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新版】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目光溫和地看著面前的人。
魔尊低垂著眼眸,長睫如翼,在面具上投下細長陰影,錯過了這神秘的青年這一瞬的目光。
他想到了自己在忘仙樓上曾經聽入耳的隻言片語,開口道:“坊間傳言,他醉心秘境探險,或許就是因為這般捨本逐末,耽誤了不少。”
又或者是耽于淫樂,沉溺於美色之中,誤了修行。
走雙修這般的左道旁門,進境永遠比不上走煌煌大道,不僅境界難以穩固,還會給今後的修行留下許多隱患。
青年不知他心中在想著什麼,只微微一笑,頷首道:“由此觀之,我只能說,他的心根本不在追逐大道上。至於他為什麼這些年會流連于各大秘境之中,可能跟他的目的有關。”
一個無心追逐大道的修士,為何還會飛升到這風波詭譎的上界來?
魔尊抬眼,看向了他,冷冷開口道:“這種人的目的不外乎是兩種,一是尋人,二是尋仇。”
像楚逍這樣嗜殺,逞兇好鬥,不替自己留半點後路,破界飛升根本不會是為前者,只可能是為後者。
一心復仇,不顧前路,這就說明了他為何參悟生死之道,身上卻只充盈著由殺戮帶來的死氣,沒有半點生機。
青年沒有正面肯定他的猜測,只笑道:“或許是,畢竟我們無法親自前往浮黎世界,探尋不到更多有關他的過往,能夠提供的不過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測跟線索。”
魔尊眯起了眼睛,已經確定了答案:“秘境中有他想要的東西。”
楚逍滯留仙界四千年,一直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這一次他去封神塚,也是為此。
“不錯。”青年的目光裏彷彿別有深意,“所以閣下這一次去封神塚,有很大機會能夠遇見雲逍仙君。在秘境之中,閣下有很多時間去一一驗證我們千機樓情報的真假,以此評判這場交易做得到底值不值。作為交易的附贈,我再贈給閣下一個消息——進入秘境之後,一路向北,會找到你想要的。”
忘仙樓。
樓下往來仙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樓上卻是一個還會喘氣的倖存者都沒有。
滿地橫七豎八倒下的屍體,身上一擊必殺的傷口中都氤氳著淡淡的魔氣。
兩名大羅金仙收起了封域法術,那些或是倒在桌上或是躺在地上的屍體,傷口上氤氳的魔氣頓時如同陽光下的露水一般,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兩人神色如常地站在滿地屍體間,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開口道:“都殺光了。”
另一人點頭:“嗯,都殺光了。”
在短短時間內殺掉這麼多人,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其中一人看著這滿地的屍體,忽然歎了一口氣,搖頭道:“這些人也挺倒楣的。”
仔細想想他們其實也沒幹什麼,那麼多說雲逍仙君壞話的人都還活得好好的,偏偏他們在這忘仙樓因為聽那大漢說起了他,頓時有感而發,說了幾句污言穢語,結果沒被雲逍仙君本人殺掉,反而被他們的尊上下令給殺了。
另一人卻是一點也生不出同情心,由他們兩人出手來殺一群連金仙都不是的傢伙,實在是殺雞用牛刀。
不過既然是尊上金口玉言,那麼無論是什麼命令,他們都會忠實執行,故而此刻只是一面跨過腳下的屍體,一面開口道:“誰讓他們管不住自己的嘴。”
尊上這次的態度跟平常不一樣,一看就對那個雲逍仙君很上心。
“難道尊上和這個仙君一早見過?”從不妄議魔尊的手下也忍不住腦補起來,兩個人是有過什麼糾葛?
“不清楚。”他的同伴搖了搖頭,“尊上不是會被皮相迷惑的人。”
魔界的美人那麼多,就算魔尊的喜好與一般天魔不同,那每年從仙妖兩界擄回來的美人裏,也不是沒有像雲逍仙君這樣的,但尊上卻從沒看過一眼。
他從出生到現在五千多年,破境速度直追魔神先祖,一生中除了修行以外,根本不對任何事情感興趣。
只能說,這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
兩人一面下樓一面默默地想,府中終於要迎來第二位主人了嗎?
至於仙魔之分,男女之別,那算什麼?
什麼都算不上。
兩名大羅金仙從容離開,不忘結帳。
這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從頭到尾一直沒有發出半點聲息,樓下甚至沒有一人感覺到有打鬥的法術波動傳來,直到有侍從上二樓查看,才發現這些仙人全都倒在了桌上和地上,面容因為痛苦而扭曲,眼中還殘留著驚恐。
他們全都死在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之中,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奮力掙扎卻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然而檢查他們身上的致命傷口,卻是十分平常,甚至看不出是哪方勢力所為。
無雙城中禁止仙人打鬥,像這樣在一時間死了這麼多人,實在非同小可,忘仙樓的管事被驚動,連忙派人去通知城主。
江衡原本正同楚逍說著話,想同他說什麼時候隨自己去見一見父親青帝。
青帝講道跟他講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層次,而他老人家活得隨性至極,收了三五弟子,除了興致來的時候會給自己的弟子講道以外,根本不開壇,同其他樂衷於收徒講道的仙帝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楚逍被青帝一句話給忽悠上來,這四千年基本都在探尋秘境跟無盡的殺戮中度過,境界提升其實十分有限。
仙界皆知無雙城城主江衡是青帝第三子,卻不知他的性情其實十分固執,自少年時與青帝產生分歧,離開青帝城之後,就很少回去。
但為了提升楚逍的實力,讓他在封神塚開啟之後擁有更多的自保能力,江衡甘願低頭去請父親破例一次。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提及,就聽有人來報忘仙樓出事,情況還是如此嚴重,他就算再想跟楚逍共處也得離開。
楚逍倒是很自在,朝他點頭道:“你去吧,不必管我。”
江衡沉默,只能暫時放下了想帶他見青帝的事,對前來通報的下人點了點頭,前往忘仙樓去處理這件事。
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人來人往的忘仙樓,竟然悄無聲息地死了這麼多人,還是在封神塚即將開啟的時候,實在是讓人神經不得不敏感,處理起來怕也是相當棘手。
他牽掛著楚逍身上怕是還受了什麼傷,又覺得一時半會間回不來,於是先命人去取了丹藥送去。
見江衡出去之後,還派人送來了療傷的丹藥,楚逍只讓侍從把藥擱在桌上,並沒有用,而是坐著調息了一番,才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剛才因為跟江衡說話,中斷了調息,體內傷勢再一次翻騰起來,並不十分好受。他雖不像方才欺騙那些人表現的一樣受了重傷,但也不像他對江衡所說的那樣完全沒事。
這一次在前往無雙城的路上攔截他的人實在不少,修為境界也比之前遭遇過的那幾撥人都高出一截,能夠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楚逍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靜靜地望著窗外天光,眼底沒有絲毫溫度。
他被青帝忽悠上了仙界,在近兩千年的時間裏都在調查那些突然出現在浮黎世界,還以自己的師尊崇雲為目標設下殺局的天外來客。
這些人在仙天之中銷聲匿跡的時間太長了,哪怕在千萬年前也是名震一方的仙帝,現在要查起當年他們消失的真相,卻也十分不易。
他混進了這些人的宗門裏,順藤摸瓜一點一點地往上查去,觸動了許多人敏感的神經。
顯然,無論在哪里,像他這樣混進別的門派當臥底都不是什麼能夠讓人容忍的行為。尤其在仙界不比在浮黎大世界,玄天劍門在這裏的地位並不和在下界時一樣高,沒有能力給他提供堅實的後盾。
因此除了在那次重傷之後被救到無雙城來,在江衡的庇護下躲過了幾個勢力的追殺,他這四千年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追逃之間度過的。
還好,即使這樣也沒死。
不,應當說,即使死在這裏也還能活過來,還好。
這四千年裏,他死過不少次,掉過不少次屬性,以至於在秘境中尋得天地至寶得以恢復之前,都要一次次地毀去根基。
所以他現在還只是個四轉玄仙,而先他一步飛升上來的許多人,都已經到了金仙境界。
從人仙,地仙,天仙,再到玄仙,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比旁人艱難。
他需要的那些至寶,有很多在仙天之中都已經銷聲匿跡,只有一些上古遺跡中可能還存有。他的仇人有很大的可能在神界,為了有足夠的實力飛升上去復仇,哪怕有一點可能性他都要去嘗試。
這就是他亡命于秘境之中的真正原因。
觸及的秘密多了,從別人手下奪走的至寶多了,仇人自然也就跟著多了起來。
這其中還不包括對他生了淫邪心思,想要將他收為禁臠的人。
殺一個人是殺,殺一群人也是殺,反正他有無數條命可以跟他們耗。每次看到那些人明明費盡心機殺死了他,轉頭卻被他一劍斬下頭顱絞碎神魂的表情,楚逍都有種無比的快意。
這快意累積得越多,他也就越是陷在殺戮裏,難以保持清醒。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其他陷入殺戮之心的人能夠被殺死,他卻是能夠在死後復活的人,尤其系統升級突破八十極限值以後,人物復活的時間間隔就越發的短了,讓他很快就能從死亡狀態中掙脫。
這樣一個死不了的怪物,若是真的陷入了殺戮的瘋狂裏,對整個仙界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連神智都不清醒了,哪里還會記得自己要尋什麼人報仇。
楚逍的目光冰冷,彷彿連屋外的陽光也無法讓他變得暖一些。
對他來說,最可笑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整整過去了四千多年,他竟連仇人真正的身份都沒查到,倒是結下了很多麻煩得要死的新仇。
為了時刻保持清醒,他身上無時無刻不保留著沒有癒合的傷口,雲裳心經的治療技能他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身上用過。
這回來伏擊的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傷貫穿了他整個胸膛,如果不是現在回血的速度已經能跟掉血的速度持平,楚逍的視野早就已經變灰了。
這難以忍受的劇痛對他來說無疑是折磨,但也是良藥,起碼這讓他現在腦子十分清醒。
只是這樣流血不停的傷口,無疑會對他接下來的行程造成一定的干擾,所以楚逍還是決定在動身離開前治好它。
丹塵子所贈的丹藥已經用光了,而江衡命人送來的丹藥自然不是凡品,楚逍一揮手關上了窗,轉身來到了桌前,面無表情地伸手拿起了那瓶丹藥。
此時,重華的身影猶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屋裏。
而站在桌前的人背對著他,毫無所覺。
雖在那千機樓的執事面前,他的隱匿術派不上用場,但在這城主府中,只要他想,要瞞過任何人都不是問題。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千機樓賣的情報終究是二手情報,個中還有許多不過是他們的推斷。
比起這個,他還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傳言中的雲逍仙君究竟哪面真,哪面假,他要自己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