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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5章
章節 6花樣男子(五)

 花澤類生日那天天氣很好,秋陽似酒。阿青推了公司的事,脫下了一貫嚴謹的西裝,在休閒襯衫外加了一件駝色的開衫,配上一張刀削斧鑿般冷峻的臉,舉手投足一貫的從容沉穩,英倫風度展露無遺。花澤類看著他從樓上走下來,心裡又歡喜又酸澀。他今天穿米色的線衫,白色休閒褲,栗色頭髮柔軟覆蓋,溫柔純淨,像上帝的賜予。

 母親看見兩人要出去,臉色微妙地變了變,卻依舊溫柔地問道,「晚上還有宴會,這會兒是去哪兒?」

 花澤類張了張口,輕輕地說:「有點事。」

 母親的目光看著花澤類,洞若觀火,「有什麼事情明天處理也一樣,今天是你的生日,別出去了。」

 花澤類不吭聲,阿青開口,「母親去休息吧,宴會的事交給管家去辦就好,晚些時候我們會回來的。」

 母親便不再開口了。在家裡,花澤青一向說一不二,連從來強勢的母親在面對已經殺伐決斷的大兒子時也漸漸退化成一個普通的婦人。她的目光只能投向花澤類,但花澤類躲開了,心裡面說:對不起媽媽,請讓我任性一次。

 坐在車上,阿青問花澤類:「去哪裡?」

 花澤類說:「哥哥開車就好。」

 車開出住宅區,進入市區,阿青又問他:「去哪裡?」

 花澤類忽然笑了,像個調皮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說完,故意轉頭去看阿青的反應。

 阿青只是微微愣了愣,並沒有生氣。

 車經過蒂凡尼,花澤類透過車窗看著典雅大氣的黑色大門,忽然說:「我還想要一件生日禮物,哥哥買給我吧。」

 阿青看了他一眼,將車停下。

 兩人才走進大門,清秀的售貨小姐已經微笑著開口,「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花澤類並不回答,只是在各個櫃檯間轉悠,最後選中一對鉑金對戒,簡單的款式套在指間只是銀色一圈,櫃檯小姐見他喜歡,親切不失熱情地介紹。花澤類只是隨手擺弄,最後問:「可以刻字嗎?」

 「可以的,請問這位先生想刻什麼字?」

 天長地久。

 那個話都已經到了舌尖,最後卻垂下了眼瞼,吐出口確是,「平安喜樂,一隻刻平安,一隻刻喜樂,麻煩了。」

 櫃檯小姐一愣,還從來沒遇到過在戒指上刻這樣的字的,但馬上反應過來,面帶微笑地說:「好的,請稍等。」說完,拿著戒指朝一邊的刻字櫃檯走去,將顧客的要求與刻字師傅一說,拉著旁邊幾個櫃檯小姐悄悄咬起耳朵,眼神躲躲閃閃地往花澤兩兄弟瞄去。

 花澤類早就察覺到她們在議論他們,宛若惡作劇一般地忽然伸手抓住阿青的手,十指緊扣。花澤青不防,略略皺眉看他,花澤類有恃無恐,笑得眉眼彎彎,「哥哥說過今天都聽我的吧。」

 果然花澤青只是臉色僵硬,卻並沒有掙開。花澤類心下歡喜,故意拉著他做親密狀,大大方方展示在櫃檯小姐面前,櫃檯小姐心下垂下眼睛,面上笑得無懈可擊,心裡卻有些得意地想,果然如此。

 花澤類湊近阿青,調皮地跟他咬耳朵,「哥哥,她們都以為我們是戀人呢。」

 可惜,預料中的變臉根本沒有出現,花澤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花澤類笑得狡黠,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兒時的清澈乾淨。

 戒指上的字刻好了,花澤類接過櫃檯小姐遞給來的對戒,輕輕摩挲著,「聽說人的左手無名指的血脈通過心臟,所以將結婚戒指套在所愛之人的無名指上,就可以留住他的心了。」

 櫃檯小姐聞言,笑瞇瞇地說:「是有這種說法,還有一種說法來源於阿拉伯,我們可以做個小實驗——」說著,櫃檯小姐將兩手拇指、食指、小指相貼,只有中指彎曲相貼,邊演示邊說,「你看,大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兄弟姐妹、小指代表子女,它們都可以輕易地分開,表示你的人生中這些人只能陪你一程,隨時可能離席。只有中指,由始至終地緊貼在一起,無論怎樣用力都無法將它分開,那就是夫妻。」

 話落,卻並沒有預想中顧客的捧場,眼前的栗色頭髮男子臉色一片灰暗,手指捏著那對戒指,過了好半晌,才說:「是嗎——」

 櫃檯小姐不敢再多嘴。

 離開蒂凡尼,阿青問花澤類:「去哪兒?」

 花澤類的望著車窗外的秋陽,好一會兒,才說:「去看電影吧。」

 電影院裡多是年輕的情侶,空氣裡飄著爆米花甜膩的香味,花澤類的情緒已經恢復過來,買了大桶的爆米花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阿青排隊買票,阿青本來長得就不差,再加上這些年來長居上位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威勢,令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他,而他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卻一絲都不為外界所擾。花澤類想,這就是他的哥哥,永遠寵辱不驚,永遠是別人追逐的目標——

 花澤類忽然一個箭步上前挎住他的胳膊,朝著一個已經花癡花澤青好長時間的女孩兒齜出一口白牙,像個蠻橫的孩子,「這是我哥哥。」

 女孩兒愣了一下,血液湧上臉頰,趕緊低下頭,也不知道是被花澤類的美色所惑還是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惱。

 阿青對於花澤類這孩子氣的反應有些無語,只是一張臉依舊版刻似的冷硬。花澤類似乎打定主意要幼齡化,拿著爆米花喂到阿青嘴邊。

 阿青繃著臉,最後在花澤類執著的目光下敗下陣來,微微張口,花澤類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一直到坐進黑暗的放映廳,花澤類的聲音緩緩響起,「我一直希望能像這樣抱著爆米花,喝著大杯的可樂,和哥哥一起看電影或者看電視,房子不需要很大,但客廳裡的沙發必須很舒服,這樣我可以躺在上面看書或者睡覺,地上要鋪很厚的地毯,這樣即使摔下來也不會很疼,陽台上要擺幾棵盆栽,就仙人掌吧,其他的我怕養不好。」

 阿青什麼也沒說,在他看來,這樣的想法根本就是無病□。正在這時,黑暗中有一隻手伸過來,扣住他的手指,阿青皺了皺眉,剛想叫花澤類放開,就聽見花澤類說:「我小時候覺得花澤宅太大了,走到哪兒都空蕩蕩的,但如果哥哥牽著我的話,我永遠不會迷茫,永遠不會孤單,我好想一直一直牽著哥哥的手。」

 整部電影講了什麼已不記得,只記得自始至終都緊扣著的十指。電影散場,外面大亮的天光一時讓人有些恍惚,也許是忘記了,也許是縱容,阿青並沒有掙脫與花澤類交握的手,只是淡淡地說:「該回去了。」

 花澤類不肯,「說好一天的,天都還沒黑呢。」停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說,「聽說八福橋的蘆花很漂亮,哥哥陪我去看吧。」

 八福橋的蘆花確實漂亮,天高水闊,雪白的蘆花漫漫蕩蕩,人穿梭其中,簡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尤其是落日熔金的那一刻真是美不勝收。回去的時候,花澤類忽然說:「哥哥背我吧。」

 夕陽灑在他瓷器一樣白皙精緻的臉上像鍍了層玫瑰金粉,皮膚上細軟的白色絨毛清晰可見,微笑的樣子像墮入凡間的天使,一如從前。

 阿青只是猶豫了幾秒,想著他說過馬上要出國的話,就蹲□來。

 花澤類彎了彎眉眼,靜靜地伏在他寬厚的背上,蘆花叢中也沒有其他人,只有偶爾有水鳥掠過,雪白的蘆花有時拂過他的臉頰,癢癢的,他折下一枝,搖著玩,玩一會兒,將臉趴在阿青的肩頭,想,就這麼只管走啊走啊,一直走到時光盡頭該多好。

 阿青卻想著他在電影院說的話,想了想說:「人的一生很短,但人生卻是千姿百態的,人不可能擁有著這些,又去奢望那些。你出生便是天之驕子,享受了財富帶來的優越生活,相應的也可能就失去了家庭的溫馨,以及人生的自由。不要怨恨媽媽,她並不是不愛你,只是不太懂怎樣做一個好母親。不管你以後要走什麼樣的路,都不會一直是坦途,不要去在意那些,盡量善待對你好的人,感謝幫助過你的人,愛那些值得愛的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堅定地走下去。」

 「嗯。」花澤類輕輕應著,像個乖巧的稚子。

 阿青自己也沒料到會跟花澤類說這些,得隴望蜀本來就是人的本性,像花澤類道明寺這樣的富家子弟羨慕平常人家的溫馨也不是罕見的事,但上帝是公平的,給了你這些,總會拿走另一些。即便是阿青,歷經多世,也有不少遺憾。只不過他的心已被磨礪得冷硬,很多事情,再也無法引起他的波動。

 正有些走神,脖子上一涼,低頭,原來花澤類將蒂凡尼買的那對戒指用黑色皮繩串了掛到了阿青的脖子上,「希望哥哥永遠平安順遂。」

 阿青一愣,花澤類已經從他背上下來,朝不遠處他們的車子走去,「哥哥,走吧,家裡的宴會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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