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裴茗覺得，發明火鍋的人是個天才。

　　倒不是他特別喜歡吃火鍋，而是他發現，這是一種可以巧妙避免冷場的聚餐形式。哪怕彼此之間其實並無多少話可說，也會在表面上造成一種氣氛熱火朝天的錯覺。

　　比如現在，四個關係詭譎的人圍桌而坐，對著一鍋蒸汽騰騰的麻辣湯底，以及滿桌五色琳琅的食材。若有人從窗外探視，定會以為這是一屋子其樂融融的好哥們。

　　湯底一煮沸，表弟急不可耐把羊肉卷和肉丸子下入鍋中。王小強和蘇枋一起分倒飲料，裴茗沒事可做，只好百無聊賴地瞪著面前的蘸料。他和蘇枋要的都是芝麻醬，不同的是，蘇枋的碟子裡還加入了少許白生生的蒜蓉。

　　不多時，客廳裡香氣四溢。

　　裴茗卻提不起胃口，轉頭看窗戶，漸漸蒙了霧氣的玻璃上映出他朦朧的影子。

　　他對著那影子定了定神。

　　今天由於太過性急而一再失策，蘇枋若真是皇后，九成九已經對他起了疑。

　　可就算心裡再懊惱，自己演的戲，吐著血也得收場。

　　猛然覺察蘇枋似在窗影中注視著自己，裴茗迅速收回視線，只覺心臟微微一縮。

　　「噢噢噢，熟了熟了！」張小明歡快地拿起公用筷子，在鍋裡撈菜。

　　蘇枋含笑招呼：「小明平時給你們添麻煩了，今天算我替他酬謝。大家隨意一點，都別客氣。我就先開吃了啊。」

　　一箸羊肉在蘸料裡打個滾，捲了蒜蓉，優雅地送入口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食碟裡那些看似蒜蓉的東西，其實是另外一種食材。

　　在冰下皇城裡的時候，蘇枋偶然問了魚湯老師一個問題：「身體頻繁地萌化變形，會不會對骨骼和肌肉造成損害？」

　　「啊，不必擔心。對我們來說，身體萌化就像做出面部表情一樣簡單。」魚湯老師晃著圓圓的身體解釋道。「說得直白一點，萌化狀態就是放大了的微表情，只不過樣子萌萌噠。——對了，你這一問，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他在蘇枋採集來的食材中探視一番，指出一種模樣與洋蔥很像的東西：「這個是龍漦水仙的球莖，吃下去可以暫時獲得一種特殊能力：正常形態的人在你眼中會變成萌化的。持續的效力大約一兩個小時。」

　　蘇枋將那枚球莖揀在手心細看，若不留心，確與洋蔥無異。

　　魚湯老師眨一眨眼：「這對我們萌湯國人來說沒太大用途，不過對地球人來說，應該算得上大殺器了。不需要訓練自己辨識微表情，別人的心思全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出於好奇，蘇枋要了一顆球莖，想拿回去做個試驗。

　　裴茗今日的到訪，未在他預料之中。接到光腦的警報，他匆忙趕回，衣服也不及更換，總算搶在那幾個人強行破門之前化解了局面。

　　這顆球莖也被帶了回來，他靈機一動，決定即刻試驗。在廚房準備食材時，他把它切碎，偽裝成蒜蓉放在了自己的食碟裡。

　　吃下龍漦水仙，稍候了片刻，蘇枋抬眸，目光平穩地滑過在座三人的臉。

　　果然。

　　在他眼中，裴茗和王小強都變成了萌形態，唯有一個人依然如故：表弟。

　　蘇枋突然想扶牆。

　　魚湯老師附加說明過一點：「智商低於正常值的人，可能不會顯示出萌形態。因為這樣的人會被默認為兒童，兒童本身就是萌形態了，不會再發生變化。」

　　看見每個人的神經都鬆懈下來了，蘇枋忽一探身，從鍋裡撈起一枚肉丸。

　　「肉丸是我的最愛。」他把丸子舉在箸間，笑瞇瞇端詳，「很美味，不過要小心下口。肉丸子是很多汁的，要是射到臉就不好了。我就被燙過一次，現在每次吃他的時候都會很小心。」

　　其餘三人的表情被他盡收眼底：

　　裴茗：Σ(＠＠；)

　　王小強：(′▽′)

　　表弟：(￣a(￣)【吃ing】

　　之後的很長時間，裴茗都是一副惶惶的神態。儘管表面維持著鎮定，可他內心的小靈魂已經七上八下了。蘇枋彷彿看到，一行沒有標點符號的字幕條在他臉上滾動顯示：

　　「這是試探嗎是試探嗎是試探嗎肉丸這兩個字已經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臥槽我要冷靜決不能露出馬腳決不能讓他看出我在恐慌！(￣□￣)」

　　蘇枋繼續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冷不防又開口：「啊，原來皇后在這裡！」

　　他變魔術似地從桌腳下摸出一枚白色的棋子，對著旁邊一盒國際象棋揚了揚下巴：「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把盒子碰翻了，白皇后怎麼也找不到。」

　　裴茗：Σ(△)

　　王小強：(′︶′)

　　表弟：(￣a(￣)【吃ing】

　　蘇枋心下陡生一陣感慨。表弟才是真正以不變應萬變的楷模，裴茗，你還有得學。

　　吃完了飯，外面的小雪已經停了。

　　從這裡打車回學校很方便，無須蘇枋開車。

　　蘇枋禮數周全，站在門口送客。三人魚貫而出，裴茗滿腹心事，低頭走在最後。

　　行至門口，站在一旁的蘇枋忽然手臂一伸，按在他身側的牆上，截住了他的去路。

　　裴茗被對方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稍稍退後了半步：「怎麼？」

　　蘇枋貼近他耳畔，低低說了一句什麼。裴茗霎時如同中了魔法，整個人怔立在當場，再也邁不開腳步。

　　「咦，裴哥人呢？」按下電梯的張小明發現身後無人跟上來，折返回去尋覓。這一看不要緊，他頓覺整個世界都玄幻了。

　　——啊啊啊我看到了什麼？裴茗被表哥壁咚了！我的少男心要爆炸了喂！

　　蘇枋向他擺了擺手：「小明，你們先回去。我們有點事情要商量。」

　　「哦……」受驚過度的張小明失魂落魄地呈遊魂狀飄向電梯。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刻的裴茗，腦中也同樣是天雷滾滾。

　　我剛才……聽見了什麼？

　　裴茗努力消化著自己剛才聽到的內容。蘇枋的話音雖輕，但那四個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是皇后。」

　　……怎麼可能？！

　　蘇枋居然爽快地親口承認了，他就是皇后？！

　　即使是他轉速飛快的大腦，一時也難以處理這樣的狀況。滿腦子無窮無盡的問號兜頭壓下，令他方寸大亂，理不出頭緒。

　　愕然之間，他抬頭迎視對方，試圖確認一些端倪，卻只撞上對方波瀾不起的平靜眼神。

　　為什麼，為什麼對方突然在這個時候自曝身份？

　　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

　　「肉丸子是很多汁的，要是射到臉就不好了。」

　　聽到蘇枋這句話，布羅鐸的臉也變成了一顆火鍋裡熟透的肉丸。

　　「哇哈哈哈哈笑死本腦腦了……」

　　負責監聽的光腦笑得就快要抽過去，牛奶糖球似的身體像個一膨一縮的氣球。

　　皇帝陛下面色森然：「你這麼想恢復出廠設置的話，我不介意幫你達成心願。」

　　「討厭啦~陛下又嚇我~」光腦彎起綠眼睛。

　　布羅鐸冷哼一聲：「你有八卦的工夫，不如來幫我一起考慮之後的對策。」

　　不久以前，蘇枋與布羅鐸訂立契約前夕——

　　「有些細節上的事情，我需要再跟你確認一遍。」蘇枋沉思地說道，「你說過，魔法不能隨意對他人使用，除非對方主動要求。所謂的契約，就是這樣的一種形式。對嗎？」

　　「嗯，是這樣的。」布羅鐸點點頭。

　　「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自願跟你簽訂契約，就等於同意讓你對他施加魔法，那麼你就可以對他使用任何種類的魔法，對嗎？」

　　布羅鐸認真想了想，「也不是所有的魔法都可以。對人類使用的魔法，本質上更接近催眠術。你不可能讓一個人做出完全違背他自主意志的舉動，或是做出他根本做不到的事。」

　　「那麼……」蘇枋看著布羅鐸，「可不可以通過魔法，誘導一個人說出他所知道的某些秘密？」

　　「啊，這個是可以的，因為理論上來說，每個人的內心其實都有一種洩露秘密的*，所以這不能算是『完全違背自主意志的舉動』。」布羅鐸又認真地補充道，「不過，一般不會有人對別人做這種事的，畢竟這麼做不道德嘛。當然，還是要具體情況具體對待。」

　　蘇枋沉默了一下，「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或許可行的計劃。並不是一定可行，但應該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

　　「什麼樣的計劃？」

　　「我要對那個正在調查我的人自曝身份。毫不掩飾地告訴他，我就是他要找的皇后。」蘇枋凝聚了眼神，目光灼灼，像一隻處於狩獵模式的貓。「那傢伙很聰明，有點難纏。但是如果我們做得好的話，就可以反過來利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