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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闌珊(烽火佳人)》第69章
八月,北伐軍奪取湖北汀泗橋,九月十七日馮玉祥發表聲明自願參與北伐,北伐軍一路上行挺進,在十月初十攻克武昌、西安兩地為配合北伐戰爭,上海工人舉行第一次武裝起義與巡警軍人對抗互有死傷。

  至此,沈之沛在想留在上海,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順應民心與南京政府一起向北方宣戰。

  局勢已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上海灘進來日夜間常常會突然鳴響警笛,唬得尋常百姓早早就關閉門窗。大街上蕭索的店舖門口也少見有人出行,若沿著上海城走上一遭,處處可見破敗凋破內裡漆黑的殘舊民房。

  大上海,只有一個地方還保持從前的繁華綺麗,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進入十一月,上海格外陰冷,縮頭縮腦的黃包車伕們蹲在歌舞廳門口,汲取這個亂世中唯一一點溫暖,舞廳大門驟然開啟,西裝筆挺的侍者送出一兩對男女,黃包車伕們蹭了鼻子圍上去:「先生,坐車吧?小姐,坐車好伐?」

  女人穿露著大腿的旗袍,男人黑色禮帽西裝,在黃包車伕面前顯得衣冠楚楚格外斯文。他們並不理睬窮鬼的叫嚷,女人濃重的紅唇吐了煙圈一下下噴在新結識的男人臉上,嬉笑招手,車子緩緩駛來,男人擁了女人鑽進小轎車內,車子轟鳴開走,原本準備迎客的黃包車伕不得不沮喪的又把臉埋回厚重棉襖裡取暖。

  舞廳大門再次打開,杜允威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蹌蹌從裡面走出來,攙扶他的侍者招手喚來杜家的車子,杜允威看見自家車子口齒不清的大喊:「我還不想走呢,憑什麼趕我走!我是誰你認識嗎?我是杜家大少爺,上海灘有誰不認識杜家實業,不認識我杜允威的!你要小心,千萬不要得罪我!」

  侍者鄙夷瞪了杜允威一眼,將他丟給司機。杜允威剛坐在車裡,胃中翻江倒海的往外噴湧,他連忙手腳並用爬到窗外準備嘔吐,抬頭發現自駕車旁也停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上面裊裊走下一位女子,旗袍修身曼妙長款的紫貂皮大衣蓋住雪嫩肩膀,身形極其眼熟,他直了脖子又蹭了蹭眼,正巧又有一男子也從車上下來偏擋住了女人的眉目,這男人杜允威倒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他含含糊糊的喊出聲來:「周霆琛?」

  周霆琛極其紳士的將身邊曼妙女子拉過身來,將她身上披的紫貂大衣嚴嚴實實拉好,又貼了她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麼,那女子摀住嘴和婉笑笑,郎才女貌的一對家人攜手走入金百合舞廳。

  杜允威錯愕的推開車門衝出來,絆手絆腳的向前跑了幾步,眼看周霆琛和那名女子即將進入金百合,他才真正切切看清楚那女子的清理面容,不自覺喊出聲來:「佟毓婉!」

  佟毓婉回頭,也看見了杜允威。一年多的時間過去,她還記得眼前這個害死思唐的間接凶手。她富貴逼人的腳步款款走向杜允威,逼得杜允威開始倒退。

  周霆琛還想伸出手臂阻止她靠近那個窮凶極惡的男人,毓婉以目光示意自己一切還好,將周霆琛阻攔的手臂一把推開。此刻腳下踩了高跟鞋的她,全然看不出離開杜家時的落魄,手上戴的碩大寶石戒指晃疼了杜允威的眼睛,使得他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佟毓婉再不是以前那個任由他們欺辱的女人。

  毓婉與他低笑:「杜大少爺別來無恙?」

  杜允威被毓婉態度氣惱,搖搖晃晃想要伸手推開毓婉,手還未等觸及毓婉衣襟,周霆琛邁步上前將動作赫然截斷:「怎麼,杜大少爺進來氣不順?是不是遠達紡織廠已經被人收購了,所以有了閒錢來買酒喝?」

  遠達紗廠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又與之合作生產軍工產品,自然不愁吃喝。奈何上海武裝罷工如星星之火直蔓延到紗廠,工人們再不像以前那般只是上街遊行圍繞將軍府喊喊口號,不知從何時開始,工人們手中多了許多莫名武器,說罷工就罷工,再不服從管理。

  不敢阻攔工人罷工的工廠管理經理被迫辭職回家養老,日本人更是因為任務無法完成勒令杜家賠款,杜允威手上的杜家實業越發變成了燙手山芋,沒有工人,工廠無法運作,一旦失去日本人庇佑,整個杜家實業的腸子也不過個積攢堆滿破銅爛鐵的廢舊攤子,這個沉重包袱壓得杜允威根本喘不上來氣,所以他偷偷盤算了一個至妙的主意。

  杜瑞達當初建立紗廠機械廠根本目的是想工業救國,如今抓錢最快的辦法卻是其他歪門邪道的行當。依靠租笨機器運轉的杜家實業面臨空前的壓力,杜允威便將遠達實業作價賣給了外地來的商人,自以為敲了一個「洋盤」做冤大頭,今天再看與毓婉和周霆琛意味深長的表情,他腦子驟然清醒,聲音岔了幾度:「原來是你們買去了?你們騙我賣廠子!」

  周霆琛為毓婉擋住隨時會撲上來的杜允威,毓婉不懼危險只是冷笑:「杜大少爺,這是從哪裡說的話,那遠達紗場本來就是父親留給我和允唐來經營的,只不過因為允唐外出不在,我又將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才將紗廠的事託付給大哥管理,難道不是嗎?」

  她刻意咬重了大哥兩個字的讀音,杜允威雙眼睜得老大,唯恐毓婉還會有下一步動作:「你千方百計收購杜家實業,還想幹什麼?」

  「此刻,裡面有來自印度的沙遜先生,他會同遠達紗廠合作對外出口輕工紡織品,並願意為我們的貿易出面與政府協商做保駕護航,大哥如有興趣可以一同來裡面坐坐。」毓婉輕蔑似有頓悟的挑眉:「哦,可惜,大哥一身行頭實在不襯這樣的場面,算了,當我沒說。」說完扭過身不再與杜允威廢話,與周霆琛目光相對,兩人一前一後拉了手向前走去。

  行至舞廳門口,毓婉無聲回身冷笑:「如果不死心,不妨換了衣服在來?」

  杜允威思前想後越發覺得前有虎狼後有追兵,嗓子裡直躥出火來,翻滾了酸氣越發想吐,被冷風一吹杜允威略有清醒。只見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毓婉面無表情佇立在門口,恰似奪人命的美豔羅剎再向自己招手,更覺的眼前就是個活生生的圈套,當真去了只怕會被周霆琛埋伏下的手下生吞活剝了,他強迫自己不能上當,連滾帶爬回到車上叫嚷命令司機快些開車。

  望著杜允威的車子開走,原本冰冷如霜的毓婉又將那些陳年往事想起來,連忙伸手按住額頭。

  周霆琛見她舉動,知她又想起孩子,伸出手幫她揉了額角,疼溺詢問:「是不是頭又疼了?」

  也臉色慘白點點頭,「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重新回到杜家去,我真希望結局早些到來。」

  周霆琛意味深長凝望了她,手上動作並未停止,「我倒是希望結局永遠都不要到來。」

  聽得他的話毓婉不由自主的遠離溫暖的觸碰,「我沒事了,咱們先進去吧,沙遜先生一定等急了。」

  「你也不用如此時時刻刻戒備我,我答應給你三年時間,絕對不會改口。」周霆琛見她重新縮回自我保護的殼子裡重重嘆息,紳士有禮的將手從她臉龐縮回,「沙遜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商人,你與他頻繁接觸遲早會惹禍上身,你究竟想怎樣,連我都不清楚。」

  究竟想怎樣?就連毓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想。

  一年前那次喪子之痛讓她頓悟許多,女子生存在上海灘這個紛雜環境沒有足夠的資本傍身,就會隨時被社會拋棄,諸多刻骨銘心的情感不過是金錢財物的附屬品,太奢侈,不敢貪望,愛情和金錢相比,她此刻更需要金錢。而他拒絕周霆琛的幫助也正是因為這些,他對她的情感,她悉數明了,但這份情愛帶給她的利益,她不想冷漠汲取。在烽火連天時時新的戰局下,一切未來都那麼渺茫,可以利用的時間越發短暫,她根本無暇去想到底怎樣才能回報眼前用情至深的周霆琛。

  「大哥,你知道,我不想說這些。」毓婉的表情又重新恢復閒錢漠然,他的感情太重,她承受不起,他的感情太濃,她無法融入,所以寧可逃避也不願去觸碰。

  「好吧,我知道了。」周霆琛眼底濃重的感情也迅速恢復平靜,透出從容來:「每次你不想面對的時候,就會叫我一聲大哥,天知道我恨透了這個稱謂,進去吧,沙遜先生該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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