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番外】

　　有些事情過去得再久，留在人心上的痕跡也不會消失，兩人陷入沉默的時間太久，令這熱鬧的氣氛都透出了幾分不安。

　　小魔尊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兩個父親，也不跟楚母說話了，然後伸手抓住了他們。

　　感到從小男孩掌心傳來的溫度，楚逍回過神來，從那段記憶裏回到了現實中。

　　他感到父母都在擔憂地看著自己，雖然他們都沒有認出他來，但無論是父親也好，母親也好，都是非常好的人，哪怕是陌生人的傷痛，也能讓他們掛懷。

　　楚母看了他們片刻，然後說道：“哎呀，光顧著說話了，飯菜早就好了。”說著傾身看向小魔尊，對他說道，“寶貝該餓了吧？我們來吃飯吧。”

　　“對對，吃飯。”楚父呵呵一笑，然後對崇雲說道，“你看，一遇上知己聊出了興頭，就把吃飯的事都給忘了。”

　　他從沙發上起身，對兩人說道：“上桌吧，來試試家裏的手藝。”

　　“好。”崇雲將目光從楚逍身上收了回來，跟著從沙發上起身。

　　兩人的目光接觸一斷開，剛剛那樣沉重的氣氛就消失了，楚父伸出右手，示意他往餐廳去，然後想到這對師生之間也不知發生過什麼事，分明看起來有著深厚的感情，可其中又彷彿藏著一些裂痕。

　　不過這些事終歸不該放到這時候說，兩人之間的問題，應該由他們自己去解決。

　　小魔尊放開了父親，由楚逍拉著上了桌，在他旁邊落座。

　　因為他還是三歲小男孩的樣子，身量不夠高，所以楚母還在吃飯的椅子上給他加了張小板凳。

　　小魔尊雖年幼，但在父親沉睡之後，好歹也繼承了他的位置坐鎮極南之地，往這高出眾人的位置上一坐，頓時就流露出了一方霸主的氣勢。

　　楚母和楚父看著他一手拿著湯匙，一手握著筷子，板著小臉大馬金刀地在小板凳上坐著，目光一時間都定在了這小正太身上。

　　楚逍見狀，立刻把他手裏的餐具拿走，倒了杯果汁給他。

　　小魔尊乖巧地接過杯子，用兩隻手拿著湊到了嘴邊，剛剛的氣勢便一掃而空。

　　“雲寒在家也這樣。”崇雲在旁開口道，“他回國之後迷上了電視劇，尤其喜歡扮演皇帝。”

　　“這樣啊。”楚母恍然大悟，看著又變回了普通小男孩的小魔尊，驚奇地道，“寶貝真厲害，模仿得很像呢，是吧？”

　　她說著看向了楚父，從他那裏得到了支持。

　　剛剛那一瞬間，他們幾乎都以為坐在面前的是個小皇帝了。

　　楚逍看著兒子敦敦敦地把一大杯飲料都喝完了，又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走，說道：“沒有，他從小就戲多，大家起筷吧。”

　　因為是中秋家宴，所以楚母做了一桌的菜，楚逍目光一瞥，隨意地穿透了對面的牆。

　　他一眼看到了放在灶臺上的那兩副碗筷，知道母親也給他大哥和二姐準備了他們喜歡吃的菜，只不過他們沒有回來罷了。

　　自從小兒子離奇失蹤之後，家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席上，楚父邀崇雲喝酒，而楚母一直殷勤地給小魔尊夾菜。

　　楚逍知道自己的兒子就是爺爺奶奶們最喜歡的那種類型，因為小魔尊話不多，給他夾什麼他吃什麼，而且還不會吃壞肚子，讓投喂他的人頗有成就感。

　　“寶貝慢點吃。”楚母自己沒吃兩口，倒是差不多把三分之一的菜都夾進了小魔尊碗裏，她放下筷子，慈愛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奶奶做的飯好不好吃？”

　　小魔尊吃著她夾過來的東西，力求把碗裏的食物全都吃光，沒有功夫說話，於是點了點頭。

　　楚母笑了起來，楚逍在旁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跟眼角的皺紋，根本捨不得移開目光。

　　“好了，別再給小寒夾菜了。”楚父在跟崇雲交談的間隙裏看向了這裏，“你做了那麼多菜，差不多全進小寒肚子裏了，會把孩子撐壞的。”

　　楚母還沒說話，小魔尊就從碗裏抬起頭來，說道：“沒事，爺爺，我很能吃，撐不壞的。”

　　尤其是他發現自己吃得越多外婆就越高興，爹親也會跟著高興，他就更無所謂了。

　　彩衣娛親，甘之如飴。

　　一頓晚餐就這樣在和諧的氣氛裏結束，楚逍可以說是在沒有跟父母相認的情況下實現了跟他們一起過中秋的願望。

　　吃過飯，小魔尊跟著崇雲和楚父一起去了客廳，留下楚逍在餐桌旁幫母親收拾。

　　“別把手弄髒了。”楚母讓他去客廳坐著，不用來幫忙，“阿姨很快就收拾好了，去跟他們一起喝茶吧。”

　　她很喜歡小魔尊，也同樣喜歡這個跟小魔尊長得很像的年輕人，只是楚逍看著她，聽到這一聲“阿姨”，實在是紮心不已。

　　“多一個人幫忙更快一些。”楚逍拿起了擦桌布，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說道，“從前我在家裏也是不做這些的。”

　　“後來離家遠了，才要自己做飯吧？”楚母收拾好了殘羹剩菜，把碗筷摞在一起，然後端進了廚房裏。

　　楚逍在她身後跟了進來，發現廚房裏的擺設也換了，從前擺放消毒櫃的位置現在放了一台洗碗機。楚母打開了水龍頭，把碗碟在水柱下隨意一衝，準備放進洗碗機裏。

　　楚逍看著母親的動作，原本只想這樣安靜地看她一刻，然而卻看到她動作一頓。

　　楚母背對著他，抬手擦了擦眼淚，說道：“我家楚逍要是還在，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楚逍感到如鯁在喉，中秋節這樣團圓的日子，格外容易讓人感傷。

　　他心道：我都五千多歲了，媽。

　　“這個死孩子，這麼多年都沒音訊——”楚母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就算是真的沒了，也該來給我們托個夢啊，怎麼就這麼心狠……”

　　楚逍站在原地，放在身側的手想要抬起，卻又放下了。

　　再然後，他就感到一股熟悉的法術波動在身上漫過，又有一個力道在自己背上輕輕一推，讓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從旁邊不銹鋼櫃子上看到自己的臉變了，變成了他曾經用了二十多年的模樣。

　　楚逍知道這是他師尊做的事，唇邊只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還有點困惑他是怎麼看到自己原本的樣子，看到之後心裏又有什麼想法。

　　畢竟跟他後來的樣子相比，這張臉頂多只能算得上是好看，放在浮黎世界的仙魔之中，就只能算是普通了。

　　他放下右手，站在母親身後，開口叫了一聲：“媽”。

　　楚母手一抖，手上的盤子掉回了水裏。

　　她轉過身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只顫聲問道：“這是……什麼？變魔術嗎？”

　　楚逍知道她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兒子回來了，只以為是這個陌生的年輕人聽了她的話，用了什麼手段變成她兒子的樣子想逗她開心。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母親的手，低聲道：“真的是我，媽……我回來了，可是樣子也變了，你們認不出我，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們相信……”

　　他說著抬起手來，掌心泛出綠色的光華，從自己的臉上拂過，楚母就看著兒子的臉再次變回了剛剛那個年輕人的樣子。

　　楚逍破了崇雲的法術，只站在母親面前，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她：“這才是我現在的樣子，我不知該怎麼跟你解釋——”

　　楚母沉浸在“我的兒子被人改造了”的震驚之中，只抓著楚逍的手問道：“兒子，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嗎？”

　　楚逍的表情僵了一下，點頭道：“要這樣說的話，差不多是這樣的。”

　　被外星人抓走跟被異世界的造化者抓走，性質上差不多。

　　他原以為自己的母親不會相信這種事，沒有想到她的反應卻是問自己：“跟抓走你表哥的外星人是同一撥嗎？”

　　楚逍：“？？？”他哪個表哥？

　　楚母看著兒子困惑的表情，只握著他的手給他解釋道：“就是你三表舅的兒子，從小被批命犯天煞孤星，註定孤獨一生，結果來了個外星人……”

　　這些事情本來她也不記得，可是楚承赫結婚的時候，邀請了親友去觀禮。

　　兩位新郎相識相愛的VCR片段裏，外星艦隊降臨地球，無比拉風，看得楚家親友歎為觀止。

　　楚逍不知道自己在異界死去活來的時候，本世界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聽完母親的科普之後便搖頭道：“不是，是另一撥。”

　　他把母親的手放在心口，閉上了眼睛，低聲說道：“媽，這些年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我回不來。”

　　楚母看著他，只覺得兒子被改造後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打眼了，比他原來長得還好。她看著楚逍的白髮，想到他曾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生了一場大病，就覺得心痛難當。

　　楚逍睜開眼睛，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頭髮上，只說道：“我這個樣子，媽你看不慣是嗎？看不慣的話，我可以變回原來那樣——”

　　“沒事，沒事。”楚母按住了他，說道，“媽會習慣的，會習慣的。”

　　不管是什麼，兒子算是失而復得，楚母忽然想到外面坐著的小魔尊，頓時問道：“崇雲先生是你的老師，那小寶貝他——難道是克隆的你？”

　　楚逍想了想該怎麼給她解釋，只說道：“不是克隆，就是用我的細胞跟老師的細胞放在一起培育出來的胚胎。”

　　見母親眼睛亮了亮，像是要提出什麼技術性的問題，楚逍連忙說道：“這都是些外星黑科技，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操作的，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就帶回來了。”

　　退休前是生物學博導的楚母聞言露出了遺憾的表情，這樣的技術雖然人類暫時複刻不了，但能讓她窺見一些也很好啊，太可惜了。

　　隔了片刻，她才提到了另一個關鍵，問兒子道：“楚逍，崇雲先生不光是你老師吧？”

　　沒有錯，楚逍默認了，他也是老楚家的兒媳婦。

　　聽了信息量這麼大的事，楚母居然沒有太大的反應，她擦乾淨了手出去找楚父，打算讓他到廚房裏來看一看兒子。

　　楚逍一想，覺得可能真的是因為他表哥——那個很久以前祭祖的時候見過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遠房表哥——被外星人抓去還跟對方締結了婚姻的事，衝擊了地球人的三觀，讓她比從前更能接受新事物。

　　他站在自家的廚房裏，聽到身後傳來的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心念一動，默默復原了剛剛崇雲落在自己身上的法術，又變回了自己的父母所熟知的樣子。

　　楚父腳步匆匆，聽到妻子說的話時已然有些失態，不比剛剛見過兒子的妻子，他實在是很擔心兒子被改造成什麼奇怪的生物。

　　眼下來到廚房門口，看著裏面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楚父的手都顫抖了起來。他看著自己失蹤了幾年的兒子從原地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張自己所熟悉的、好像只是長大了幾歲的臉，聽他開口叫自己：“老爸。”

　　楚父站在原地沒動，楚母沒想到兒子又把臉換了回來，只轉頭推了推丈夫：“去呀，老頭子，兒子叫你呢。”

　　“等等……”楚父摘下眼鏡，揉了揉濕潤的眼睛，然後才將眼鏡重新戴上，“爸爸準備好了，兒子，不怕，露出你真實的樣子來讓爸看看。”

　　楚逍心念一動，解除了法術，露出了現在的這張臉。

　　楚父看了半天，跟自己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完全看不出改造痕跡，不由得感到困惑。

　　按妻子的意思，兒子被外星人抓去改造了四年，結果就只是換了張臉，換了個發色，並沒有多出什麼奇形怪狀的器官？

　　他開口道：“楚逍，爸爸真的準備好了，你不用……”

　　楚逍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大抵在地球人看來，被外星人抓去改造之後不可能還這麼正常。他歎了一口氣，上前幾步，讓父親更好地看清楚自己，說道：“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就這樣？”楚父問道，“沒別的？”

　　楚逍點頭，又聽自己的母親問道：“兒子你現在有幾種形態？”

　　用詞相當專業，而且嚴謹。

　　楚逍一樂，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已經可以做到千變萬化，並不拘是哪種形態。

　　他只微微一笑，仍舊變回了父母熟悉的樣模樣，說道：“不拘哪種，皮相罷了。”

　　楚父楚母都靜了下來，片刻之後，楚母感慨道：“你不像是被外星人綁架，你像是出家了。”

　　就在這時，門鈴被按響了，楚逍的目光瞥向大門。

　　家裏的三個人都在廚房，只有他師尊跟兒子在客廳，楚逍看到兒子飛快地跑出來，然後踮起腳尖去開門。

　　門開了，外面站著兩個精英男女，模樣生得都跟楚逍現在頂著的臉有幾分相似。

　　小魔尊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們，楚家的長子跟次女原本以為來開門的會是自己的父母，沒有想到卻是個從沒見過的小可愛。

　　這哪來的孩子？

　　兩人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就看到站在面前的小男孩一轉頭，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爺爺奶奶，大伯跟姑姑回來了——”

　　爺爺奶奶？大伯姑姑？！

　　兩人霍地朝著廚房看去，就看到失蹤已久的弟弟正站在廚房裏，袖子挽到了手臂，像是剛剛還在洗碗。

　　“楚逍！”

　　夜空中第一朵煙花正好綻開，中秋佳節，終於一家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