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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64章
章節 75犯罪心理(七)

 「Lance,旅行怎麼樣?」阿青站在警車旁邊,看著警察犯罪嫌疑人帶上警車,手機那頭傳來Lance柔和清澈的聲音,「還不錯,我在旅館前台遇上了一對夫婦,他們很友善,讓我搭車到下個城鎮,那個鎮上有一座殖民時期留下的修道院……你呢,案件解決得順利嗎?」

 「嗯,已經解決了,馬上就回去了,晚上一起吃飯怎麼樣?」

 阿青掛了電話,看見Reid就站在不遠處,見他打完電話便走過來,問道:「是Lance?」

 阿青點頭,Reid抿了抿唇,他有些羨慕他們,「知道麼,我一滿十八歲,就將我母親送進了療養院,她很驚恐,以為那是恐怖分子,求助地望著我,而我,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有一個兄弟,也許會好一點,也許就不會——」他咬著唇,沒再說下去,蹙起的眉心有著令人悲傷的愧疚。

 阿青拍了拍他的肩,問道:「你母親還好嗎?」

 Reid聳了聳肩,「還是老樣子,上周我剛去看過她,她還跟我討論《百年孤獨》。」

 阿青笑了笑,說:「那樣不是很好嗎?」

 Reid抿住嘴唇,過了一會兒也跟著笑起來。

 回去的飛機上,大家都累得東倒西歪地在座椅上睡覺,兩個小時的飛行後,他們回到了BAU的總部,Hotch讓所有人都回家休息,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寫報告。

 阿青和Reid聊著天,走出大樓,便看見Lance已經到了。阿青跟Reid告了別,走向Lance,兩人上了車,很快離開。Reid站在大樓門口,抿了抿唇,甩掉心裡油然而來的失落,大步朝公車站走去。

 晚餐是在中餐館吃的,主食是餃子。Lance的興致還不錯,跟阿青講了一些旅途中的事,阿青也挑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案件跟他講講。晚飯近尾聲的時候,阿青放下筷子,抽了紙巾擦了擦嘴和手指,然後將十指交握放在桌上,這個姿態是一種即將要開始一場談話的信息。Lance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看著阿青。

 「我想我們可能需要談談,有些事,關於你這個年紀必然會遇到的——」

 Lance微微蹙起眉,看著阿青,「你是指什麼?」

 阿青緩緩道:「你知道青春期屬於一種特殊時期,這個時期人的發展是非常複雜的,充滿矛盾,所以又稱為『困難期』、『危機期』,由於性激素分泌,促使人的性*器官、性*功能發育成熟,人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接近異性的欲、望——」

 Lance放在身側的左手握緊,拇指指甲開始掐著食指關節,壓抑著由阿青這些話引起的煩躁,抿了抿唇,沉聲道:「Alston,我十八,不是十四,我看過書,我知道這些事情。」

 阿青盯住他的眼睛,說:「但也有例外,他們天生不能對異性產生性*衝動,反而對身為同性的男人抱有幻想,又由於環境和輿論的限制,這種情感傾向不得不被壓抑,使之往往處於莫名的煩躁與不安之中——天主教的教義中,認為同性戀是罪惡的,但你要知道,一種現象違反社會公認的道德倫理,不能成為駁斥它存在的論據。」

 Lance瞪大眼睛,臉色漲得通紅,不敢置信地看著阿青,「你認為我是同性戀?」

 阿青並沒有直面回答這個問題,溫和地看著Lance,說:「我只是想說,無論什麼事,都必須順其自然,過度的壓抑和反抗並不能消除,迫使自己專注於宗教,違背生理正常的自然現象,長此以往,會很危險。」這種人,按心理學上的術語來說,就是潛在犯罪人格。

 「你現在是在對我進行側寫嗎?」嘩啦一聲,Lance移開椅子站起來,一雙眼睛憤怒地等著阿青,身體微微顫抖,「我以為Alston你永遠不會對我這樣做,我真失望。」他丟下阿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館。

 阿青並沒有去追,靠在椅子上,低頭點了一根煙,薄薄上升的煙霧中,他微蹙著眉,神情嚴肅而憂慮。

 那天跟Lance不歡而散之後,兩個人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事實上,他們原本見面就不頻繁,有時候阿青忙起來,幾個月都沒有休假。那天阿青代表BAU到大學做了一個「關於思維形式障礙」的講座,出來的時候遇上了老熟人Jason警官。

 Jason天生一張愁苦的臉,眉心常年蹙著,只有在案件破解犯人被抓之後才會出現片刻的鬆弛,他一看見阿青,就大步上前,兩手熱情地握著阿青的手,臉上略微激動的表情,「嗨,Dr.Wood,我是專程來找你,或者我現在應該叫你Agent Wood?」

 阿青不置可否,詢問道:「是有什麼事嗎?」

 Jason沒有賣關子,與阿青邊走邊說:「兩個星期前,我們發現一具女性屍體,受害人叫FernBeata,二十八歲,是舊城的一個妓、女,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被過度傷害,□、□被戳爛了,沒有被性侵的跡象,致命傷是頸部的大動脈被切斷,失血過多而死。她被殺死在自己租的公寓裡,他六歲的兒子被關在衛生間,那個孩子有嚴重的自閉症,從出生起就沒說過一句話,也就是說,兩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無所獲。」

 阿青皺了皺眉,「你該知道,只有發生兩件以上類同的案子,BAU才能受理。」

 Jason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了,我希望你能幫我的忙——你知道,像□、流浪漢、癮君子這樣的人都屬於高危群體,他們被殺的概率遠遠高於普通人,卻常常因為沒有親朋好友,而且不受輿論重視,即便被殺,大部分也破不了案,每年局裡堆積的案子,就有不少妓*女、流浪漢失蹤、死亡的記錄,沒有人在乎。」

 阿青沉吟了片刻,說:「我跟局裡打個電話。」

 Jason感激地望著阿青,道:「多謝。」

 電話是打給Hotch,Hotch並不反對阿青以個人名義幫助筐提科警察局,特別批准他可以暫時不用來總部。

 阿青跟著Jason去了警察局,如今負責這個案子的只有Jason和一個年輕的小警員Ben,大部分警員都去調查剛剛發生的一起豪宅珠寶被盜案件了。阿青花了一個小時翻完了所有關於這個案子的卷宗,對Jason說道:「資料上說受害人有一個朋友,Alina,你們找她談過嗎?」

 小警員搶著回答,「當然啦,但她那天根本沒跟受害人在一起,而且有不在場證據。」

 「我需要再跟她談談。」阿青不容置疑道。

 小警員立刻說道:「我去聯繫她,她白天不上班,應該很快能過來。」

 阿青轉頭問Jason,「受害人的兒子在哪裡,我想見一見。」

 「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就聯繫了兒童監管中心——」Jason一邊引著阿青往外走,上了車,一邊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初見到的那副情景,受害人被殺死在床邊,而那個孩子被關在衛生間,屍體是兩天後被發現的,那個孩子大概是餓得狠了,喝了太多水,肚子鼓得跟皮球似的,但他居然一聲都吭。」

 兩人驅車趕到兒童監管中心,在負責人的引領下,走進一個遊戲房。遊戲房裡,有三四個孩子,大的大概十一二歲,小的只有五六歲。他們要找的孩子就坐在滑梯旁的一張小圓桌邊,他在堆積木,將一模一樣大的方塊積木疊起來,已經足足疊了十幾塊,他還在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一個年輕的志願者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得知阿青他們的來意,她站起來小聲地跟Jason說著男孩兒的情況。

 阿青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顫顫巍巍的積木柱子,嘩啦一下,柱子倒了下來,積木散了一桌。男孩兒愣了一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重新開始搭建,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積木,好像周圍的人和物都是不存在的。

 阿青隨手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畫冊,一頁一頁地翻過——畫冊裡都是稚拙的蠟筆畫——「這是他什麼時候畫的?」阿青忽然開口問那個志願者。

 志願者看了眼畫冊,畫上的是一個抽像的人,有著兩個巨大的翅膀——她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清楚,好像是來之前就已經有了。」

 阿青點點頭,將那一頁畫撕了下來,折疊好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後將畫冊放回桌面,小男孩兒立刻伸出手,將畫冊仔仔細細地擺放到原來的位子,連角度都一絲不差。

 阿青看了他一眼,與Jason一同走出了兒童監管中心。

 「有什麼發現?」一上車,Jason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阿青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道:「還有些事要確定,回去再說。」

 兩人回到了警局,受害人的朋友Alina已經來了,她穿了一件大紅的艷俗的上衣,牛仔褲,蒼白的臉上毛孔粗大,黑眼圈明顯,跟受害人一樣,她也是一個妓、女。對於被再次叫來警局,她顯得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回答了阿青的問題,「我們一般都在伯頓尾巷做生意,如果對方願意,我們就去附近的旅館,那裡的老闆都認識我們,如果有什麼事,他能幫我們解決——雖然我是個妓、女,但我還是要說,有些男人就是個人渣,一般我們不會接這種生意,但Fern不在乎,我跟我說過很多次了,她就是不聽,她需要錢,她有一個兒子要養……不,我們不會把客人帶到自己家裡,即便是妓、女,也分上班和下班時間,不是嗎?」

 送走Alina,阿青點了一根煙,將思緒沉浸到案子中,抽絲剝繭般疏離層層信息。Jason和Ben走進來,憂心忡忡地說道:「沒有目擊者,沒有明顯的仇殺動機,這個案子就像走進了死胡同,你有什麼看法?」

 阿青輕輕扣著桌子,道:「門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也就是說受害人是開門讓兇手進來的,或者是她帶兇手回家的,這個行兇的人就很有可能是熟人。鑒於受害人的職業,也或許是看起來無害的嫖客。從屍檢結果來看,這應該不是一場預謀殺人,但現場找不到凶器,也找不到兇手的指紋——一個在突發的情況下殺了人,還能做到如此冷靜、條理分明,至少表明兇手的心理素質高於常人,思維清晰,受過良好的教育。對代表女性性徵的乳*房和下*體過度傷殘——」

 「憤怒。」Jason畢竟是老警員了,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包含的情緒,「兇手對受害人非常憤怒,以至於失去理智。」

 阿青點點頭,「還有蔑視、侮辱,但他並沒有傷害孩子,可見他的憤怒全部來源於大人,兇手可能對女性擁有複雜的感情。」

 Ben忍不住插嘴道,「也許是因為他沒有發現,孩子當時被關在衛生間。」

 「不,」阿青搖頭,「孩子絕對見過兇手。」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張蠟筆塗鴉,攤放在桌子上,「這是從孩子的畫冊裡撕下來的——受害人去上班的時候,未免孩子走丟,所以總是把他鎖在房間,因此,他至今為止,見過的人屈指可數,這些人分別是他的母親,他母親的朋友Alina,房東Mandalay太太,包括進入兒童監管中心的人,他用畫記錄這些人。」阿青點點畫紙,「這是他進入兒童監管中心前的最後一張,他給這個人安上了翅膀,什麼樣的人會給一個孩子是天使的感覺?」

 Ben皺了皺眉,有些遲疑地說道:「善良?漂亮?」

 阿青點點頭,「或許這是那個行兇者給孩子的第一感覺。」

 離開警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微微落著雨,櫸樹金黃的落葉濕漉漉地沾在路面上,阿青一個人走在夜色中,神情凝重——線索太少了,根本不能讓他做出完整的側寫,他直覺兇手是一個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的年輕男子,這種直覺,是基於無數經驗累積起來後形成的一種反應——但這種直覺對一個側寫員來說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作為一個側寫員,最需要的就是嚴謹認真的態度,因為你給出的側寫很可能影響一個人的權利、自由,甚至生命。當一個側寫員開始相信並依賴自己的直覺,就會變得自大、盲目,相信自己無所不能,那會十分可怕。

 阿青走上公寓樓梯,拿出鑰匙開門,鑰匙插、進鎖孔才發現不對,門沒有鎖,但屋子裡是黑的。阿青的心緊了一下,手小心地摸上別在後腰的配槍,不動聲色地打開門,謹慎地走了幾步,不遠處忽然亮起燭火——

 「Happy birthday!」

 燭光下,Lance笑盈盈地看著他,燭光在他的琥珀色的眸子裡跳動,顯得格外溫柔。

 「Lance?」阿青有些意外,心下一鬆,手從槍上拿下來,一邊順手打開燈,一邊問:「你怎麼過來了?」

 Lance將蛋糕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對阿青道:「快點過來許願。」

 如果不是Lance,阿青還真忘了自己這一世的生日,看著Lance認真的表情,心裡有些暖意,從善如流地走到桌邊坐下,在Lance的注視下許了願,吹了蠟燭。Lance拿過塑料刀,低頭小心地切了蛋糕。

 阿青並不喜歡吃甜食,小小地嘗了一口便抬起頭來注視著Lance,說:「Lance,關於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Lance凝視著阿青,說,「是我反應過度了,我不該衝你吼。」

 阿青看著Lance,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看起來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Lance聳聳肩,不在意地說:「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不管怎麼說,」他雙眼溫柔而認真,像兩泓泉眼,「你是我唯一的兄弟,是這個世界上最最親密的人,從過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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