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推開門,只見布羅鐸倒在冰涼的地板上。
蘇枋急急將他托抱在臂彎裡。布羅鐸雙目緊閉,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
他的身體已恢復了正常形態,著裝不整,竟是連衣服都還未及更換完畢,便無聲無息陷入了昏迷。
「光腦!馬上呼叫醫生!」蘇枋命令。布羅鐸給了他最高權限,他可以如布羅鐸本人一樣自由使用光腦。
米奈斯特拉皇城,太醫署的首席御醫接到了皇帝的緊急呼叫。
一看屏幕影像,對方竟是個陌生人。御醫不由正顏厲色地喝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會有陛下的權限?」
蘇枋不假思索:「我是你家皇帝的老公!」
「…………(y)y」御醫被如此霸氣側漏的回答震得虎軀亂顫。
——事後蘇枋回憶起自己這句話,只覺得天雷滾滾。倒不是他想如此豪邁,實在是沒有多餘的時間遣詞造句。之前布羅叫他的那一聲「老公」,他沒有作出反應,卻暗暗記在了心裡。結果現在情急之下,便口不擇言起來。
三言兩語弄清楚了狀況,很快,一名技術官帶著一大群御醫,從「煲湯機-傳送門」裡挨個兒滾了出來。
緊張地會診一番,御醫們愁眉不展:「陛下他……可能曾經在冰山火蓮星長時間停留過。那裡有一種存活在極寒氣溫中的病毒,如果人體在那種環境裡暴露過久,就很有可能會被感染。」
蘇枋一怔。
冰山火蓮星,他第一次見到布羅鐸真身的地方,也是他們第一次相約過的地方。可那時候他以為他是npc,沒把那個小小的約定放在心上。
那一天……布羅鐸一定獨自等了很久吧?
御醫繼續說:「陛下現在的症狀,就是感染病毒所致。因為潛伏期較長,所以直到現在才發作。」
「那,要怎麼辦才能治好他?」蘇枋整顆心都被懸吊在空中。御醫們的臉色太難看,他生怕聽到什麼可怕的結論。
首席御醫眉間的愁鬱又添幾分:「需要一種特殊的藥材,但恐怕我們拿不到。」
附生龍跖蘭,附生植物,生長於深淵水龍的爪掌間。
萌萌湯帝國的世界,是高科技+低魔法的世界。附生龍跖蘭就屬於魔法類植物,也屬於食材,受了詛咒的湯國人無法接觸。使用高科技武器可以殺死水龍,但那樣一來,附生龍跖蘭也會隨之湮滅。
「徒手制服水龍這種事,以前只有陛下一個人能辦到,現在……」御醫看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布羅鐸,欲言又止。
蘇枋二話不說,打開電腦:「給我坐標。」
深淵水龍,顧名思義,是生活在深淵裡的。
抵達它的棲息之地不難,卻在進入深淵時,遇到了與之前乘坐皇帝飛船時一樣的問題——視角,不轉換!
機器人「木方」進入水中之後,電腦屏幕上的畫面卻還停留在水面。蘇枋連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都看不到,就見屏幕上彈出系統提示:
【玩家『木方』已經死亡。】
再試一次,結果仍是這行冷冰冰的字:
【玩家『木方』已經死亡。】
蘇枋一把揪住技術官:「你們難道就沒有辦法讓我看到水裡的情況嗎?」
技術官:「(〒▽〒)如果要在您的這種終端設備上實現視角完全轉換,需要#$%&技術和&%$#技術,屬下目前做不到啊!」
蘇枋:「沒有別的辦法??」
技術官擦汗:「有!有兩個辦法,但是危險係數遞增!第一個是使用『意識-體感』系統,把您的意識傳送到您的遊戲角色身上。第二個是……直接把您的真身傳送過去。當然,我絕不推薦這一種辦法。」
他沒有詳細說明,但事實顯而易見:「意識-體感」系統是包括觸覺體驗的,蘇枋會感受到身臨其境的疼痛。真身作戰就更可怕了,一旦死掉,那就是真的死了,不能再像遊戲角色一樣無限復活。技術官哪裡敢輕易讓皇帝陛下的老公去冒這個險。
蘇枋沉吟,「先用第一個辦法試一試,快去。」
他放開手,技術官匆匆萌化了身體滾進「煲湯機-傳送門」裡,回湯國調試系統。
床榻上的布羅鐸忽然發出夢囈:「珀耳……珀耳佩彤……」
「他在說什麼?」蘇枋問守在床邊的侍衛官。
侍衛官歎息:「陛下他一定是又夢見珀耳佩彤戰役了。」
§§§
布羅鐸昏沉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海中漂浮。
記憶如夜光蝶,從四面八方翩飛聚攏,拼湊出帝國最後一役的景象——
帝國的艦隊,勇猛地抵禦了來自外星系的入侵者。
然而原本已漸次明朗的戰局,卻在對方召來了上古巨龍與惡魔「慾念之魂」後,陡然發生了扭轉。
最後一場戰役史稱「珀耳佩彤大混戰」。終戰那一日,首都星烽火連天,王城盡毀。絕域冰山之巔,布羅鐸與「慾念之魂」持續多時的纏鬥將近尾聲,雙方均已是強弩之末,只待對方稍露破綻,便可一擊決勝負。
這一刻的布羅鐸,與平日裡的溫雅帝王判若兩人,眉目間銳氣凜冽。曾經和煦如沐的氣質,已化為攪天風雪般的寒意。
在他的腳下,是數以萬計的湯國難民。他們湧離被戰火摧毀的都城,由於極度的驚嚇而萌化得厲害,從他所在的高空俯瞰下去,像從打翻了的熱鍋裡潑灑而出的湯圓,滿地滾逃。
巨龍的足爪轟然從天而降,所踐之處,湯圓們被一一踏扁。雖然萌化狀態下的湯國人柔韌性極強,被踏扁也不會死,但變形過度的身體需要長久的休養才可自然復原。以至於戰爭結束後,許多人不得不繼續以小肉餅的形態生活了一段時間。
這場戰役由此而得名。「珀耳佩彤」,在萌萌湯語裡即是肉餅之意。
巨龍不是最可怕的敵人。真正具有強大威脅力的打擊,來自惡魔「慾念之魂」散佈的黑暗瘴氣。被瘴氣蝕噬的人或是淪入心魔,或是迷失了神智,對自己的同胞反戈相向。
「慾念之魂」忌憚著布羅鐸的封印之力,企圖以危言魅惑對手:
「肉丸,你這萌萌湯國的可悲皇帝啊!難道你竟從來沒有想過一件事嗎?你們皇族明明擁有將我封印的能力,你的父皇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機會。但我卻至今存身於世間,這是為什麼?」
布羅鐸持劍在手,微瞇了眼眸,冷然不應。
「慾念之魂」爆出一陣狂笑:「我來告訴你好了。那是因為,那些能夠將我封印的人,都割捨不了他們自身的慾念!——生的慾念,愛的慾念,他們,放不下!你,也不會例外!」
它的狂笑聲尚未止息,布羅鐸的雙眸一霎雪亮如閃電,手中的附魔長劍乍然湧動起冰藍色焰芒。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樣出手,唯見「慾念之魂」的身體剎那被一道沖天而起的白虹貫穿,向後飛墜入冰川之中!
整個宇宙的星光。仿若都在這一瞬間凝集於這驚世的一斬。凌厲的劍氣在穿透了「慾念之魂」後,威力絲毫不減,竟將對面的冰峰斜斜削去一半!
在「慾念之魂」的殘喘驚嗥中,布羅鐸徐徐橫過長劍,聲音比萬古冰川更寒凜幾分:「關於我,你弄錯了兩件事。第一,我的名字不叫肉丸,叫肉湯。」
「慾念之魂」:「Σ(○○;)都這個時候了,你到底叫肉丸還是肉湯有那麼重要嗎?!」
布羅鐸不理會它,悠然把話說完:「第二,我不是我的父皇。封印你,是我們皇族的使命,我必定會完成。」
隨著最後一個淡淡的字音,他霍然抬眸,璨紫晶瞳中精光乍現,前額處的封印符文也在同一瞬間光芒吐綻!
「慾念之魂」最後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你會為這一刻的選擇後悔的!因為,你也同樣有那些與生俱來的慾念。你放不下,你放不下,你放不下……」
冰川沉寂了。
瀰漫大地的瘴氣消散殆盡,陽光重新照射在滿目瘡痍的星球上。
那一天,那一霎,這個星球上的芸芸萬眾舉頭瞻企,仰望冰雪之巔那一襲染了霜影的白衣,與湍風中飛揚的流金長髮。
然而,「慾念之魂」卻是對了。
帝國恢復了和平的日子裡,布羅鐸慢慢發現,身邊的小夥伴們一個一個都開始投身於一種叫「戀愛」的事業中。
(′﹏『〃)這一個……有老公了。
(〃′﹏『)那一個……要結婚了。
╭(///︿///)╮只有我……是自己一個人。
日復一日的孤寂,他意識到了自己內心蠢蠢萌動的慾念。
幾乎是無法克制的,想愛,想被愛。想被熱烈地抱緊,想被溫柔地對待。
然後,幾乎是猝不及防的,他來了,他來了。
那個叫木方的人,如一位風塵僕僕的騎士,跨著高頭駿馬,端著大號湯鍋(…………),不容分說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他的日子忽然就有了一份觸手可及的企盼。彷彿仲春的夜晚一晌月圓花好的時辰,倦游的旅人回過頭去便有月涼如水花落成茵。
他兀自沉浸在這小小暖暖的幸福中,「慾念之魂」縹緲的聲音卻突然響起,彷彿來自天外,又似來自他體內深處:
「你忘了嗎?因為封印之力反噬,你的生命不會長久。你死之後,他會怎麼樣,你想過嗎?你想過嗎??」
——你想過嗎???
布羅鐸倏地呆住。
他居然,真的一直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樣的自己,是不是……
太過自私了?
他明白了父皇為何不願動用封印之力。因為這一世有所戀、有所眷,所以不忍輕易捨棄,想要與愛人一起活下去,活到很久很久。
意識再度墜入黑暗深海的剎那,過去未來的時光在夢影中片片碎裂,幻化成無數夜光蝶紛亂飛去。徒然伸出的指尖前方,僅餘無盡的虛空。
歲月倏忽,似露似電,他什麼都抓不住。
§§§
看見布羅鐸的手像要抓住什麼似地伸向空氣,蘇枋連忙把它輕輕握住。
布羅鐸的身體滾燙似火,指尖卻冰得怕人。下一秒,那隻手倏地失去了力氣,頹然垂下。
「陛下他好像很難受。」一旁的侍衛官憂心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按照御醫開出的方子,蘇枋採來了一些其它藥材,煲成湯藥給布羅鐸服下。但只能緩解症狀,不能治癒。
「煲湯機-傳送門」忽然打開,技術官滾了回來:「蘇枋閣下!『意識-體感』操作系統準備好了!現在就連接您的意識嗎?」
「好。」蘇枋頷首起身。
回頭再看一眼布羅鐸昏睡的臉,他克制住了吻他的*。時間緊迫,接吻這種事,還是等閒暇的時候再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