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廢話一籮筐
「你心意已定,絕不更改?」蘇景明端著手中玉杯,蹙眉看他。
蘇誨笑意清淺,面色卻慘白如鬼,「是。」
「到底是為了什麼?」蘇景明將玉杯重重磕在桌上,沉聲質問。
蘇誨抿唇,「這些年蒙他母親收留,我才能活到今日,這等恩情如同再造,我哪裡敢去傷她老人家的心?」
他從未在蘇景明面前提過與劉繒帛的私情,可他料想以蘇景明之靈慧,顯然早已察覺。
蘇景明似是嗤笑一聲,「你與劉繒帛提過麼?你可知自作主張這種事情最是煩人,你成日為人家打算,別人可未必領情。呵,所以你打算怎麼做,為他張羅個婚事,然後自己辭了官職浪跡天涯?還是乾脆隨軍去征突厥,最好為國捐軀了讓他懷緬你一輩子?」
蘇誨的面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想要辯解就聽蘇景明道,「你可想過,若你自作主張與他恩斷義絕,他會有多難過?你考量的一切盡皆有一個前提——他對你情義不深,被你欺瞞拋下後很快便能改弦更張,在母親面前做個孝子賢孫,賢妻美妾,兒孫滿堂。但也有別的可能,你可想過?」
蘇誨心如亂麻,只愣愣地看著蘇景明。
蘇景明忍不住拿起桌上象牙筷對著他頭敲下去,「自作聰明,自以為是!我觀那劉繒帛是個死腦筋的,你若一意孤行,最後的結果多半是你抑鬱而終,劉繒帛愛恨兩難、孝義難全!」
蘇誨如遭雷殛,怔怔地看了他一會,笑得比哭還難看,「世上為何就無兩全之法,我半生坎坷,如今所求不過一個『不相負』,就這麼難麼?」
不負恩情,亦不負深情。
蘇景明不知想起了什麼,也悠悠了歎了聲,「不知蘇子仁是怎麼教兒子的,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可顧相方收了繒帛做門生,」蘇誨坐直了身子,急迫道,「他那麼一個光風霽月的人物,若是知曉我與繒帛的事……」
關心則亂,他急的臉色煞白,「黃晟的事還未過去,繒帛與我不同,我本就是亂黨欲孽,此生只求自保便罷了,可繒帛卻是有大志向的。倘若顧相因他有斷袖之癖便……」
蘇景明面色古怪地看他,擺了擺手,「行了,你在我這兒坐了一天,我腦仁兒疼的厲害。你先按兵不動,顧秉那裡你自不用擔心。」
他又掃了眼蘇誨因驚懼而蒼白戰慄的秀氣面容,突然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調笑道,「我見猶憐。」
礙著他是長輩,又是恩師,蘇誨不敢翻臉,但仍是狠狠瞪他一眼,想起朝中風傳蘇景明喜愛冰雪般的美貌少年,心裡暗暗罵了聲為老不尊。
他卻不知道,蘇景明方才彷彿看見了二十年前,某個夜雨裡彷徨淒然的自己。
「老爺,」魏紫恭謹問道,「該用晚膳了。」
蘇誨這才驚覺叨擾太久,剛想起身告辭,就聽蘇景明道,「去中書省,叫趙子熙今日務必回來用膳。」
魏紫遲疑,「朝廷正要用兵,中書省還不知有多……」
「你原話帶到便是,」蘇景明不耐,見蘇誨茫然便解釋道,「先前周玦去江南道調度糧草,趙子熙已與顧秉二人值了半個月的夜。今日是十五,顧秉多半要歇在紫宸殿。聽聞日前周玦已歸,斷無再讓旁人為他值夜的道理。」
本朝的宰相雖權勢□赫,可也有種種不得已之處,譬如每夜都需一名宰相值夜,若是趕上戰亂天災一類,一般就需兩人。
蘇誨點點頭,對趙蘇二人關係更為篤定,原本慌張的心思也慢慢定了下來,蹙眉思索破局之法。
見他神色已然平緩,蘇景明微微一笑,「他怕是還有陣子,不如我帶你遊園如何?」
說罷也不待他點頭,攜了他便往後園去賞那牡丹。
蘇府後園廣植牡丹,各色名種遍佈其間——姚黃雍容,魏紫華貴,趙粉嬌美,豆綠奇巧,更有青龍臥墨池這般的仙品。
可任他們再國色天香,也是黯然失色。
蘇誨幾近失語地看著園中央被用白玉闌干圍住的一株青山貫雪,慨歎道,「我如今才知何為欲描難寫。」
蘇景明站在他身側,不無自得,「你可不知這株牡丹花了旁人多少氣力。」
蘇誨心知肚明地點頭,就見有家僕捧著一盆湯水,一勺勺極小心地澆灌下去。
「這是?」
「熬出的骨湯,用來給牡丹施肥最宜。」有清冷人聲從他們身後傳來。
蘇誨回頭一看,忙不迭地行禮。
也不知趙子熙從哪個角門進來,竟已換了件常服。
「擺膳吧。」蘇景明吩咐下去不過一刻,僕從們便在園內竹亭張羅好了一席酒菜。
「蘇大人請。」趙子熙退後一步,手微微向席中一揚。
蘇景明勾起嘴角,「穎川郡公既是宰執又是貴客,自當上座。」
兩王之亂後,本是安邑侯的周玦以軍功晉魏國公,三年後趙子熙越過侯爵直接晉封郡公,最為聖上倚賴的顧秉儘管堅辭不受,卻還是得了個定陵侯的封號。
歷來得封魏國公的多是一時名臣,尤以善謀的居多,周氏已有一吳國公爵位,皇帝加封可見對其信重;趙子熙是難得的能臣,一直以穎川冠冕自居,授他穎川郡公之爵顯然是默許他統領河東世家,更有安撫士族之意;至於顧秉的定陵侯……
聖上對周玦是信,對顧秉是情,對趙子熙則僅僅是用,蘇誨在心中暗歎,旁人眼中風光無限,趙子熙的日子怕也不太好過。
蘇景明卻懶得再謙讓下去,逕自在上座坐了,待趙子熙在他下首坐定後,便湊過去耳語。
趙子熙極快地掃了眼蘇誨,那雙眼果真如傳說中般利若光電,冷若冰霜。
那氣勢逼人,蘇誨不敢再與之對視,便起身為他們行酒。
「也罷,」蘇景明笑道,「今日我遇見你們學士,說是前朝有幾本地方志散佚在安陽,不如你便辛苦一遭取了來。」
還不待蘇誨回話,蘇景明眨眨眼,「途經鄠縣,不去會會老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