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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爺修真中》第159章
第159章 【新版】

  江衡因忘仙樓的事被屬下叫走,只剩楚逍一個在屋裏。兩人此前共處一室,看起來並沒發生什麼事,魔尊的目光稍稍柔和下來。

  像現在這樣,自己看著他,他卻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就可以花上很長的時間仔細地觀察面前這個人,好好看清楚在那驚鴻一瞥裏自己沒有看到的細節。

  楚逍站在桌邊拿著那丹藥放在鼻端分辨了一陣,像是確定了煉丹所用的材料,將瓶子重新放回了桌上。

  重華站在他身後,目光因為青年開始脫去衣物的動作而轉為深沉,看著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下來,堆在了地上。

  眼下房間裏再無其他人,江衡只是命人送藥,並沒有親自留下來給他療傷,甚至連那四個侍女都不在,場面跟自己來時所想一點也不相似,魔尊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只可惜,這樣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多久。

  看到青年身上的白色裏衣一離開他的肩頭,魔尊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只見在那衣物的遮擋底下,青年的身體上竟佈滿了交錯縱橫的傷口。

  其中最嚴重的一擊洞穿了他的胸口,血洞還未癒合,可以看得見其中的白骨和臟器。

  傷,都是傷,他身上簡直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一個人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受這麼多的傷?

  以四轉玄仙的癒合能力,究竟要多頻繁地受傷,才會在身上同時留有這麼多的傷口?

  楚逍身上的肌膚跟他的臉一樣,都是近乎雪一樣的白色,背脊的線條優美,骨肉勻亭,但傷痕卻一直延伸到背部以下,隱沒進腰後。

  他在受傷之後,大概從沒為自己治過,身上的每一寸都在散發著死亡的腐朽氣息,每一道傷口都在昭示著他的毀滅傾向。

  這麼多的傷痕,已經超過讓人心痛的程度,讓重華心生怒火。只是他分辨不清,這怒火究竟是針對那些傷了他的人,還是針對楚逍本身。

  這些遍佈在這具軀體上的傷痕,讓青年整個都充滿了受淩虐的氣息,能夠勾起看到的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淩虐欲——

  還有與它相伴而生的、更深沉的渴望。

  重華看了他片刻,身形化作黑霧,悄無聲息地在屋裏消散。

  下一瞬,他又出現在了距離城主府十分遠的一條街上,他方一現身,兩個手下就跟著出現了寂靜的街尾,恭敬地在他面前低頭下跪:

  “尊上。”

  兩人將忘仙樓上一干人殺了個乾淨,在城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卻只是來到尊上面前,稟告一聲任務已經完成。

  魔尊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稍微暢快了些,然而仍舊覺得心底戾氣翻湧。

  兩人跪在地上,只聽見尊上用低沉的聲音道:“本座要去封神塚看一看,不必跟來。”說完整個人再次消失不見。

  這種時候,果斷是離那人越遠越好,免得自己真的失去理智,做出什麼事情來。

  兩個大羅金仙站起身來,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們的尊上,究竟為何如此不快?

  *

  封神塚秘境在仙界版圖中央,無雙城與它距離最近,故而每臨近開啟之期都有大量外來者在城中聚集。

  江衡方在忘仙樓檢查過那些屍體,轉頭又有新人死亡的消息從另一處傳來,一時間分身乏術,沒有再回城主府見楚逍。

  楚逍全然不覺有人曾經進過這個屋子,還站在身後看了自己好一會兒,他料理完身上最嚴重的傷口以後,留著其他的小傷沒理,重新換了一身與先前一模一樣的玄色衣袍。

  他需要痛楚,讓他時刻保持清醒,不要迷失在殺戮中。

  他也儘量不讓自己死,屬性掉得太多,光在秘境中就要耗費不少時日,他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崇雲的樣子在他記憶裏都開始模糊起來,他不想在仇還沒報之前,就忘了他長什麼樣。

  楚逍推開了窗,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微微出神。

  他不知道城中正在發生的事,不過是想到了方才在忘仙樓上驚鴻一瞥看到的人。

  他分明不認得對方,也查探不出他的氣息,只是看到了他的眼睛就覺得心神動搖,恍惚了許久。

  簡直恍若隔世……是有多少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楚逍閉了閉眼,讓那個戴著面具的人的眼睛浮現在黑暗一片的腦海中,靜靜地看著自己。

  分明是陌生的人,分明是跟記憶中截然不同的目光,不知為什麼卻讓他想起了那個死去的人。他本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再見到一雙這樣的眼睛……

  安靜的房間裏忽然響起一聲低笑,笑聲消散在空氣裏,楚逍霍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不是他所想念的人,一切都只不過是錯覺。

  崇雲不會複生,也不會再存於天地之間。

  他面無表情地從桌旁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推門出來。

  四名侍女正捧著食物和換洗用具跨進院門,看到他時不由得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主上這是要去哪里?”

  明明受傷了,卻不好好養傷,還想到處亂跑。

  去哪里?是啊,自己這是要去哪里?

  楚逍只覺得待在裏面心裏難受,但出來之後卻沒想過自己要往哪里去。不過他很快有了決定,抬手制止了侍女們還想追問的舉動。

  “別問,也別跟著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這樣說了,侍女們自然不敢硬要跟著去,只是忍不住問:“主上要去哪里,到底先告訴我們一聲啊。”

  楚逍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想去封神塚看看。”

  封神塚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秘境。

  它分為陰陽兩面,兩個位面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秘境。

  平時存在于世人面前的,只是風平浪靜沒有寶藏的秘境陽面。兩個位面每三千年進行一次交替,只有到了特定的時間段,另一個兇險但其中滿是寶藏跟上古傳承的陰面秘境才會取代陽面,呈現在眾人面前。

  此時才是進入封神塚的真正時機。

  楚逍一直覺得,這個封神塚的尿性跟天仙墓簡直如出一轍,簡直就是後者的仙界升級版。

  封神塚之所以被稱為封神塚,是因為從裏面流出的寶物跟功法,足以打造出一個仙帝魔尊級別的人物。裏面潛藏的珍寶究竟有多少,沒有人知道,也從沒有人能夠走到它的最深處去。

  這裏能夠造就神,也能夠埋葬無數走在成神路上的強者。

  秘境的陰面陽面俱為一體,彼此對應。因為佈局一致,所以所有人都喜歡在陽面現世時進去勘察,好在進入時更有把握。

  而兩個位面在臨近交替之際,還容易產生虛空縫隙,會有死在另一邊的強者屍骨掉到這邊來。

  死在封神塚中的強者,屍骨不知在其中停留了多久,神魂已滅,但屍身卻不腐。

  這些掉過來的屍骨,有的還是走到很核心位置的強者的屍體,他們闖過了秘境中一些放置秘寶的地方,死的時候這些秘寶也留在了他們身上。

  如果撞大運,遇上這麼一個走到核心的強者屍體,那就等於自己去封神塚中走了一趟,不必再去冒險一次。即使所得到的東西跟自己的功法不合,拿出去賣也是一筆鉅款,真是一不留神就發財了。

  這仙天之中所有人都喜歡這樣的地方,尤其是低階仙人,他們沒有修行的資本,只能幹一些空手套白狼的事,而這個副本的危險相對來說也是最小的。

  楚逍進入封神塚的時候,在週邊看到了很多不過剛飛升的修士。這些人實力低微,行事也十分低調,一看到他就主動低頭避讓。

  他向著深處走去,越往裏走,在裏面徘徊的人修為境界也就越高。只是他這張臉就像是他的標誌,即使沒有那抬招搖的交椅和四個侍女在身邊,也還是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

  “雲逍仙君,是雲逍仙君……”

  “是誰?那個仙界第一美人?”

  “他這回也來這封神塚裏,想要拿到什麼?”

  “誰知道,這些秘境出世開啟,有哪次你見他漏過了。”

  這些人的竊竊私語沒有漏過楚逍的耳朵,但他並不放在心上。

  這只是一些來週邊撿漏撞大運的人,不會真正進入到封神塚裏跟他競爭搶奪,他從來不會分出過多關注。

  每一次封神塚開啟之前,裏面可能會出現的寶物清單都會提前流出到市面上,不知來源,但內容卻十有八九是準確的。

  楚逍自己手上也有一份這樣的清單,出自千機樓,他對自己想要的那幾樣東西分別會出現在什麼地方,都做了具體的標注。

  這一次他來,就是想預先探好路。

  他想要的寶物多屬偏門,但也不是說就完全沒人來跟他搶奪。他在腦子裏記下了幾個地點,大致判斷了一下方向,發現有一個在不可能走到的秘境最中央,有兩個在西方,還有一個在正北方。

  這些寶物中,只有正北方的那顆陰陽奇石可能是仙天之上唯一的一件,而其他的寶物都能找到替代品,所以他沒有猶豫,一面記下了周圍的地形,一面就向著北邊走去。

  在他離開之後不久,有一行人出現在這裏。

  他們全身籠罩在黑色的斗篷中,其中一人在空氣中抓了一把,抓到了什麼黑色的扭曲的東西,他在辨認一番之後,發出了粗狂的笑聲,然後在斗篷底下做了一個動作,一行人迅速地向著楚逍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這一行人雖然境界不高,只是一群玄仙,但追蹤功夫卻了得,只是遠遠地綴著,無論前面的人怎麼走,他們都沒有跟丟。

  他們自覺這回萬無一失,絕對能夠抓到目標,結果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就不知怎麼發現了他們,然後用了什麼法子隱匿了蹤跡,消失在跟蹤者的視野中。

  為首的人罵了一聲晦氣,因為找不到他的氣息,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停下來。

  為首那人再次伸手在空氣中抓了一把,將抓到的事物放到鼻端辨別了一番,在斗篷底下露出了陰險的笑容,不屑地道:“雕蟲小技。”

  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得了他們?

  他重新找到了目標離去的方向,朝身後的人招了招手,說道:“走!”

  重華在封神塚中獨自行走,沒人看得到他,也沒人敢靠近他。

  他暫時不去想楚逍的事,只是回想著方才在千機樓中那看不出深淺的執事所附贈的消息,目光微沉,繼續向那個方向走去。

  他來封神塚確實是有目的,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找的東西是什麼,既然對方這麼說了,不妨先去看看。

  在他身後,那一行穿著斗篷的人跟了上來。

  繞了幾個彎,見自己的目標再次出現,還是黑色的衣袍,還是那樣修長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封神塚中也十分好認。

  就是他好像又做了新的偽裝,背影看起來有些模糊。

  “咦?”為首的人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感覺怎麼好像有點看不清……”

  不過想到對方如此狡猾,不僅多次逃離他們的包圍圈,還殺了他們這麼多人,有這麼點手段也不算什麼,於是又冷笑一聲,繼續跟了上去。

  一行人遠遠地綴在目標身後,全然不知自己身後也綴了一個人。

  他們離開之後,一個戴著一張面具的人忽然在遠處現身。他站在原地,衣袂被不知從哪里吹來的風吹動。

  真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下一瞬,他一揮衣袖,揚起一陣輕風,整個人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這些穿著斗篷鬼鬼祟祟的傢伙前行了一陣,忽然發現目標又在視野中消失了。

  為首的人一陣氣急,一把摘下了頭頂的帽子,露出一張看起來就不聰明的臉:“媽的,我們都穿成這樣了,難道那個王八蛋還能認出我們?”

  一群人分散開來,到四下查看,卻發現自己被引進了一個死胡同裏,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人,除非他們折回去。

  其中一人摘下了斗篷帽子,開口問道:“師兄,我們跟丟了,怎麼辦?”

  他的師兄生氣地給了他一巴掌:“什麼怎麼辦?不會用你的豬腦子想想要怎麼辦?什麼都要問大哥,要不要我給你把尿?!”

  這一手追蹤法術他一天只能用三次,剛才已經用光了,這下子得靠運氣了。

  眼見這發問的人摸著頭縮走,這個師兄臉上長長的疤隨著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這道疤正是當初楚逍在他臉上留下的,現在他奉師門之命來跟蹤他,結果又被他耍了一次,真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

  “要是抓到了他,我一定要把那張臉狠狠地劃花……”

  他惡狠狠地發誓,隨後看向自己的一群手下:“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我出去找?!”

  “你們在找誰?”一個冷淡的聲音從面前傳來,將他們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人,看輪廓正是他們方才在跟蹤的那個。

  疤臉男立刻“哈”了一聲,跳了出來,惡狠狠地道:“找的就是你,雲逍仙君!老子早就猜到你會早一步來封神塚了,不枉老子花錢跟千機樓買了有關於你的情報,終於逮到了你。識相的就趕緊跟老子回去——咦?”

  他得意洋洋地說完,才發現面前的男人居然戴著面具,從他露出的下半張臉來看,絕對不可能是楚逍,他們跟錯人了!

  為什麼這些王八蛋都喜歡穿黑衣服?

  “麻痹,為什麼老子認錯人了你也不提醒我!”他回過神來,開始暴跳如雷地揍站在身旁的無辜小弟。

  小弟被無故揍了幾拳,感到很委屈又不敢反抗,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也看錯了,大師兄!”

  他大師兄罵道:“白癡!這都能看錯!”

  疤臉男生了半天氣,最後覺得於事無補,於是不耐煩地一揮手,說道:“殺了,我們再去找!”

  重華一言不發,隨手將這個聒噪的首領淩空吸攝了過來,在他的慘叫聲中五指一收,捏爆了他的頭。

  慘叫聲戛然而止,場面一下變得死寂。

  群龍無首的小弟們看著這個戴著半截面具的男人將大哥沒有了頭的屍體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一旁,聲音冰冷地再問了一遍:“你們要找誰?”

  好……好可怕!居然連大師兄都不是他的對手,那他們就更不是了!

  一群人連忙跪了下來,一面虛汗直流地求饒,一面七嘴八舌地回答道:“回前輩的話,我們的老大是帶我們來抓雲逍仙君的!”

  重華眼中的戾氣越來越重,把這群人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直磕頭:“前、前輩!我們無意冒犯您!只是那妖人殺了我們宗主的兒子,我們只是跟著我們師兄,奉命行事……”

  為了讓眼前的人忌憚,還有人特意高聲說了一句:“我們只是被派出來跟蹤他的,我們千葉宗的幾位大羅金仙很快就要來了,到時候那妖人插翅也難飛——”

  楚逍才一個四轉玄仙,居然要派大羅金仙來捉拿他,真是相當看得起他。

  重華眼裏流露出殺機。

  有人眼見情況不對,連忙站起來,高聲道:“前輩!前輩請聽我一言!”

  重華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說。”

  這人被這一眼看得差點重新跪下去,硬是撐住了,連忙說道:“您跟雲逍仙君是舊識吧?方才我們來追蹤雲逍仙君的時候,我看到有另一群人也是走了這個方向。他們……他們身上的氣息不似仙人,像是、像是魔!對,他們是魔!”

  他說著有了底氣,大聲了起來:“我們千葉宗雖然不是什麼大派,但我們的追蹤法術絕對是一流,我們師兄更是個中好手,不可能會出錯。這其中定然是有人搞鬼,干擾了我們的追蹤,讓我們追到了您這裏,那、那群人就……”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下去。

  重華的目光變得極度陰沉,除了那幾部,還有天魔會對封神塚感興趣,從魔界跑到這裏來?

  他們一路追自己到這裏,若是發現追錯了人……

  千葉宗的眾弟子只覺得在眼前這戴著面具的男子的威壓下,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連呼吸都無法進行了。

  就在他們的恐懼攀升到極點的時候,這股威壓突然消失,面前的人影如同煙霧一般消散,再也不見蹤影,只有他們師兄被捏爆頭顱的屍體還被扔在一旁。

  這真是……太可怕了!

  這是什麼人?那個干擾了他們追蹤術的人又是什麼人?!

  原以為進封神塚來追蹤雲逍仙君的下落是件輕鬆的差事,結果卻親眼目睹大師兄在面前被人捏爆頭顱,身首異處。千葉宗的一眾弟子均打消了立下功勞在宗門裏換取趁手法寶的心思,只想著怎麼儘快從這件事裏脫出身來。

  他們收起了那個大師兄的屍體,警惕地看著四周的動靜,生怕方才那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找不到那雲逍仙君,折回來殺他們洩憤。

  等了半晌,那黑衣男子的身影再沒有出現,他們終於放下心來。

  此刻雖然死了大師兄,又跟丟了雲逍仙君,但他們也不敢在封神塚中多停留,紛紛對著在剩下的人當中威望最高的那個師兄顫聲催促道:“我們……我們快走吧,快、快回去稟報師門,就說、就說……”

  就說什麼?就說他們被人蒙蔽了天機跟丟了雲逍仙君,招惹來一個看起來比門中的幾位太上長老還要可怕的黑衣人?因為大師兄對他出言不遜,所以被他殺了,而自己這些人卻逃回來了?

  逃回來又怎樣,宗門裏的長老會信嗎?

  他們的少主折在那雲逍仙君手裏,現在外門長老最喜歡的大弟子又被人殺死,他們就算回到宗門裏,也要承受長老的怒火,說不定還要為大師兄陪葬!

  一想到這裏,所有倖存下來的千葉宗弟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面面相覷。

  “怎麼辦?宗門不能回去了——我們還是逃吧?”

  “對……趁封神塚還沒開啟,大家趕緊逃吧!就當我們是死在了這裏,以後隱姓埋名,重新做人,再也不要回宗門去了!”

  聽他這麼一說,很多人的心思都活動起來。

  是啊,只要不回宗門,就不必為這兩人承受宗主和長老的怒火了。

  本來這兩個人死得就不算冤枉,少主是個好色之徒,大師兄是個無腦之流,真是一點都不叫人覺得可惜。

  有人小聲提醒道:“可是我們在宗門留下了命燈……”

  宗門裏大多會給弟子點燃命燈,留一絲神魂氣息在上面,一旦命燈熄滅,也就說明這個弟子死了。方才他們的大師兄一死,只怕大長老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在一片死寂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低:“大師兄的命燈滅了,我們的燈卻還亮著……只怕就算現在從這裏逃出去,也沒有活路。”

  要他說,倒還不如留在封神塚裏,看有沒有機會遇見宗門派來的那幾位大羅金仙,跟他們說明情況,洗刷了自己身上的嫌疑,也好留住一條命。

  聽到這話,眾人又動搖起來,就在他們還沒決定好是去是留的時候,一陣風從面前席捲而過,幾步之外忽然就多了一個戴面具的身影!

  一眾千葉宗弟子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他們下意識地以為是那殺神沒有尋到雲逍仙君的蹤跡,要回來殺人洩憤。正待腿軟地跪下求饒,結果卻發現幾步之外戴著面具的那人身上穿的不是黑色衣服,臉上戴的面具也跟方才的黑衣人不一樣。

  方才那人的面具是銀色的,覆住了上半張臉,眼前這人戴的卻是一張純白的面具,沒有任何花紋,面具後只露出一雙如同春水般的眼睛。

  什麼時候……大神們進封神塚來都喜歡戴上面具了?

  見這忽然現身的蒙面人眼中似乎並沒有殺氣,成為了新的領頭人的千葉宗弟子於是壯著膽子向他行了一禮,開口詢問道:“千葉宗眾外門弟子,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有何吩咐,需要我等效犬馬之勞?”

  像這樣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又沒有出手殺他們的神秘人,多半就是想讓他們去為自己做點什麼事。要是做得好了,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甚至連宗門方面都會出現轉機,完全值得一搏。

  只聽幾步之外,這蒙面高人開口道:“久聞貴宗的追蹤術獨步仙天,我意欲在秘境中找一個人,你們能不能幫我?”

  這些弟子心中苦笑起來,怎麼又是找人?

  那主動開口詢問的千葉宗弟子也苦笑著說道:“啟稟前輩,這追蹤術門中長老只傳了我們這群外門弟子中的一人,就是我們大師兄。然而方才我們大師兄已經叫人給殺了,我們就算再想幫您,只怕也是有心無力。”

  這蒙面人戴著面具,也看不出是喜是怒,聽了這話只點頭道:“如此,你們宗門之中的其他人應當也來了這秘境中吧?你們便隨我一起去,遇到會用這追蹤術的人,再讓他來幫我吧。”

  說完一揮手,卻是不等這些弟子反應過來,就將他們收入了洞天法寶裏。

  一陣清風拂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

  近千年來,仙界之中的秘境頻頻現世,使得原本就複雜的局勢變得更加動盪,在秘境冒險爭奪寶藏的過程中,也折損了不少力量。

  在最鼎盛時期,仙界一共有三千位仙帝級別的仙人,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就只剩下一千不到。

  魔界天魔分三百部,每一部都以實力最強者為尊,故而獲得魔尊稱號的天魔,總共有三百。魔界與仙界能夠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也是因為魔尊的實力強橫,基本一個魔尊就能打三個仙帝,何況還有許多實力不過就差了魔尊一線的高手。

  為了不兩敗俱傷,兩界一直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在三界之中,妖界算得上是最平靜祥和、最像仙天的地方,妖皇們日常關注的問題就是今天吃什麼,今天老婆大人要吃什麼,今天寶貝兒子女兒吃什麼,活得簡直與世無爭,但凡能夠坐下來邊吃邊談的問題,就爭取不動手。

  所以實力也就顯得更加不分明。

  沒有人知道,在妖界每天有多少妖王誕生,又有多少妖王暗搓搓地進階成了妖皇。

  楚逍這些年一直在外行走,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楮墨,只知道他一飛升上來就加入了狼部,在兩千年前跟狼部的公主成了親。至於之後有沒有當上爹,修為境界又到了什麼程度,他完全不清楚。

  楮墨在成親時興致勃勃地親自送了請帖來,正好趕上楚逍剛洗劫完一個上古秘境。楚逍於是就從自己的戰利品中挑了大部分出來,備下了重禮,去了妖界觀禮。

  狼皇嫁女,排場可謂十分浩大,楚逍送的東西在一眾賀禮當中也顯得格外打眼,許多都是有價無市的稀世珍寶,也就只有他才會這麼乾脆地送出來。

  知道楚逍來,楮墨很是高興,但楚逍卻沒有在妖界多做停留,他做了偽裝,沒有暴露身份,以免給楮墨帶來什麼麻煩。在親眼見過那一雙璧人身穿大紅喜服,在燭光盈盈中彼此交拜,從此白頭偕老舉案齊眉之後,楚逍就飲下了杯中喜酒,悄然離去,不見蹤影。

  楮墨成親一千年後,公主生下了一隻很像他的小狼崽。

  喜得貴子,他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楚逍,想讓他看看這個跟兩人相遇時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兒子。好不容易磨得自己的夫人同意,他立即興致勃勃地抱著還沒睜開眼的小兒子,不遠千里地來給楚逍看。

  結果來到玄天劍門的駐地玄天城,卻被告知楚逍又出門去砸人家場子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不僅如此,還差點被那個千年前成功破界飛升,鍾情於馴養各種靈寵,還經常讓小時候的自己去蹭吃蹭喝的那位峰主拐走兒子。

  因為這樣,也被公主勒令不准再帶著兒子來仙界。

  之後他獨自往來仙界數次,也是次次都與楚逍錯過,漸漸地也就來得少了。

  楚逍走在秘境之中,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楮墨。

  雖然距離崇雲身死道消已經過去了幾千年,但只要想起楮墨那張跟崇雲極其相似的臉,他依然做不到心平氣和。見到一個跟逝去的戀人長得相似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快慰的事,這只會一再提醒他,崇雲已經死了。

  看著他們身穿大紅喜服站在一處,能夠就此白頭偕老,生死不離,除了欣慰,更覺刺目。

  楚逍在密道的光影之間行走,身形也變得忽明忽暗,只有青絲如雪披散在身後,泛出微微的光澤。他寂然地想道,算起來,這麼多年過去,楮墨肯定已經都有小狼崽了。

  他當了爹,應該也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被他的父親從兄弟之間單獨叼出來,惶惶然地失去了夥伴,一眼就將自己當成跟他同一窩的小狼崽,只一心牽掛自己了。

  自己這次從封神塚出去,或許應該去妖界看看他。

  楮墨資質出眾,性情又單純,修行起來一日千里,自己耽誤了這麼多年,他卻沒有停步,或許哪天就破界飛升了。

  最起碼在他去神界之前,跟他再見上一面。

  在他身後,幾縷若有若無的淺淡魔氣不遠不近地綴著,突然就看到走在前面的人影被地上的不知什麼絆了一跤,向前撲去,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再然後,那身影趴在地上,居然就這麼不動了。

  那幾縷原本不起眼的魔氣停滯在了原地,顏色從淺淡的灰色漸漸轉濃,在虛空中變幻成了幾個高大的身影。一息過後,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出現了七個天魔,他們俊美的面容與常人無異,臉上沒有表情,周身翻湧著黑色的魔氣。

  他們停在原地,看著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為首的天魔皺了皺眉,開口道:“現在不是還在陽面嗎?”

  陽面中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東西,可以悄無聲息地殺死一個魔尊?

  他身後的六人沉默著,顯然也不相信在封神塚的陽面能有這樣的殺器存在。

  可他們一直跟著魔尊重華,人現在確實是撲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死了。

  按照他的性格,即使被絆倒之後覺得很丟臉,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趴著不起來——

  不,應該說魔尊怎麼會好端端地就平地摔倒,更不可能會用讓自己出醜的招數來引身後的跟蹤者現身。

  除非是他真的中伏,死了。

  楚逍金蟬脫殼之後便隱匿了身形,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幾個跟蹤者。

  他從一開始就感到有人在暗中窺視,只不過最開始被跟蹤的感覺比較強烈,後來就變得若有若無。

  他沒有想到這是因為前後在跟蹤他的完全是兩撥人馬,只是將計就計,想要看清這些不速之客的真實面目。

  相比起那些鬼鬼祟祟的千葉宗弟子來,這些天魔可謂是光明磊落,既沒有穿斗篷,也沒有戴面具,而且只是叫他一詐,就立刻現出了身影,完全沒有半點防範之心。

  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起碼他們現在就很謹慎地站在原處,沒有立刻上前查看,彷彿對他十分忌憚。

  楚逍站在暗處,微微皺起了眉。

  這就奇怪了,幾個一看就是境界遠遠高於自己的傢伙,竟然會對一個玄仙滿懷忌憚,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天魔一族在殺戮中出身,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卻遠遠地看著撲在地上的人犯起了難。

  連魔尊當中最低調最神秘的重華魔尊都中伏的陷阱,憑他們幾個能不能扛過去?基本不可能。

  他們雖然有七個人,但每一個實力都只不過是魔將,沒有資格稱尊,眼下也不過只是被派來跟蹤魔尊重華,沒有跟他起衝突的打算。

  可一直在這裏站著也不是辦法,於是為首的天魔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先過去看看。”

  其餘六人面色凝重:“要小心。”

  儘管不大可能是重華魔尊在裝神弄鬼,不過誰說得准,摸不清底細的敵人永遠是最可怕的。

  為首的天魔謹慎地走過來,看向地上這個一動不動地趴著的人,同重華魔尊是一般的身量,穿的同樣是黑色衣袍,但頭髮卻是雪一樣的白色。

  難道這個是加速時光流逝的陷阱,可以讓一個魔尊都抵不過肉身之衰,迅速蒼老無力?

  這樣凝重地想著,他謹慎地戴上了一件手套形的魔兵,伸手將這具看起來毫無生氣的屍體翻了過來,然後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戾氣翻湧,冷聲罵道:“卑鄙!”

  其他幾人見了他的反應,立即湊上前來,低頭向著地上的人看去。只見這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屍體被翻轉回來之後,原本是臉的地方一片空白,居然是個傀儡。

  還是個做得超級敷衍的傀儡。

  這個傀儡只有背面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樣,正面卻連五官都懶得畫上,難怪代替主人轉移視線的時候要這樣向下撲倒。

  真是卑鄙,簡直就跟那些狡猾的人族一樣。

  天魔以強者為尊,如今看到他們之中的最強者竟然不是以實力取勝,而是像那些狡猾的人類一樣喜歡用些陰謀詭計,真是讓他們無比失望。

  天魔感情不像人類那般豐富,雖然憤怒,但不過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很快眼底戾氣就重新平復。

  這一平靜下來,他們立即就察覺到了暗處有人在窺視。

  為首的天魔揚手擲出手中魔兵,襲向楚逍所在之處,冷冷地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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