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半凍結的水滴,從流理台上破碎的容器中滑落在地。
每一滴水輕擊地面的聲音,在裴茗緊繃的耳膜中都如雷震響。
他不得不頹喪地承認,對方已經完全在氣勢上贏了。好漢不吃眼前虧,現下他唯有答應與對方合作這一條出路可走。
「你為什麼想知道『慾念之魂』的秘密?」率先發問,以攻為守,以免自己落入更被動的境地。
蘇枋露出一個「這還用問」的眼神:「因為我想得到它的力量。你難道不是懷著跟我一樣的想法嗎?」
不知該回答「是」抑或「不是」,裴茗沉默以應。
蘇枋輕蔑相譏:「別裝了,你和我是一類人。你身上有和我一樣的氣質,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感覺到了。」
明知對方是在使用軟化策略化敵為友,裴茗的心還是為這句話動了一動。沒錯,他們有著相近的氣質。即使是裴茗這樣的人,也多少會對同類略生惺惺相惜之情。
「你和我的目的不衝突。我想得到萌湯國的財富,你也是。我想得到魔法和力量,你也是。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彼此為敵呢?」蘇枋聳肩,「你和我都很聰明,也很為自己的聰明自負。你騙得過『慾念之魂』,我騙得過皇帝。我們聯手,就可以坐收漁利。相反,你幹掉我很不划算。我可是你最大的籌碼。」
蘇枋被剷除了,裴茗對「慾念之魂」也就基本失去了利用價值。不必明說,裴茗也明白這一點。
底牌被對手翻出,裴茗反倒坦然了:「說吧,你的條件。」
「你告訴我『慾念之魂』的秘密,我帶你進入萌湯國。」蘇枋拉直了唇線,面色嚴肅,「但是現在不行。進入萌湯國的人,都需要先和皇帝訂立一個魔法契約,否則我也沒辦法帶你進去。」
「契約是……」裴茗費勁地嚥下後面「什麼鬼」三個字,然而不耐煩的神色已然落入蘇枋眼中。
蘇枋解釋道:「這也很正常啊。出國要辦簽證,去異宇宙當然也要有手續。」
話說得有理,裴茗也無可反駁,只得問:「什麼樣的契約?」
「形式很簡單,你可以直接跟我訂立。我是皇帝的代理人,有權代替他行使職責。」
蘇枋掏出一張發出雪青色光芒的魔法卷軸,打開讓裴茗過目。
上面的文字是「懲罰契約」的大致內容:接受這份契約的人,等同於自願接受皇帝施加的懲罰符文,如果做出不利於萌湯國的行為,將被消除記憶、永久遣返云云。
契約內容是完全真實的,沒有虛假。裴茗可以通過許多渠道瞭解到有關懲罰契約的事,作假沒有用。但布羅鐸把另外幾種附加魔法集成在了同一份卷軸中,裴茗接受懲罰符文的同時,也會接受它們。
裴茗警惕地打量著那張卷軸。柔和的光芒像流動的火焰,在紙面上燃燒。
他抬眸看向蘇枋:「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誰知道你有沒有做奇怪的事。也許我接受了它,就會被你控制。你以為我那麼傻嗎?」
「你當然不傻,所以你自己去想一個制衡我的方法,用不著我來教你。」蘇枋冷笑,「這本來就是博弈,我們之間也根本不可能會真正彼此信任。到底是跟我合作獲利多,還是跟『慾念之魂』合作獲利多,你自己來權衡。」
裴茗咬咬唇,伸手想接過卷軸,蘇枋移開了:「你碰了它,就相當於接受了契約。但如果你不是自願的,卷軸會自動燒燬。」
他把卷軸重新小心地收好,彷彿十分珍視。「從皇帝那裡騙來這些東西不容易,我不想白白浪費一份。所以我給你時間考慮,到底是不是接受我的條件。」
裴茗藉機下台階:「好,讓我回去考慮考慮,三天以後再給你答覆。」
話說到這裡,原本可以圓滿收場了。但是被人壓了一頭,到底令他心有不甘,牙一咬又加一句:「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你必須讓我接近皇帝。」
「哦?」蘇枋的笑意在眼中凝固了,「你要見皇帝?」
裴茗後背一涼。他未出校園,尚無職場經驗,然而此時此刻卻無師自通地領會到了菜鳥職員無意間犯錯、觸怒頂頭上司時的惶恐。
「我奉勸你,不要打皇帝的主意。」蘇枋一字一頓,驟然變冷的聲音,彷彿有寒氣慢慢凍結。「在、各、個、方、面,都離他遠一點。否則,我一定讓你後悔莫及。」
他也不再多話,一手拉開房門,一手抓住裴茗的衣領,以極不客氣的方式將對方扔出門外。
裴茗在門口怔了幾秒鐘,猛然意識到,自己現下的舉動正在被走廊間的監控攝像頭拍攝。匆匆忙忙離開了樓宇,來到外面的街道上,他才狠狠吐出憋在胸口的惡氣。
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界面。他一直在用暴力破解程序破解蘇枋的網絡,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差不多了。
幾個最新抓取到的數據包已被成功解析。一看內容,裴茗的臉色愈發鐵青。蘇枋給不同的人發送了幾份電子郵件,時間就在剛才。郵件裡面只有一個附件,是社區的監控錄影,記錄了裴茗今天從進入直到離開的全部過程。其中包括蘇枋的「壁咚」,以及最後裴茗被粗暴地扔出門去的畫面。
混蛋!
裴茗懊惱得直想扯頭髮。任何一個觀看了監控錄像的人都會得出結論:這兩人之間關係匪淺,並且出現了不愉快的衝突。
錄像已經被打包發送給了許多人,還有王小強和張小明這一對目擊證人。這麼一來,如果蘇枋出了意外,裴茗必定會成為首要的嫌疑對象。他不但不可以對蘇枋下手,還必須保障蘇枋在現實世界的安全。
徹徹底底被將了一軍。
在家中輾轉反側思來想去,最終懷著類似於「跳槽之前再跟老闆溝通一次」的心態,裴茗又打開了平時用來聯絡「慾念之魂」的那台電腦。
「慾念之魂」正在舒適地看激情電影小憩,對裴茗的突然叨擾很有一些煩:「有事?」
裴茗突然氣不打一處來:「使喚別人做牛做馬,你自己也多少做點像樣的事行嗎?」
「呃!」「慾念之魂」張嘴打了個飽嗝。隔著屏幕,裴茗都能聞到滿滿的孜然味。「我不是說了嗎,我現在還沒有力量,等以後……」
又是「等以後」。
裴茗只覺滿心煩躁。一邊是風險未知但卻立刻可以得到回報的蘇枋,一邊是相對安全但回報遙遙無期的「慾念之魂」,他胸臆中的天平開始漸漸向前者傾斜。
「慾念之魂」摸一摸肚子,開始剔牙:「說起來,你自己最近也沒做什麼像樣的事吧。飼養小肉肉的事已經有別人替你做了,你去幹掉皇后的事進行怎麼樣了?」
裴茗隱隱感覺有點不對勁。「慾念之魂」今天的態度,與以往不太一樣。
未及深思,他便急急坐地起價:「我不能在現實世界幹掉他。要麼你立刻把我送到萌湯國,要麼以後都免談。」
「……」「慾念之魂」的眼睛似乎微微瞇了起來,繼而呵呵一笑。「態度很強硬嘛。你該不會是想要背叛我吧?」
它陡然大笑起來,「都說地球人多麼肚子黑,我看也不過如此嘛。你用我給你的東西之前,怎麼不想想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呢?」
「……你給我的東西?」裴茗腦子一轉,瞬間意識到了它所指為何。到現在為止,它只給過他一樣東西,就是他用來連接遊戲的兩根金屬探針。
「沒錯,就是它們。」「慾念之魂」的身體像一團跳動的黑色火苗,「它們真正的名字叫『吸魂絲』。到今天為止,你剛好使用過它們一百次。你一定還沒有發現,它們已經不見了。」
裴茗一驚,迅速找出存放那兩根金屬探針的盒子。打開,裡面果然空空如也。
……哪裡去了?!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天用過之後,自己親手把它們收好的。
頸後的風池穴倏地一痛,他不禁抬手按去。指尖恍惚觸到某種細絲狀的物體,又迅即消失。
「不用找了。使用過一百次之後,它們就會被你的身體吸收。」「慾念之魂」的聲音又變得縹緲起來,一如裴茗第一次見到它之時。「你已經擺脫不了它們了。只要我不罷手,它們就會一直吸取你的精魂,成為我的補給,直到你精盡魂散。——騷年,不管你願不願意,從今天開始,你的身體和靈魂都是屬於我的了。」
☆☆☆
蘇枋從超空間通道返回皇宮,布羅鐸歡歡喜喜跑來迎接。
「老公!你演技好棒!\(///▽///)/」
他又變成了一個半人高的小粉團,在蘇枋腳旁一顛一顛。
蘇枋微訝:「怎麼又萌化了,你的生理週期過去了?」好久都沒有看到這傢伙的萌形態了,一時竟還有點不適應。
「嗯。(* ̄︶ ̄*)」布羅鐸開心不已。不管怎麼說,最難纏的一個對手算是暫時被穩住了,他可以多少放心一些了。
蘇枋彎腰把他抱起。
從爾虞我詐的畫風裡解脫出來,重新面對這樣一張毫無城府的小臉,心頭彷彿卸去了千鈞重負,輕鬆得想飛起。
他忍不住逗布羅鐸:「我這麼會假裝,你不害怕嗎?萬一我的確是在騙你怎麼辦?」
「你不會噠。我就是這麼自信。(□︶□)」布羅鐸仰起頭,花朵似的柔光在小臉上蕩漾。
蘇枋歎息:「真是的。你這樣子,哪像個皇帝啊。」要是地球人也都像湯國人一樣,電視上那些宮斗劇就壓根不用上演了。
「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蘇枋收緊了臂彎,下巴輕輕抵在布羅鐸的頭頂上。布羅鐸立即乖乖地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像一隻稱職的暖手抱枕。
有一個瞬間,蘇枋很想衝動地告訴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我越是注視著別人,就越是想要抱緊你。
那些心懷險惡的人有時也會萌萌的,卻只會讓我覺得更加醜惡不堪。
眼前驀然浮現出裴茗的臉。蘇枋閉上眼睛,把這副面孔驅逐出腦海。說實話,裴茗是他最想遠遠避開的那一類人:對別人懷有無端的惡意。他們的惡意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深刻而執著,以欣賞別人的痛苦為樂。
當裴茗說出「讓我親眼見一見皇帝」那句話時,蘇枋從對方萌化的臉上,看到了那種令人膽寒的醜陋惡意,彷彿亮出毒牙的蛇。
那一霎,蘇枋沒來由地把裴茗的臉與「虺蜮之牙」這個名字重疊在了一起。頭腦中僅僅剩下了一個念頭: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哪怕同歸於盡,也決不能讓布羅鐸和萌湯國落到這樣的傢伙手中。
說來也怪,蘇枋從沒見過「虺蜮之牙」,對它的憎惡卻比對「慾念之魂」來得更甚。時常有一個聲音在冥冥中告訴他:「慾念」本非魔物,人人心中皆有。唯有虺與蜮,陰邪歹毒的小人,才是禍世之本。
每當他想捉住那個聲音的來源,它便縹緲散去,無跡可尋。有時蘇枋不禁浮想,難道是千年前的那位皇后隔著時空傳音與他麼?他又希望他做些什麼呢?
……
這樣靜靜擁抱了片刻,蘇枋突然問:「那個契約,我真的不能跟你簽嗎?」
「……怎麼又提這個啊。(=w=)」布羅鐸容光煥發的小臉呱嗒沉了下來。「我不是告訴你很多次了?我父皇曾經對我口授過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能與皇后訂立契約。」老公教給他的這個借口還真管用。他這麼說了之後,蘇枋雖一直半信半疑,卻也無法可想。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句話有點熟悉。」蘇枋沉默一下,「這種湖綠的方式,很像我本人的風格。-_-」
「才不是湖綠啊!」布羅鐸急了,把腦袋從蘇枋的臂彎裡掙出來,「我父皇很愛我的父後,把他視同自己的生命。『懲罰契約』是建立在『質疑對方的誠信度』這個基礎上的,可是一個人怎麼能夠質疑自己的生命呢?」
嚴格來講,這番話並不算是在說謊。布羅鐸的父皇的確愛他的皇后如生命,假如有人要求他與皇后訂立契約,他必然以此為答。
所以布羅鐸說得一氣呵成,情真意切,萌態畢露的臉上分明寫著:看我真摯的小眼神!@w@
不得不承認,布羅鐸在學壞方面確乎有著極高的天賦。他從蘇枋那裡領悟到了說謊的要義:用事實來代替謊言。說出口的每一句拆開看都不假,湊在一起卻會得出錯誤的結論。
於是蘇枋也被對方一臉認真的萌態所蒙蔽,接受了這個他自己想出來湖綠自己的理由:「……那好吧,姑且相信你。」
「……(* ̄︶ ̄*)」布羅鐸的小臉瞬間放晴,「好啦,不要再說那些事情了,也不要再想那些壞人啦。把我們寶貴的時間都用來考慮討厭的人,不是很虧嘛~」
*一刻值千金,那個叫裴茗的壞傢伙,已經從他這裡偷走了不知多少萬金了,想想就覺得可恨。
他說得好有道理,蘇枋竟無言以對。不過,居然讓一隻萌物來一本正經地教育自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略一傾身,輕輕一口咬住布羅鐸圓潤的臉蛋:「好像有段時間沒聽過你咿呦咿呦了,乖,來叫一個。」
「……」布羅鐸悲從中來。什麼叫「來叫一個」啊!皇帝不發威,你當我是寵物麼!
儘管臉頰和耳畔被撩撥得酥酥癢癢,讓他忍不住想舒服地震動第二聲帶,皇帝陛下還是很有意志力地克制住了發音的衝動。
蘇枋本來只是隨口逗他,可預想中的「咿呦咿呦」遲遲不響起,反而激起了他的執拗。就像隨手逗弄自家貓咪玩耍,結果遭到冷遇,倒讓主人非要認真起來不可了。
布羅鐸身上有哪些怕癢的地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嘴上的功夫不停,手指慢慢探了過去。
hhp被戳到,懷抱中的小粉團觸電似地跳了一下,手忙腳亂避之不及:「不許撓我啊!你明明知道我怕癢的!」
蘇枋很有耐心地再接再厲:「就是知道才撓的。」他捉住布羅鐸的一雙小圓手禁錮在掌中,不讓對方逃跑或抵抗,另一隻手繼續在對方肋下最怕癢之處,既溫柔又富有侵略性地攻城掠寨。
「啊啊!」布羅鐸萌化得更圓了,難耐地扭動著企圖滾走。蘇枋哪會讓他如願,身子一俯便壓了下去。
布羅鐸縱有一身好武力卻無處施展,滾投無路又忍無可忍,終於在爆發出咯咯大笑的同時,「咿呦咿呦咿呦」的叫聲也響了起來。
蘇枋這才放鬆了對他的鉗制。圓滾滾的皇帝陛下像一隻被主人愛撫得心滿意足的貓,呼嚕呼嚕地攤平手腳任調戲:
「_(′w『_)咿呦咿呦咿呦咿呦~~~」
蘇枋微微笑,把他這副模樣看了又看,然後下手抱起來。
布羅鐸知道原始湯play又要開始了,扒住蘇枋精壯的胸膛,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幾下。不管已經有過多少次肌膚相親,他都還是會為對方的身體之美目眩神迷。
「老公。」蘇枋聽見懷裡的小糰子輕蹭著他嚶嚶開口,「其實我不覺得『慾念』是個不好的東西呢。只要對你的慾念還存在,我就永遠不會放棄我自己。\( ̄︶ ̄*\)」
——你曾經想過要放棄自己嗎?
蘇枋想這樣問。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說:「嗯,我也不覺得它是個壞東西。」無限膨脹的慾念是個魔物,但它最初的本身卻並不見得邪惡。因為世間一切理智的計算,最後的歸宿都一定是某種理智之外的慾念。
蘇枋把布羅鐸放入原始湯中,小小的粉團瞬間恢復成傾倒終生的驚世美男。一點一點,他剝離開對方最上端的紐扣,一邊把吻印在布羅鐸頸側光潔的肌膚上,一邊低聲呢喃:「我以前,在一本書裡看過一句話。現在,我很想把那句話獻給你。」
「……什麼?」布羅鐸微微側過頭,皙頸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紅。
蘇枋忽地改變了主意,再度俯身咬上他的薄唇:「沒什麼。還是以後再告訴你吧。」現在也許還不是時候。
那句話是這樣說的——
「邏輯的盡頭,不是理性和秩序的理想國,而是我用生命奉獻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