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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4章
章節 5花樣男子(四)

 花澤類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午夜,他不確定阿青是不是已經回來,想起白天校園他跟花澤青的爭執,心情就跟著沉重起來。喜歡牧野杉菜嗎?喜歡吧,這個女孩子身上有一種堅韌溫暖的氣質吸引著他,大概阿司也是如此吧,但說什麼要跟她在一起,不過是想激哥哥發怒,結果呢,只換來一句「毫無長進」,在他眼裡,自己是不是從來就一無是處?他一路前行,從不迷茫也不回頭,越走越遠,留給自己的只有背影。

 花澤類的腳步在書房門口停下,手握住門把,卻始終沒有壓下去,有那麼一會兒,他想轉頭離開了,但最終他還是輕聲開口了,「哥哥,你在麼?」

 裡面沒有聲響,花澤類輕輕地將門打開,書房裡柔和的燈光籠罩著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的男人身上,桌面上的筆記本還開著,映出銀白的光,花澤青仰頭靠在皮椅上,似乎睡著了。花澤類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厚厚的地毯吸收掉了最後一點微弱的足音,走到書桌旁,看到高疊起的文件,和即使睡著了眉頭依舊蹙起的花澤青,一瞬間花澤類的心裡極其愧疚,蹲□,將手輕輕覆蓋在花澤青的手上,說:「哥哥,對不起。」

 大約確實累了,阿青並沒有醒過來,花澤類去臥房拿了一條薄毯過來,彎腰蓋在他身上,卻沒有馬上離開,花澤類也不知道怎麼了,好像受了蠱惑似的,看著花澤青那張刀削斧鑿冷峻的臉,不由自主地湊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唇,薄削的唇,帶著略微的稜角,有淺淺的溫度,就像他的人一樣——並不熱,卻到底不是沒有溫度,或許就是因為一貫的冷淡,那少許的一不留神就會溜走的溫情就格外地讓人執著。

 那一刻,從心裡猝然升騰起的野火席捲了花澤類的全身,身體裡面有什麼在叫囂著,他勉強克制,跌跌撞撞地走出書房,卻不意對上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書房門口的走廊上,母親的臉比冰雪還要白,還要冷,目光像兩道冰箭似的射向花澤類,顯然,她目睹了這令人震驚的一幕。花澤類張張口,想叫母親,一個耳光就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他的頭被打偏了,臉上立刻火辣辣的。

 母親什麼也沒說,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花澤類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冰凍,幾乎搖搖欲墜。

 花澤夫人到底是系出名門,幼弟戀慕兄長這種事,傳揚出去,花澤家簡直要成上流社會的笑話了。這種事情,只能不動聲色捂著處理,哪裡能光明正大地捅出來?她的應對措施非常直接而有效,那就是讓阿青訂婚。

 那天花澤類回家,遠遠看見難得在家的花澤青陪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在花園,陽光濃稠如蜜,四周的紅色玫瑰開得熱烈,遮陽傘下的女子穿藕荷色的洋裝,笑容嫻靜,對面的男子穿著著家居服,柔和了一貫冷硬的線條,臉上雖沒有笑,身體卻是放鬆的。

 花澤類的腳就釘在地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二少爺回來了。」今天管家似乎分外開心,笑得眼角都是深刻的皺紋。

 「那是誰?」花澤類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是花開院家的小姐,夫人請來的。」一向守本分的管家出人意料地加了一句,「大少爺的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

 花澤類抿著唇抬腳朝屋裡走去,母親正站在門口,儀態優雅然而目光冰冷,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中午吃飯,母親慇勤周到。花澤類一聲不吭,食不知味。下午阿青送花開院馨回來,母親坐在客廳沙發等他,花澤類站在樓梯上,聽見母親輕聲問阿青,「你覺得怎麼樣,花開院小姐剛從維也納回來,一直修習單簧管,人很嫻靜,從前我也在宴會上見過她,談吐禮儀都很好。」

 阿青點頭,「母親覺得不錯的話,我沒什麼意見。」

 母親嗔道,「到底是你的妻子,總要你喜歡才好。」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說:「花開院家小姐很好。」

 母親的臉上綻出笑容,自父親過世後,她停了所有派對,只與一些世家夫人人情往來,已經很少有這樣發自內心的笑了。花澤類卻如墜冰窖,手指用力抓著樓梯扶手。阿青回公司去了,母親站起來,花澤類迅速低頭往外走,自那日後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的母親叫住了他——

 「類。」

 花澤類停下腳步,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母親的聲音難得的溫和慈愛,「媽媽知道小時候疏忽了你,現在你長大了,已經不再需要母親的關愛了,但是媽媽愛你的心跟對青是一樣的。我先頭聽人說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等青訂婚後,領回家給媽媽看看好嗎?」

 「媽媽,我……」花澤類轉過身急急地想說什麼,卻對上了母親了然卻冷若冰霜的眼。

 「類,你不會讓媽媽失望的對嗎?」母親的語氣一貫溫柔,卻有著不可爭辯的強勢,「有些話不能說,說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們這個家已經失去你爸爸了,不能再散了。」

 花澤類的喉嚨堵住了,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攫住他,他不知道是怎樣出了家。

 酒吧裡的燈光打得很低,慵懶的爵士樂縈繞在心頭,糜爛的,悶燒的,男男女女的臉都帶著恍惚和迷離。花澤類坐在吧檯,酒精在腦袋裡沸騰,他的嘴角勾著一抹自己也沒察覺的勾人的笑,玩世不恭中一點點頹然憂傷,有艷麗的紅衣女郎挨著坐到他旁邊,拿手指劃弄他的胸膛,他笑,拿酒杯去冰女郎的大腿,女郎一聲驚呼,嗔笑著捶他,他低低地笑,笑過之後趴在吧檯不再說話,任憑女郎再挑逗也不為所動了。女郎覺得無趣,轉身另找他人了。

 他從來沒有喝得這樣醉過,酒吧打烊,酒保去扶他,他的身體直直往地上滑,根本站不住。酒保趕緊拉住他,從他口袋裡拿出手機,問他有沒有可以來接他的人。他迷迷糊糊地點頭,想到西門,說出口的卻是哥哥。

 阿青來得很快,花澤類迷濛著眼睛,看見他出現在門口,永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樣子,眉頭皺著,似乎不滿他的酒醉。他伸出手,傻傻地笑,像個要人抱的孩子,嚷嚷,「哥哥背我。」

 阿青把他背在背上,他的兩條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阿青的頸邊,倒也不吵不鬧。阿青背著他出了酒吧,冬天,夜色蕭索冷清,花澤類忽然收緊手臂,緊得好像要將自己融進阿青的體內。阿青感到脖子邊有溫熱的液體,愣了愣,沒動,站在路燈下看著前面一片耀白,花澤類的哭聲像北風的嗚咽,沉重壓抑灰冷。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遺世獨立。

 第二天醒來,並不是在花澤宅,而是在阿青在外面的公寓,花澤類已經一切如常,推開房門,看見阿青站在陽台上抽煙,他走過去,叫了聲哥哥。阿青轉過頭來,臉色並沒有與往常不同,花澤類心裡苦笑,早就已經料到了,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變臉,然而心裡面還是酸澀。他打起精神,與阿青並肩站著,兩手扶在陽台欄杆上,眺望著遠處的一條波光粼粼白練一樣的河流,忽然說道,「我想去國外。」

 阿青看了他一眼,「怎麼忽然想到要去國外了?」

 「沒什麼,就想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像哥哥說得那樣精彩。」他將身子靠在欄杆上,不去看花澤青的臉,努力用輕鬆的語氣說,「等哥哥訂婚之後,我就動身。」

 阿青沒說話,吸了口煙,緩緩地吐出青色的煙圈,透過裊裊的煙霧,他看向花澤類的目光有些複雜。

 花澤類轉過頭,微笑著說:「所以下星期我的生日,能不能向哥哥要一件特殊的禮物?」

 阿青磕了磕煙灰,淡淡地說:「你想要什麼?」

 花澤類看著阿青的眼睛,輕輕地說:「我想要哥哥陪我一天,就像小時候那樣,沒有宴會,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

 阿青長時間沒有說話,就在花澤類以為他不會答應的時候,他點了下頭,「好。」

 花澤類的嘴唇抖了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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