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集市見聞一

　　莫蘭四人行走在集市中，彷彿聚光燈一般，總是能吸引大量目光，被各種圍觀。

　　如烏鴉和倉鴞，之前同異族有過接觸，打過幾次交道，又有齊樂的提醒，見四人從商鋪前走過，並不會太過關注，更多的還是關心自家生意。

　　其他原生種則不然。

　　乍見四名異族出現在集市中，從身邊走過，即使沒有佩戴鐳射武器，也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敵意的舉動，除了好奇之外，還是忍不住會神經緊繃，隨時隨地準備進入戰鬥狀態。

　　尤其是從其他地區趕來的種群。

　　對希雅爾建立的基地，他們只是有所耳聞，尚未親眼見過，遑論和裏面的異族打交道。哪怕知道基地的種種舉措，也從鼴鼠口中聽到不少有用的情報，固有的印象依舊無法一夕更改。

　　幾百年的獵場星生涯，讓他們對外來者始終保持警惕。

　　固然基地已經對外宣佈要關閉獵場，不允許異族的捕獵船降落，更會嚴懲偷獵者，幾個世紀的隔閡也不是馬山就能消融。

　　即便是跨出一小步，都需要不短的時間。

　　此時此刻，看到莫蘭幾人，眾人眼底的謹慎乃至敵意也就不難理解。

　　齊樂走在莫蘭身邊，能清楚感到，不下十餘道視線落在他的身上。貓爸很慶倖，沒有在其中感受到明顯的敵意，更多是好奇和不解。

　　目光掃過四周，對上投來疑惑視線的原生種，後者僵硬兩秒，先一步轉過頭，不再盯著一行人看。

　　集市出現的原因和經過，原生種們都有耳聞。

　　貓爸時常前往基地交易，和異族維持一定程度上的聯繫，在種群之間也不是秘密。畢竟藥劑和礦石不能憑空而來，都是從其他異族手中購進。

　　既然齊樂和異族維持長期貿易，這裏又是他的領地，允許異族前來，倒也算不上稀奇。

　　經過最初的好奇，多數原生種採取中立態度，和莫蘭等人保持一定距離，既不靠近，也沒有故意表現出敵意，而是陸續分散開，該幹什麼幹什麼，偶爾掃過幾眼，靜待事態發展。

　　少數脾氣暴躁，性情魯莽，甚至顯露出攻擊意圖的，很快被巡邏隊伍攔住，警告他們不許鬧事。如若不聽勸阻，立即驅逐出去，短期內不許再到集市交易。

　　齊樂和松鼠進入基地，凡是心懷不軌、試圖傷害他們的異族，都會被希雅爾清理出去，乾脆俐落，沒有半分餘地。

　　莫蘭等人前來集市，作為領地的主人，齊樂一樣要盡職盡責，提前安排好一切，避免意外發生。

　　更重要的是，以原生種強悍，對上莫蘭幾人的戰鬥力，真在集市中打起來，造成的破壞絕對超出想像。

　　房子倒塌可以重修，哪怕拆掉整個集市，照樣可以重建。

　　然而，傷到任何一方都非貓爸樂見。

　　這樣的戰鬥毫無意義，加深彼此隔閡不說，還會妨礙他接下來的計畫，絕對不能放任。

　　噠噠！

　　自從矛蟻和行軍蟻離開，黑蟻和火蟻就接替前者，和黑蜘蛛一起肩負起集市中的安保工作。

　　此刻，幾隻火蟻走到一群原生水牛跟前，棕紅色的身體微抬，觸角晃動，挺起鼇鉗，向對方發出嚴厲警告。

　　凡是在集市中做生意的原生種，都明白這種姿勢代表的含義。

　　如果被警告的物件不識時務，必須後果自負。

　　原生水牛暴躁的刨動前蹄，鼻孔噴出熱氣，隱隱帶著火星。其中一隻體型最為壯碩，發出低沉的咆哮，挺起巨大的彎角，就要衝上前。

　　水牛是最危險的原生種之一，哪怕敵不過蟻群，未必不能一戰。

　　沒等火蟻動手，兩匹原生馬先一步出面，攔截在水牛和火蟻之間。其中一匹更舉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告誡水牛不要鬧事。

　　“紮卡，這裏不是第六區，不是你能隨便撒野的地方。最好不要惹是生非，給大家造成麻煩。”

　　“那是異族！”水牛憤怒咆哮。

　　“我有眼睛，自己會看。但他們沒有表現出敵意，甚至沒有佩戴鐳射武器。”黑馬不慌不忙，對著齊樂的方向頷首，光滑的鬃毛垂落頸項，下端微微擺動，“你也應該看到，站在他們身邊的是這片領地的主人。”

　　“那又怎麼樣？！”水牛大聲咆哮。

　　“怎麼樣？”黑馬不怒反笑，口中的話不再客氣，“用你可憐的腦容量想一想，他們為什麼能出現在這裏？肯定已經獲得領地主人同意！這片領地不屬於你，你無權驅逐這裏的任何人！”

　　“他們是異族！他們對我們做過什麼，你忘記了嗎？！”水牛憤怒道。

　　“我沒忘。”黑馬已經有些不耐煩，“規矩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大家遵守。我們來十一區是為了交易，換取族群需要的東西，不是來打架。在異族沒有主動攻擊我們之前，我不認為挑釁是個好主意。”

　　“我同意以撒的話。”另一匹黑馬開口道，“松鼠已經說過，他們來自基地，和那些到藍星捕獵的異族不同。”

　　基地嚴懲偷獵者，不許捕獵船再進入藍星都有實證，做不得假。

　　兩匹黑馬認為，齊樂作為領地的主人，允許異族進入集市，出現在眾人面前，必然有他的考量。

　　自己身為外來者，在不清楚原因之前，能做的就是保持謹慎，靜觀其變。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尋機鬧事，在別人的領地中鬧出亂子。

　　更何況，那幾名異族沒有表露出任何攻擊意圖，全身上下，唯一能稱得上兵器的就是匕首，紮卡的舉動壓根不占理。

　　即使他們都很清楚，那種膚色蒼白、尖耳朵的異族，本身就是“武器”，有極強的戰鬥力。但在對方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之前，做出水牛一樣的挑釁行為，實在很不明智。

　　黑馬和水牛同樣來自第六區，由於住得近，平時偶有接觸。

　　這次結伴前來十一區，起初一切順利，買到不少急缺的貨物。就在他們前往猛禽的商鋪，準備購買藥劑時，迎面遇上齊樂和莫蘭幾人。

　　看到對面的異族，水牛當即陷入暴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發起攻擊。

　　幸虧原生蟻攔截及時，否則，誰也無法保證，以水牛的脾氣到底會做出什麼。在別人的地盤發生衝突，後果恐怕會難以收拾。

　　紮卡的確是族群中的佼佼者，戰鬥力強悍，也打定主意，不怕和原生蟻一戰。但真的動起手，再是皮糙肉厚，也絕對占不到任何便宜。

　　即便不是最恐怖的矛蟻和行軍蟻，火蟻也絕不是那麼好對付，足夠水牛喝上一壺。何況對方佔據“主場”優勢，如果紮卡看不清形勢，肯定要吃大虧。

　　黑馬之所以出面阻攔，是基於多種考量。

　　無論如何，他們出自同一個區，此次又是結伴前來貿易，交情如何暫且不論，不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闖禍結仇。

　　還有一點，如果因此得罪領地的主人，不許他們再來貿易，對兩個族群來說，都是難以估量的損失。

　　“贊卡，達卡，最好攔住紮卡，不要讓他胡鬧。”以撒轉過頭，對相對冷靜的水牛說道，“你們也不希望此行的計畫泡湯吧？”

　　幾頭水牛互相看看，都認為黑馬的話很有道理。

　　唯有紮卡雙眼通紅，咆哮一聲，用硬角抵開同族，就要再次前衝。

　　見他實在不聽勸，以撒終於失去耐心，沒有任何預兆，直接尥起後蹄，用足十分力氣，準確踹中水牛紮卡的下巴。

　　砰！

　　這是水牛被踹中，倒飛出去。

　　砰！

　　這是紮卡仰面栽倒，四蹄朝天，重重砸在地上。

　　引起騷亂的傢伙昏過去了，預想的戰鬥自然不會發生。

　　在贊卡和其他水牛忙著照顧紮卡時，黑馬以撒走到齊樂面前，垂下頸項，歉意道：“我為同伴的魯莽致歉。紮卡在捕獵季中失去過數名親族，所以，他才會失去理智。”

　　“我能理解。”齊樂點點頭。遇到馬鬃在眼前拂過，本能的舉起前爪，飛速拍了一下。覺得手感不錯，又拍了第二下。對上以撒詫異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立刻收回爪子，尷尬的抖了抖鬍子。

　　不能怪他，實在是這匹黑馬太漂亮了。

　　身體強健，肌肉結實，鬃毛垂下，隱隱散發光亮，彷彿綢緞一般，讓人忍不住就想摸一摸。

　　觀察齊樂半晌，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黑馬發出低沉的笑聲，當場變換形態。

　　眨眼之間，站在貓爸面前的，不再是一匹強健的黑馬，而是一個四肢修長，輪廓剛毅，皮膚黝黑的青年。

　　青年僅穿著一條黑色長褲，緊實的皮革包裹住健壯的大腿。上身赤裸，寬闊的肩膀上有獨特的圖騰，比膚色更深。

　　強健的胸肌和八塊腹肌，加上手臂上鼓起的肱二頭肌，處處彰顯著力量。

　　烏黑的長髮垂在身後，飄逸的質感，同馬鬃一般無二。

　　為配合齊樂的高度，青年單膝觸地，單手握住齊樂的前爪。

　　“我在馬群時，從行商的駱駝口中聽過關於你的事蹟，知道你所作的一切，一直很想到十一區來看一看。”青年笑容爽朗，如陽光般燦爛，“這裏的一切都讓我大開眼界。”

　　“謝謝。”被人這麼誇，齊樂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以撒，如果你來第六區，歡迎到我的領地，我會用最好的異獸肉來招待你。”

　　“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去。”貓爸動動耳朵，用力點了點頭。

　　變異植物都能以異獸為食，進化後的馬吃肉，似乎也不是那麼奇怪？

　　以撒站起身，分別向莫蘭幾人頷首。

　　“你好。”綠妹子態度稍顯冷淡，透著明顯的疏離。

　　以撒不以為意，再次笑了笑，同貓爸告辭，轉身走向同伴。

　　看著以撒的背影，齊樂歪了歪腦袋。

　　在他看來，如果城鎮發展到一定規模，擴大和異族接觸，這位名叫以撒的青年，應該是個不錯的外交人才。

　　不過彼此終歸是不太瞭解，這個念頭是否可行，還有待觀察。

　　繼水牛之後，沒有原生種再次挑釁，齊樂繼續為幾人引路，由烏鴉的商鋪開始，遊覽起整座集市。

　　“從這裏上去。”齊樂踏上走廊，口中道，“從這條走廊，可以看到大半個集市。

　　莫蘭幾人隨齊樂登上空中走廊，從上空俯瞰，很快對建築佈局有了瞭解。

　　“原來我之前沒看錯。”莫蘭說道，“這是真的是仿照基地建造。”

　　“不包括航空港和指揮塔。”齊樂並沒有否認。

　　建造者是松鼠和鼴鼠，沒有其他參照物，最好的仿效物件就是異族基地。

　　但也不是全部照搬，而是仿照基地格局，對建築進行排布，搭建空中走廊，修築各條街道，適合原生種居住。

　　“很了不起。”艾希利亞稱讚道，“據我觀察，這裏只有一半的建築採用了生長礦石，剩下的材料，都是普通礦石和從飛船拆卸的金屬板吧？”

　　“的確如此。”齊樂說道，“生長礦石的價格太高，而且數量有限，用這些材料也很不錯。”

　　“那倒是。”艾希利亞單手搭在額前，擋住炙熱的陽光，“那片金屬平臺是做什麼用的？”

　　“是降落台，用來停泊飛船和飛行器。有的時候，也會用作拍賣。”齊樂解釋道。

　　“拍賣？”莫蘭問道。

　　不等齊樂解釋，五六隻黑鷹從森林上空飛來。

　　每只黑鷹的爪上都抓著一頭異獸，在集市上空盤旋兩周，引起足夠的注意，陸續降落到升降臺上，開始就獵物進行“拍賣”。

　　這是一種新的貿易形式，由原生蟻最先發起，很快被其他種群掌握。

　　尤其是猛禽。

　　每當他們抓到少見的獵物，都會趁著新鮮在集市中公開競價。在場的原生種都可以出價，價高者得。

　　“這就是我說的其他用途。”齊樂指著熱鬧起來的降落台，對莫蘭說道。

　　“原來如此。”莫蘭頷首。

　　“誰都可以出價？”艾希利亞好奇道。

　　“是的。”

　　“用什麼付款？”艾希利亞繼續道。

　　“晶核，藥劑，礦石，異植，或者是其他賣家願意接受的交易方式。”齊樂說道，“不能強買強賣，一切全憑自願。買下也不能反悔，但可以在集市中再次出售。”

　　“我們也可以出價嗎？”艾希利亞躍躍欲試。

　　“當然可以。”齊樂笑眯眯點頭。尾巴尖搖搖，又是一副招財貓形象。

　　莫蘭拍了艾希利亞一下，對她搖搖頭。

　　“我們身上的藥劑和能量石有限，你不是想換變異植物？”

　　在莫蘭看來，這種出價方式，換晶核未必划算。換其他的，星宿一的種群又不吃肉，買來做什麼？

　　“的確。”艾希利亞僅是一時好奇，沒有真的昏了頭腦。經過莫蘭提醒，冷靜下來，很快打消了參與競價的念頭。

　　奧蘭和萊亞始終沒出聲，眼底的好奇和驚訝卻半點不比兩個妹子少。

　　受到莫蘭的影響，加上同齊樂幾次接觸，兩人逐漸改變對藍星種群的想法。然而，直面眼前的一切，衝擊性依舊超出想像。

　　在出發之前，他們以為，看到的會是一個相對原始的交易場所，就像開設在原始星和蠻荒星的臨時交易所，或是海盜拼湊的集市一樣。

　　眼前的一切打破了他們的預想。

　　這裏沒有交易屏，不適用智慧系統，也不具備聯盟交易所必須具備的一切，交易規模同樣處於起步階段，但無可否認，這裏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規則，並且行之有效。

　　從剛剛走過的商鋪，到開設在路邊的攤位，再到金屬臺上的“拍賣”，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和原始絕不搭邊。

　　這裏的種群不缺乏智慧，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趕上聯盟內的其他星球，和其他智慧種群並駕齊驅。

　　“倉鴞的商鋪新到一批變異植物，我想你們會有興趣。”齊樂仰起頭，對兩名少年說道。

　　“變異植物？”

　　“有陸生的種類，也有長在水下的。”齊樂說道，“還有從海中搜集來的，五成可以直接食用。”

　　“五成？”奧倫奇怪道，“剩下的？”

　　“都有毒。”齊樂咧開嘴。

　　有毒？

　　綠妹子望過來，開口道：“毒性多強？”

　　“很強，只需要這麼一點，”齊樂用爪子比劃出一個指節的長度，“甭管什麼種群吃下去，沒有解毒劑的話，很快就會沒命。其中有兩種，會讓中毒者死得異常痛苦。”

　　“哦？”綠妹子愈發感興趣，“帶我去看看，如果價錢合適，有多少我要多少。”

　　莫蘭需要定期服用有毒異植，轉化成自身的毒素，儲存在舌下的毒囊之中。齊樂提出的異植引起她莫大的興趣，如果效果真這麼好，她不介意多買一些。

　　貓爸點點頭，率先走下空中走廊，為幾人帶路。

　　想到莫蘭的愛好，不免有些遺憾。

　　可惜綠妹子不吃真菌，任何種類都不能入口。如若不然，鴕鳥的毒蘑菇，必然會是她的第一選擇。

　　母星，審判廳

　　經歷過漫長的一個月，庭審依舊沒有結束。

　　作為被告，赫提和特裏斯坦為了擺脫罪責，從最初的各自辯解，開始變為互相攻訐。加上同樣想要脫罪的議員和艦隊人員，彼此之間互相攀咬，更提出有力證據，牽扯出不少駭人聽聞的內容。

　　牽連的人員越來越廣，負責記錄的書記員增加一倍，參與旁聽的氏族成員也達到驚人的五百七十八名。

　　審判長一度宣佈中止庭審，等候新的證據和證人，

　　作為原告，盧卡斯和阿萊克圖總督並不如形象中氣定神閑。

　　特裏斯坦在庭審過程中揭發第一氏族，指責對方研發針對其他種族的抑制藥劑，在聯盟內引起軒然大波。

　　關於抑制藥劑是針對哪個種族，審判庭嚴控消息，外界猜測紛紛，目前尚無準確定論。但隨著庭審繼續，事情終會無法隱瞞。

　　伴隨著事態發展，秘密進一步被挖掘，薩迦總督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為避免麻煩，他放棄就此事提起控告，卻萬沒有想到，蓋子被特裏斯坦揭開。

　　“第一氏族和第三氏族都在調集武裝。”

　　在庭審中止期間，幾名總督和希雅爾商議，該如何採取行動，才能將影響降到最低。

　　“毀掉源頭。”希雅爾的建議很簡單，“我已經掌握情報，第一氏族的研發基地不在母星。可以直接調集艦隊，徹底進行毀滅。”

　　研發基地沒有了，資料全部摧毀，掌握相關技術的人員也全部消失，即便消息對外公佈，也有充足的時間留給星宿二種群，讓他們能夠面對即外界的任何威脅。

　　“這樣無異於發動戰爭。”阿萊克圖道，“這樣的話，需要調集更多艦隊。”

　　“戰爭？”希雅爾笑了，“不，現在還不是全面開戰的時候，我的意思是，可以毀掉第一氏族的研發基地，然後推給第三氏族和海盜，促進庭審加快進程。”

　　雖然料到庭審過程會很漫長，但他已經有些不耐煩。

　　整日坐在審判廳內，只有無盡的無聊和乏味，膝蓋掌心都感到空虛。

　　他懷念毛團的觸感。

　　聽完希雅爾近乎瘋狂的計畫，幾名總督齊刷刷看向阿萊克圖：舅舅和外甥，到底哪個才更加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