了水壺柄提起來,灑在茶壺與茶杯上,漫不經心地說:「師小姐何不進來喝杯茶?」

 立於船頭的人沉默一會兒,似乎歎了口氣,道:「太子殿下果真高明,只不過妃暄尚有要事在身——我想請教太子殿下的為君之道。」

 「咯」一聲,乃是茶壺蓋碰上茶壺的聲音,聲音清脆短促,卻恍如當頭棒喝般令人耳鼓一陣激盪,心神鬆散,奇怪的卻是頭頂天靈穴像被鑿開,一絲清涼空靈的靜氣鑽入。師妃暄心神一凜,她自幼修習《慈航劍典》,剛剛那仿若不經意的一聲,實乃重神不重形的高明一著,深合道佛兩家真髓,其中奧妙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直到此刻,師妃暄才意識到李建成的武功實已臻至圓滿,再不敢小覷。

 阿青此時抬起頭來,目光平平地望過來,「真巧,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師小姐。」

 師妃暄在他的目光中避無可避,只得答道:「太子殿下請問。」

 「師小姐在師門可曾習得為君之道?」

 看似毫不著跡的一問,卻仿若高麗奕劍大師傅采林的奕劍之道,封住了對手所有的變化後招。若師妃暄不曾習過為君之道,不曾習過經世致用,如何有資格評判別人的為君之道?

 阿青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了不得的問題,意態依舊從容閒適,提起茶壺往茶杯中注入茶水,清香立刻蔓延整個船艙,「據說慈航靜齋講求靜坐、閉關、參悟,因此,靜齋每二十年才有傳人入世,師小姐今趟是首次下山,可知天下土地幾丈,青壯多少,稅務幾種,苗人與擺夷人又如何分而治乎?都道楊廣無道,但看如今繁華東都,千里運河,利在千秋。書生清談,人人皆會,其中又有幾人比得上楊廣文韜武略,橫槊賦詩,笑傲前塵,他最大的錯處,就是太急於做一個功蓋萬古的明君,以致南征北戰竭民力,如畫江山盡喪失。」

 一向詞鋒敏捷犀利的師妃暄竟一時無言以對,半晌,深深地看了阿青一眼,道:「妃暄受教,告辭。」說罷,便如來時一般消失在船頭。

 阿青緩緩將茶杯中的茶水喝盡,目前形勢,李家是師妃暄為代表的白道最有利的選擇,慈航靜齋本身便位於長安,可以說,誰控制長安,誰就有可能得到慈航靜齋的支持,何況如今李閥聲勢正好,軍隊紀律嚴明,唐軍治下井然有序,百姓安居樂業。唯一可與之對抗的便是李密,然李密先有殺翟讓之禍,此人又猜忌心重,一力提拔親信,打壓翟讓舊部,如今唐軍盡敗薛舉父子,令一向隱忍的李密再也忍不住,他只有攻下洛陽,才有資本與李家一戰,如今歌舞昇平的洛陽,其實已是岌岌可危。

 小舟微微晃了晃,又有人落到船頭,一身淺藍滾銀邊的華服,一張白皙優美的臉,若不是肩上那對飛撾透露來人的身份,簡直要以為他乃是洛陽某個翩翩貴公子——正是曾追殺阿青,畢玄的愛徒拓跋玉。

 拓跋玉進了船艙,就坐到阿青對面,笑看著他,「好久不見,大公子真有閒情逸致,不知道我有沒有幸嘗嘗大公子親手泡的茶?」

 阿青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好像不知道我們是敵人似的?」

 拓跋玉微微一笑,無限風流,「你可知你已被師尊視為可以一戰的對手,所以,他會親自動手宰了你,大公子要小心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很不必再針鋒相對,說實話,不用再與你動手,我也覺得渾身輕鬆呢。大公子應當也不會趁人之危殺我吧?」

 阿青沒有說話,拓跋玉自來熟地拿起旁邊的茶杯,遞到阿青面前,「給我來一杯吧。」

 阿青提起茶壺,將他的茶杯倒滿。拓跋玉微微瞇起眼睛,先聞了聞茶香,然後才緩緩地飲盡,最後長長地舒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阿青,道:「好茶,大公子人美泡的茶更好喝,唉,你為何要殺了我的師兄弟和始畢大汗,讓我們之間再無轉圜的餘地,你可知,我真的很歡喜你。」

 阿青神色不變,只當對方在說笑。

 拓跋玉微蹙眉心,語氣略略有些陰柔,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尚記得第一次見著你,是在飲馬驛,你一個人殺了十幾個馬賊,血濺到你的臉上,像雪地裡開出了紅梅,非常迷人,那時候,我就歡喜上你了。我跟了你三天三夜,你明明曉得我跟著你,卻偏偏當做不知道——」

 拓跋玉看著阿青的臉色,失望地歎了口氣,站起身,「好吧,我走了,希望你不要那麼容易被師尊宰掉,那樣我會很痛苦的。」

 小舟終於又恢復了寧靜。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細雨,細密的雨絲斜織成一張大網,籠罩著這座千年古都,阿青走至船頭,沉浸在這一方鬧市中的寂靜,腳下的小舟雖無撐船掌舵之人,卻因有阿青腳下勁氣的操縱,依舊緩慢而悠閒地向前行駛,慢慢地接近天津橋。忽然,阿青意有所感地抬起頭,便見熙熙攘攘的天津橋上,徐子陵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因為太突然,臉上還來不及掩蓋原本的失魂落魄,但在那一刻,周圍的喧囂全部退遠了,徐子陵的眼裡只有那個卓立船頭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待會兒會出一個類似防盜章節的東西,大家不要買喲,當然誤買了也沒關係,明天會改過來。

章節 53大唐雙龍傳(十三)已改

 徐子陵落入船頭,卻只知如呆子般傻傻地看著阿青,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毫無所覺。阿青抬頭靜靜地看著他,說:「怎麼不進來?」

 徐子陵始驚覺,機械地走進船艙,在阿青面前坐下。

 阿青問他,「寇仲呢?」

 徐子陵驀然想起他們此來洛陽的目的正是為盜取天下至寶和氏璧,而目前師妃暄最有可能將和氏璧交予李閥,那豈非與阿青為敵?心緒一時有些亂,只訥訥地說:「他有些事情要辦,約好在天津橋匯合。」

 阿青不以為意,依舊閒適地烹茶,柔和、連貫的韻茶姿態,處處凝練出舒雅與高貴,徐子陵的心漸漸舒緩下來,好像天地間再也沒有其他紛擾,只有他們。驀地船艙裡一暗,原來是船駛進了天津橋下。徐子陵終於開口,「阿青大哥,你來洛陽是否也是為了那和氏璧?」

 阿青搖頭,「我來洛陽另有要事。」

 徐子陵不知道心裡是否有鬆一口氣,面對阿青,他的內心湧起一股衝動,想將所有的紛亂矛盾的心情全部袒露,自寇仲決定爭霸天下那天起,他的心已經難以回復從前的寧靜淡泊,他既無法眼看最好的兄弟用生命冒險,只得被迫捲入殘酷的爭鬥中,他很怕有一天,寇仲泥足深陷,再不是原來的寇仲了——

 「阿青大哥,你想要和氏璧嗎?」

 「和氏璧的作用在於它的象徵意義,有當然好,沒有,也不能改變我要走的路。」

 徐子陵沉默了很久,輕歎道,「阿青大哥,我不懂你。」

 阿青笑起來,「如果一個人聲稱將另一個人已經看透,那絕對不是恭維,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沒有人能真正懂得另一個人,這就是人性的複雜之處。」阿青停了一會兒,朝他伸出手,「過來陪我一起看雨吧,雨中的洛陽城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城市。」

 徐子陵像個孩子般將手放到他的手心裡,馴順地坐到他身邊。阿青的手心溫暖而乾燥,令徐子陵的心撲撲地狂跳起來,身體自然而然地記憶起肌體相貼交纏時的火熱旖旎,但阿青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身邊人的胡思亂想,雙目專注地望著雨簾。

 船艙內靜悄悄的,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茶香,雨箭射在雨棚上,淅淅瀝瀝。阿青輕歎一口氣,「我感覺自己變得非常多愁善感,這是很久都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徐子陵略有些詫異,試探地問:「阿青大哥是有什麼煩惱嗎?」

 阿青道:「我的煩惱,大概是永遠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儘管我可以寄情於很多新鮮而有趣的事情,不去想前路,但有時候,我會非常頹唐疲倦,甚至突如其來地想要毀滅什麼。」他轉頭平靜地看著徐子陵,手指捏住徐子陵的下巴,湊近他,緩緩道,「就好比現在,我可能會毫無徵兆地殺掉你。」

 徐子陵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阿青,他的五官依舊彷彿集中天地之靈秀,透著青黛遠山似的曠遠寒涼,然而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說這話時的認真,以及那種浸體的寒意,這一刻的阿青,是危險的。徐子陵再也不能確定,他所認識的阿青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阿青捏著他的下巴,湊過去吮吸他的下唇。徐子陵的身子一僵,忽然瘋了一般地扣住他的腦袋,反過來吮吻阿青,像在沙漠中口渴的旅人,拋棄一切只為那一點點甘泉。兩個人摔倒在床艙內,小船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才勉強停住,阿青躺在席上,徐子陵在他上面,兩人目光對視,阿青忽然笑起來,徐子陵挨過去,將臉貼在他的臉上。船艙不大,勉強容下兩人並肩而躺。阿青摸著他的鬢角,歎道:「真是個傻瓜。」

 船輕輕地靠岸了,阿青起身回頭對徐子陵道:「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說著帶上斗笠,輕輕躍上岸,徐子陵幾步追出船艙,急忙道:「我去哪裡找你?」

 阿青的身子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你不用來找我,我很快就會離開洛陽。」

 徐子陵眼睜睜地看著阿青頭也不回地離開,心裡充滿惆悵,他們每次相聚,都那樣匆忙,時間轉瞬即逝,而他更不知道下一次,他們會在哪裡見面,還會否再見面。

 阿青回到位於西城的小院,便看見李世民立在院中,怔怔地看著院中的一棵老槐,雨絲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好像毫無所覺,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叫了他一聲,「大哥。」

 隔著三丈的距離,阿青看著眼前的李世民,經過戰場的洗禮,李世民就像一把開了封的寶劍,顯出崢嶸的氣象,他的天策府,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儼然一個小朝廷,說他沒有野心,誰都不會相信。

 阿青收了傘,站在滴水簷下,李世民走過來與他並肩而立,似乎想起遙遠的往事,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道:「大哥,我忽然想起我們還在太原的日子,那時候,你能想到今天嗎?」

 阿青並沒有回答,李世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今趟他是一個人來的,內心更充滿矛盾——誠然,他們從來不是親密無間的兄弟,卻也沒有交惡,甚至在某一個時期,這個強大而充滿傳奇色彩的兄長是他們的憧憬——

 師妃暄曾跟他坦白道,她看不懂阿青,每個人都會有欲、望,能從他的一系列行為中判斷出此人的性格特徵和行事作風,唯獨對阿青,這位蘭心蕙質的仙子表示無能為力,她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出善惡,正因為不懂,所以不敢輕易將和氏璧交予他,她怕他會是另一個楊廣,那樣她便罪孽深重。

 「大哥,你太高傲啦,你高傲得不將任何人放在心上,甚至不將整個天下放在眼裡,這或者會是你犯的最大的錯誤。」

 這是李世民離去前最後說的話,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一旦他認定你是敵人,務必會不擇一切手段殺死你,這對曾並肩作戰的兄弟終於走到了對立面。

 阿青在回長安的途中遭到了伏擊,對方選取的地點、時機都完美無缺,兩百人的騎隊配合默契,聯手搏殺威力無窮,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其中領頭之人穿夜行衣,罩黑頭罩,不露行藏,明顯不欲被人發現身份,武功更是神鬼莫測,只見他左爪變為直急衝射,湍怒有聲,另一隻手變得屈折彎曲,悠揚深緩,若不是親眼所見,恐無法相信世上還有如此爪法。甫一交手,阿青便可斷定此人來自魔門——腦中忽然憶起幾日前得到的消息,朗聲道:「言帥親來,怎需如此藏頭露尾?」

 那人攻勢一頓,阿青便已肯定此人乃突厥國師趙德言,更是魔門中僅次石之軒、祝玉妍之輩。始畢死後,他的兄弟相爭汗位,處羅在畢玄的支持下登位,是為處羅可汗,但沒多久,處羅可汗「病逝」,劼利登上汗位,重用漢人趙德言。趙德言此人,野心勃勃,欲趁中土四分五裂之際,統一魔門,號令天下,無論從哪方面來講,李建成都是他欲除之而後快之人。

 如今天下,論單打獨鬥,即便是三大宗師親來,也不能將阿青擊殺,但對方既能在阿青返回關中的必經之路上伏擊,自然有萬全之策。此次洛陽之行,阿青只帶了包括鷹奴在內的三人。趙德言的歸魂十八爪果真邪異至極,即便是阿青,一時也弄不清虛實,雙方拚殺得天昏地暗,等到阿青四人突圍而出,人人皆是真元耗盡,身負重傷,鷹奴更是被趙德言的魔功傷至險些走火入魔,直到上船,人也依舊未醒過來。

 他本不會受如此嚴重之傷,卻在阿青與趙德言相鬥正熾之時介入,被趙德言一掌打在胸口,邪勁入體,生機全無,若非阿青以精純真氣護住他心脈,早已魂歸黃泉,但他一日不醒,便無法確定真實情況。

 鷹奴雖口不能言,但性格堅毅不拔,忠誠可靠,武功更是穩居十六驃騎之首,因此在阿青的親衛中,極得人心威望,受此殘害,人人心情沉重,對趙德言的仇恨壓抑在眼底。

 阿青立於窗邊,房內並沒有點燈,皎潔的月色自窗戶瀉進來,照亮阿青大理石般完美而肅殺的臉。鷹奴躺在床上,臉上那雙唯一可堪稱讚的眼此時緊緊地閉著,眼珠不停地轉動,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身上忽冷忽熱,像陷在一個可怕的夢魘中。

 阿青終於察覺到他的不妥,走過去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用真氣緩緩地梳理他體內的經脈,片刻之後,鷹奴體內亂竄的真氣緩緩歸於平靜,並開始自行運轉起來,那雙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來,向來如死水般的眸子在那一刻射出懾人的亮光,一瞬間點亮了整張臉。

 他終於發現了坐在床邊的阿青,眼珠機械地轉動了一下,與阿青幾乎沒有感情的目光對視。良久,他的眼簾慢慢地垂下來,一雙眸子重歸於死寂。

 阿青的目光若有實質,手術刀似的將床上的人層層透視,道:「你是不是很失望沒有死?」

 鷹奴原本就蒼白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甚至整個人都因為恐懼而在微微顫抖,掀開被子,一骨碌地跪倒在地上,深深地垂下頭,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阿青的眼裡閃過戾氣,一腳踢出,看似不著力,實在蘊含內勁,鷹奴的身子便如斷線風箏似的往後翻飛,撞在牆壁上,又落到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阿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艙房。

 鷹奴失寵了,這是整個東宮中人的認知。誰都知道太子殿下性格冷淡,甚至有些挑剔,不喜歡生人靠近自己,唯有自小一起長大的鷹奴可貼身服侍他,為了照顧他,身為隴西十六驃騎首領的鷹奴更是住在太子寢宮的偏殿,雖則難免令某些人私下議論紛紛,拿異樣眼光看鷹奴,但也代表了太子對他的信任和寵信,然而現在,鷹奴不僅搬回了戍衛所,從洛陽回來後,太子更是從未提起過他。他原本便不是深具存在感的人,如今更彷彿已被人徹底遺忘。

 阿青於回長安途中,收到消息,和氏璧在淨念禪院被盜,盜寶者據說是寇仲和徐子陵,阿青看完密信洒然一笑。天下傳聞,和氏璧與楊公寶庫,二者得一可得天下,對於和氏璧,阿青沒什麼興趣,但對楊公寶庫卻是勢在必得,究其原因,從各方面所得信息篩選總結,阿青得出楊公寶庫就在長安,而長安乃大唐的國都,又豈容他人時刻覬覦?

 十一月,北方劉武周聯合突厥南下攻打太原,太原守將李元吉不敵,逃回長安,太原失守,劉武周、宋金剛連續攻下絳州、龍門等地,直接威脅潼關。秦王李世民主動上表請求領兵出征,李淵親往華陰長春宮為其送行。

 李世民屯兵柏壁,堅壁不戰,以待宋金剛糧盡北撤,進行反擊,一日八戰,八戰皆捷,大敗宋金剛,收復失地。至此,李世民的軍事才能進一步得到證實,在唐軍中的威望與太子李建成不相伯仲。

 與此同時,王世充在寇仲的幫助下於偃師大敗李密,李密大軍由此由盛轉衰,無力為戰,轉投李唐,李唐聲勢大盛,而王世充終迫得楊侗退位,登基稱帝,寇仲與徐子陵轉返南方,於彭梁成立少帥軍,接連大敗三大寇、朱粲聯軍與宇文化及的軍隊,成功解江都之圍,一時間,少帥軍異軍突起,南方形式變得愈發莫測。

 阿青走在回東宮的路上,他剛見過李淵,李淵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所寵愛的張婕妤得了一種怪病,他的整副心思都在這上面。權力很能改變一個人,李淵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一方面懷念著從前的江湖歲月,一方面卻又深深沉溺於皇宮奢華靡艷的生活,享受大權在握唯我獨尊的感覺,並且逐漸疏遠了自己的兒子,內心裡對極有可能取代自己的兩個兒子心懷防備,他巧妙地玩著一種帝王制衡之術,令李建成和李世民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只有當這兩個大唐最具人心才幹的將領勢均力敵,他才能從中操控。

 為張婕妤的怪病,李世民特意請來了長安名醫有活華佗之稱的韋正興,但卻依舊不見任何起色,令李淵遷怒於李世民。正在這時,神醫莫一心的名號傳進長安,李淵終於將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這個事實上由寇仲假扮,機緣巧合下成為神醫的人身上。

 誰曉得張婕妤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寇仲更是在侯希白與雷九指的幫助下,使張婕妤恢復如初,令李淵龍顏大悅,莫一心一時成為長安城炙手可熱的人物。

 這一日,寇仲醫治張婕妤完畢,出來看見這幾日陪同他進宮的常何正與一位穿絳紅武士服的人在說話,那年輕武士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古拙嚴肅,像鐵器一般不可撼動,呼吸綿長,精光內斂,顯然是一流好手,見到他抱拳行了個江湖禮,道,「莫神醫,在下蕭問,不知莫神醫現今是否有空?」

 常何連忙解釋道:「這位蕭大人是太子殿下的貼身護衛。」

 寇仲立刻醒覺,常何的岳家沙家原是洛陽首富,以礦藏起家,五金工藝聞名天下,全國兵器廠更過百家,如今舉家遷至長安,依附太子李建成,自然不敢得罪太子方面的人。而他既寄居沙家,自然也要為沙家考慮。

 蕭問抱拳道:「莫神醫、常大人無需顧慮,我僅僅代表我蕭問一個人來請見莫神醫,太子殿下對此全不知情,只因我一個朋友自受傷後一直難以痊癒,令他意志消沉,我們曾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我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毀了。」

 寇仲立時對這個看來不大好相處的漢子心生好感,爽快道:「醫者父母心,蕭大人帶路,我這就過去看看。」心裡面卻在祈禱,這次東宮之行,但願不要遇上阿青,儘管他扮莫一心已經扮得得心應手,但以阿青的眼力,肯定可以一眼看穿他的偽裝。

 寇仲跟著蕭問經重明門,過顯德門,往東宮戍衛所而去,忽耳邊傳來拳腳相擊聲和眾人的喝彩聲,原來是演武場上有人在較量,一群人圍著在比鬥場周圍呼喝吶喊,看其服飾裝扮,想見是輪休的長林軍戍衛,再看台上比武的兩人,一人一身黑色武士服,卻是寇仲曾在阿青身邊見過的鷹奴,另一人卻是一身淺藍窄袖胡服,英氣逼人,使一把銀色長槍,人隨槍走,趨避進退,攢、打、挑、攔、搠、架、閉,槍尖銀光閃閃,槍纓紅光點點,竟將鷹奴逼至無力還手。

 寇仲已非當年剛出道的小子,眼力何等高明,已看出此人槍法高明至極,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但令寇仲詫異的是鷹奴,他身為名震天下的隴西十六驃騎首領,武功更親自由李建成指點,絕不會僅僅如此,寇仲已經察覺到鷹奴體內的真氣似乎無法運轉自如,令他每每失卻先機,更令招術滯澀,敗北已是意料中的事了。

 果然,那胡服男子使出一招,銀槍由緩至快地旋轉,刺至一半的時候,已形成一股漩渦的勁流,遙遙地將對手鎖住,即便是寇仲,也無法正面硬撼這一槍。

 鷹奴退後三步,身形晃了晃,沒有吐血,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輸了。

 那銀槍男子持槍而立,陽光□形挺拔英偉,雖稍顯臉孔狹長,卻輪廓分明,極其英俊,又透著一股不羈的野性,此時哈哈一笑道:「鷹兄承讓。」說罷,躍下比鬥台,翻身上了一匹白馬,竟揚長而去——

 寇仲好奇地問道:「此人是誰?」

 蕭問的臉色不太好,似乎不大願意提起他,「他叫蔚行雲,來自龜茲,武藝高強,一向獨來獨往,很得太子寵愛,太子甚至准其騎馬出入東宮。」他說完,朝鷹奴走去。

 鷹奴依舊沉默得像一個影子,平凡的臉刻板乏而寡淡,好像沒有喜怒,沒有愛憎,但他既還是一個人,就一定會有人的七情六慾,只是他將它壓抑在心底。寇仲這才知道,蕭問找他來就是為了鷹奴——他自因趙德言的魔功受傷,險死還生,武功卻再難恢復到巔峰。寇仲放出一縷長生氣,探測他體內情況,已明白癥結所在。他的長生氣乃療傷聖藥,專門克制魔門真氣。聽說有望根治,這個寡淡木訥的男人一瞬間眼裡迸發出灼人的亮光,令平凡的臉都生動起來,但沒多久,他的眼睛重新黯淡下來——

 別人都以為他是因為武功退化而失寵於太子,只有他知道不是,他已再不可能跟在阿青身邊,因為,他的真名不叫鷹奴,而叫做厲鷹,是始畢可汗的兒子,母親是隋義成公主,他幼年便流落草原,落入馬賊手中,又輾轉進了李家,跟著阿青長大,他以為他早就忘掉過去,然而兩個月前,趙德言終於找上了他。他對父親的印象已經模糊,但依稀還記得剛烈而憂愁的母親,她抱著年幼的他,搖著手中的撥浪鼓,眼睛卻望著大隋的方向,咚咚的鼓聲在黃昏曠遠的草原,有種說不出的蒼涼憂傷,這個場景每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沒有人能忘記自己的母親,那是他心底唯一的溫暖和期盼。母親眷戀著故土家園,因此深恨著顛覆大隋的人,尤其對李唐更是恨之入骨,因此不惜與趙德言合作,妄圖顛覆大唐,扶植楊勇之子楊虛彥上位,恢復大隋國體,而李建成便得他們一定要除去的人。

 寇仲運用長生氣的治傷效用,再輔以金針刺穴,引導鷹奴體內的邪勁流向自己,再用自己體內的長生氣化解,如此兩個周天,鷹奴果真覺得體內滯澀之感稍緩。

 「今天的治療先到此,欲速則不達,過幾日我再來一趟,如此兩三次後,定可恢復如常。」

 聽到寇仲這樣說的蕭問,喜不自禁,與鷹奴親自送寇仲出去,卻不想於長林門碰上了阿青與蔚行雲,寇仲立時頭皮發麻,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蕭問向李建成介紹寇仲,並高興地坦言鷹奴的舊傷將不日痊癒。然而阿青只是淡淡地掃過寇仲,又瞥向已經垂下頭的鷹奴,點了點頭,帶著蔚行雲離開了。

 寇仲不由地望向鷹奴,鷹奴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李建成與蔚行雲離開的背影,如鐵打一般的神情此刻說不出的澀然沉重。

 阿青已經確定寇仲和徐子陵喬裝進了長安城,為的自然是楊公寶庫。魯妙子確實是天縱奇才之人,楊公寶庫不僅庫下有庫,而且有真假之分,寶庫內更是機關重重,裡面的地道四通八達,若為不法分子掌握,長安後果不堪設想,若沒有寇仲徐子陵這般師承魯妙子的弟子,常人確實很難進入,但阿青不是常人。事實上,阿青早就盡得楊公寶庫之中的財寶與兵器,這件事,他連李淵都沒有告知。

 過段時間,李淵會依例往終南山春狩,到時會帶秦王、齊王一同前往,盤桓大約七八日。狩獵場位於鹿谷,長期有水自東南山淌下,四面有高山擋去寒風,故冬季時牲畜都躲到谷裡去,是狩獵的好地方,卻也是伏擊的最佳場所,只要將谷口封閉,谷內將成困斗之局。這樣好的機會,有心之人絕不會放過,如果幹掉李淵、李世民、李元吉,剩下一個李建成無疑獨木難支,更可將一切推至李建成身上,到時李建成絕對會成為楊廣一樣弒父殺弟的失德之人,令魔門大有作為。

 但李建成又必須坐鎮咸陽,因為寇仲與徐子陵絕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去起楊公寶庫,而打擊魔門的計劃必須在阿青的主持下進行。

 阿青與李世民開誠佈公地談了一次。自洛陽分手之後,他們兩兄弟之間的關係便有些微妙,李世民絕不是一個甘心屈居人下的人,北征劉武周就是他用來對抗李建成的一招棋,但同時他亦是世家子弟,自小的教育便是以家族為先,在面對整個大唐的敵人時,他絕對會放下私人情感,不遺餘力地與阿青合作。在這一點上,李元吉遠遠比不上李世民,雖然李元吉一向以阿青馬首是瞻,甚至曾向阿青提議刺殺李世民,但其中有多少私心,阿青一清二楚。李世民是個文治武功皆世所罕見的人才,如非必要,阿青不會殺李世民。

 李淵的春狩隊終於浩浩蕩蕩地馳出朱雀大門,進入朱雀大街,庶民夾道歡送,鞭炮響個不停,熱鬧至極,隨行的還有一眾文武大臣,和數百名近衛,李世民亦悄悄調動他的三千玄甲兵,往終南山而去。

 李淵的隊伍剛出發沒多久,阿青佈置下的以地聽之術監視整個長安城動靜的親衛便來報告情況,楊公寶庫終於開啟了。

 寇仲和徐子陵再也沒有想到,千辛萬苦進得寶庫,所見的不過是十幾箱奇珍異寶,和一些已經生了銹的武器,這些財寶若運出去自然可以搖身一變成為長安最富有的人,但如何養得起一支軍隊?寇仲由不死心,忽然想到魯妙子所說的機關之術其實乃心戰之術,換過別人若尋到這匹寶物定已欣喜若狂,當自己已盡得楊公寶庫,而事實上,真正的寶庫絕非這個,何況邪帝舍利又在哪裡?

 如此兩人再次重新摸索,小心求證,終被他們找到真正的寶庫,然而,庫內兵器財寶早已搬空,只餘下邪帝舍利,兩人面面相覷,心中升起一個危險的念頭——此人心智高明至令人膽寒,此人既有能力取盡庫內財物兵器,為何獨獨留下邪帝舍利?這根本就是個陰謀,如今人人皆知寇徐二人知道楊公寶庫,更緊盯著邪帝舍利,只要邪帝舍利一出世,石之軒、祝玉妍、趙德言等此魔門中人定爭相奪取,這是否就是那人的目的?

 寇仲看看徐子陵,澀聲道:「你想到了誰?」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必看我,我知你心裡想的人與我是同一個。」除了阿青,又有誰有理由有能力辦這件事呢?

 寇仲打起精神道:「不管如何,我們還是得把邪帝舍利取出來,最佳辦法就是令魔門中人鬥個兩敗俱傷,然後將這玩意兒交給你的師仙子,那樣可稍微彌補先前吃了和氏璧的罪過。」

 徐子陵沉下臉,道:「什麼我的師仙子?」

 寇仲打哈哈道:「算我說錯了,陵少爺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計較,我是因為竹籃打水一場空,心裡面難免失落,沒有楊公寶庫,我自然只能回去解散我的少帥軍,然後與你回揚州開一家酒樓。」

 寇仲和徐子陵出了寶庫,神不知鬼不覺來到外賓館後院牆內,一個翻身落入院內。趙德言長笑聲起,出現在小樓的台階處。事實上他根本不信寇徐二人帶來的乃真舍利,真實目的乃為了誅殺這兩個已經能夠左右天下形勢的人。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們今天來並非是要跟言帥你分個生死,難道你連看看舍利是真是假的時間和耐心也欠奉嗎?」說著雙手抓緊罐蓋,格拉一聲打開,其實心裡也極其緊張,只因他們實也不確定裡面是否是真的邪帝舍利,只能小心地用刀去往罐中挑去。

 只見刀鋒處一顆拳頭般大小的黃晶球,似柔似堅,半透明體內隱隱流動著似雲似霞的血紅色紋樣,趙德言立時目現貪婪。

 寇仲忽然虎軀猛震,被人點穴般佇立不動,一股沉重如山,奇寒無比,邪意至極的至陰氣流雖刀狂湧而來。徐子陵立時察覺到不對,一掌拍向邪帝舍利,妄圖將它震碎,誰知道自己的真氣居然被邪帝舍利吸了一乾二淨。但兩人的長生訣真氣一陰一陽,互不排斥,竟形成螺旋勁氣分送回體內。兩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竟將邪帝舍利內的真元吸收的七成。

 邪帝舍利既出,趙德言哪還管寇徐二人的生死,剛將邪帝舍利收入瓠中,西突厥國師雲帥、陰後祝玉妍、婠婠、聞采亭、辟守玄、石之軒等魔門高手相繼出現,一時之間,外賓館周圍,風起雲湧,各人使出渾身解數,勿令邪帝舍利落入自己瓠中,直令天地變色。

 忽然,天空中升起一道紅色的煙花,緊接著,東南方、西南方、東北方等各升起各色煙花,幾乎是在一瞬間,密密麻麻的唐軍自四面八方成合圍之勢,一時之間只覺像是面對千軍萬馬——誠然,在場的諸位,個個皆是武林中已邁入宗師級別的人物,但若陷進千軍萬馬中,只有力竭而死的下場,在戰場中,你根本使不出任何高明的招式。

 軍容嚴整的唐軍忽然流水似的朝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大唐最尊貴的太子坐於一匹棗紅色的高大戰馬上,錦衣華服,身上披著一件華麗的大氅,襯得一張臉像白玉雕成般尊貴而完美,微微狹長的眼睛子夜一般漆黑肅殺,他的腰際掛著一刀一劍,刀是彎刀,鑲滿各色寶石,彷彿裝飾性大於實用性,但沒有人會懷疑它的威力,只因這是李建成於戰場上的武器。劍是普通的劍,比起奢華的彎刀,它簡直粗陋得羞於見人,但卻比彎刀更具震懾力,因為傳言他的劍已達天道。

 李建成的身邊是李神通、李孝公、蔚行雲、李靖、紅拂女、獨孤鳳、尤楚紅,個個皆是可開宗立派的好手,身後是名震天下的隴西十六驃騎,胯、下戰馬一絲不動,可見訓練有素。另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長得嬌俏明媚,穿一身紅衣,只有她在肅殺的大軍前,依舊保持著討喜的笑臉,並且不停地從荷包裡拿出零嘴來吃。

 阿青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前面一軍忽然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高兩丈的盾牌組成一道堅固的防線,盾牌手後是一組持火統的步兵,黑色的槍管齊齊對準前方,第三排乃連弩手,第四排乃長弓手,最後是李建成最精銳的騎兵金吾衛。

 雪落無聲,更添荒涼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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