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版】
楚逍的身體一震,一下子從這個空間裏被拋出來,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仍舊在師尊的懷裏,一隻手還按在雕像上。
崇雲見他醒來,便開口叫他的名字:“逍兒——”
小秀爺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感覺到與雕像相觸的手心裏有著什麼東西,於是將它握住了才收回手,抱住崇雲的肩:“師尊!”
小狼楮墨蹲坐在地上,可憐兮兮地看著它喜歡的小人,低低地叫了一聲。
楚逍只顧著抱他師尊,完全把寵物忘在了腦後:“師尊,我見到了阿和姐姐,她太厲害了!”說完放開崇雲的肩,攤開小小的手掌讓他看阿和給自己的淚滴琥珀,結果掌心裏什麼都沒有。
楚逍吃了一驚,低頭去找:“怎麼不見了,阿和姐姐明明給了我一顆——”
崇雲穩住他亂動的小身體,指尖落在他的眉心,輕聲道:“在這裏。”
叫師尊的指尖抵上眉心,楚逍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摸自己的額頭。
果然,在眉心多了一枚小小的淚滴形琥珀,摸上去手感跟周圍的皮膚不一樣,是堅硬的。小秀爺放下手臂,心想道:阿和姐姐給自己的琥珀不但縮水了,還擅自跑到腦門上去安營紮寨了。
然後又一想,覺得這樣也挺好,黏在腦門上不容易掉,就當多個裝飾得了。
他想著,就試探性地晃了一下腦袋,眉心上的琥珀依舊穩穩地貼在上面,彷彿跟他的額骨長在了一起。於是小秀爺安心了,只要這枚琥珀沒在他額頭上開出第三只眼來,就沒關係。
只是想到就此消失的阿和,想到她說的輪回已滅,楚逍就不由自主地伸手攥住了師尊的衣襟。這小小的孩子抬起頭來,有點茫然地看著眼前高大的雕像,他們這次天仙墓之旅就這麼結束了?
他們走到了秘境的核心,找到了阿和姐姐的雕像,得到了功法傳承——
哦,不對,他還沒得到絕世功法呢。
那股如同洪荒巨獸一般可怕的玄奧意念彷彿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再次從九天之上降臨下來,天仙墓主低沉渾厚的聲音沒有再像之前一樣同他們之中的某一人進行單獨對話,而是直接迴響在了天地之間:“小東西,阿和已經將她的傳承中最珍貴的那一部分給了你……有了它,你此生將受益無窮。”
崇雲抱著小弟子,心中微微一動。
他之前已經猜到這天仙墓主的來歷非比尋常,定然是仙界的一方強者,既然能夠說出這種話,說明自己的弟子所得到的的確實是一件了不得的東西。
這樣想著,清冷的目光又落在了楚逍的眉心上。這淚滴形狀的琥珀看上去除了晶瑩剔透之外,並無特殊之處。然而崇雲亦知曉,這是因為自己的修為境界還沒有到那個高度,所以才看不出這琥珀究竟有什麼玄妙之處。
天仙墓主將話說得非常含糊。崇雲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地將他方才說的那句話咀嚼了一遍。得了它,你此生都將受益無窮——此生,這是一個何其含糊的概念。若自己的弟子有足夠的機緣,日後飛升仙界,就會擁有幾近於與天同壽的生命。
生命漫長,變數何其多。如此算來,恐怕這枚平淡無奇的琥珀,才是他那一卦算出的楚逍在此處的機緣,眼睛和聲音的恢復,不過都是小打小鬧。
想來這枚琥珀原來的主人,修為境界比起這天仙墓主來,也差不到哪里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長青子門下的劍仙都是十分可怕的存在,不但精通神算之道,還能夠以縝密思維從其中推斷出許多資訊。
確實,神算之道在最初入門的時候,經常會出差錯,若無法準確判斷自己演算的結果正確與否,就非常容易錯收弟子,誤人子弟。
若不是丹塵子性情堅韌,即使被師尊長青子所誤,最後依舊成功飛升,這件事恐怕會成為師徒二人的心魔。要知道,在修真界,任何事情跟心魔扯上關係,多半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到了崇雲自己收徒的時候,也是耗費了百載修為,反復演算。
像這般蔔算,所要尋找的人與自己越是親近,蔔算之人要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但崇雲仍舊是算了三次,見算出的結果都沒有差異,這才動身來了九州大陸。
楚逍不知道自己的師尊在動身來找自己之前,還曾經這般折損修為來確定自己的消息,否則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把剩下的納元丹全給他了。
只是這種事情若是周圍的人不說,楚逍恐怕要等到很久之後才能夠發覺。師徒二人的感情如今雖然不錯,但腦電波實在不在一個波段上。
他如今被崇雲抱在懷裏,挨得如此近,關注的重點還是跟自己的師尊不一樣,開口就問道:“難道每個人到這裏來,得到的都只是一部分傳承?”
天仙墓主低沉渾厚的聲音道:“只憑這一小部分,就足夠讓你們修行到天仙的境界。”
話音落下,楚逍稚氣的聲音就立刻響起來,追問道:“那天仙之後呢?”
天仙墓主低沉地笑了一聲,然後笑聲漸漸高昂,回蕩在天地之間,使得天地元氣震盪不休。楚逍的話似乎讓他感到十分有趣,他笑了片刻,才停下來,仍舊帶著笑意對板著一張小臉等自己回答的小男孩開口道:“等你飛升仙界之後,自然會再見到我。”
這句話無疑從側面證實了崇雲方才推測出的結論,這天仙墓主果然還活著,而且必然是坐鎮仙界的一方強者。
只聽他緩緩道:“阿和死後,我就開闢了此方世界,在下界尋找可以繼承她衣缽的人。這麼長時間以來,進入過此方世界,得到了阿和傳承的一部分又活著出去的人不知幾何,然而我最終卻沒有等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此話一出,別說是楚逍,就連崇雲都是心中一凜。
能夠從天仙墓中活著出去的,日後沒有哪一個不是成功飛升仙界,到最後竟沒有一個人可以見到這天仙墓主。可見飛升仙界之後,想要得到完整的傳承,其中的考驗有多麼嚴苛。
天仙墓主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帶著懷念之意的語氣再次開口道:“我親手為她雕了這尊雕像,將她的一縷神念放入其中,本以為再有億萬年也不會有人觸動她的神念,沒想到她今天卻選擇了你——她對你說了什麼?”
小秀爺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偷偷地貼著自己的衣袍擦了擦,才將與阿和的最後一縷神念在那空間中獨處時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阿和與他說的那幾句話並無特別,這天仙墓主聽了卻沉默了許久,久到楚逍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才聽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不錯,輪回已滅,她不會再回來了。”
楚逍正待問為何說輪回已滅,就聽天仙墓主說道:“你既得到了她的認同,日後走的定然也是同阿和一樣的道。若是換了旁人,我向來不屑於多說,不過你是她選中的,我便要說上幾句。此道修至高深,任何人都耐你不得,唯有一件事你要記得——定奪他人生死的前提,是你自己能夠活著。阿和她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我只望你能夠記住一件事,永遠不要輕信他人。”
楚逍一愣,剛要說話,就叫天仙墓主打斷了:“這番話我是單獨對你說的,你若是要告知你身邊的人,我也不會阻止。我只想說,小傢伙,我等著你來見我。”
說完便結束了同他的單獨對話,讓楚逍被迫把滿肚子的話憋了回去。
楚逍有些怔忪,聽這天仙墓主的話,阿和姐姐竟跟自己一樣,能夠左右他人的生死。不,應該不止是簡單地左右他人的生死,她的能力似乎比妙舞神揚這種復活技能更高級。
她的死,或許正是因為有人想要利用她這種能力,結果她能夠改變他人的生死,卻無法操縱自己的命運。輪回輪回,輪回已滅究竟是什麼意思,浮黎世界的輪回之地是一干大能合力建成,難道阿和所在的上界,輪回之地也是人力所創?
事情感覺一點也不簡單,讓向來機智的小秀爺都覺得自己的智商有點不夠用了。剛剛天仙墓主說的那些話全是跟自己一個人說的,師尊一點都不知道,照理來說,他現在應該把事情告訴師尊,然後向他求助。
然而在崇雲清冷的目光看過來,無聲地詢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楚逍卻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把剛剛跟天仙墓主的對話瞞了下來。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事最好別讓崇雲知道,那麼多得到了阿和傳承的人都死了,事情總讓人感覺很蹊蹺。
楚逍無言地看著師尊移開目光,對著周圍忽然開始波動的空間微微皺眉,他打算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誰也不告訴。
他最大的底牌還在呢,連天仙墓主翻他記憶的時候都沒注意到這個,阿和跟之前的傳承者著了道,他可不怕。
誰想過這世上還有他這麼一個異類,不但能復活別人,還能復活自己呢?
周圍的空間波動得越發厲害了,楮墨對這種波動似乎十分敏感,焦躁地在崇雲腳下轉來轉去,想要去咬他的袍角把人從原地拖走,但是又不敢。它雖然很喜歡楚逍,但對崇雲卻有一種天然的畏懼,這是一種小動物的直覺。
崇雲彎下腰,將在自己腳邊轉來轉去的小毛團提了起來,塞到小弟子的懷裏,爾後身形一晃,從雕像底座上下來,瞬間退出去數十步,在雪地中站定。
天空中又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鵝毛大雪,楮墨窩在楚逍懷裏,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自己喜歡的小人的臉。雪花一點也沒有沾到他們身上,每到離他們還有幾寸的時候,就被看不見的罩子擋住。
楚逍被它舔了一臉口水也沒像之前一樣把小狼崽推開,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裏。兩個人,一隻小毛團,只有專心致志地親近主人的小狼楮墨才沒有注意到扭曲的空間中出現的十來個人影。
這些都是通過了考驗,抵達了核心區域的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身上都帶著傷,只有小部分還毫髮無損,但顯然也承受了極大壓力,精神完全不似輕易抵達了雕像下的崇雲與楚逍這般好。
師徒二人遠遠地站在雪地中,看著這群突然出現在雕像周圍的修士,這群修士也同樣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站在數十步之外的兩個人。
崇雲的修為之高,讓他們忌憚,同時他懷中的楚逍修為之低,也讓他們驚訝。即使是宗門長輩帶後輩來秘境中歷練,也沒有來天仙墓的道理,這奇怪的二人組合是怎麼回事?
訝異歸訝異,他們也沒有盯著人家看太久,因為在雕像之下,有一對比那雪地中的一大一小更奇怪的組合。
那是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活人一個死人。
在天仙墓裏,死人是很常見的。
他們進來的時候總共有一百人,走到這裏,剩下的就只有十來個。一般人都會選擇埋葬同伴,或者直接將他們的屍體收在儲物戒中,若是自己有命走出天仙墓,再將他們的屍身交還給他們的宗門或家人。
然而這個青年穿著一身染滿血跡的藍色錦衣,周身散發著森冷的殺氣和暴烈的劍意,雖然只是洞虛前期的修為,卻叫人不敢輕視。
死去的女子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被青年當做珍寶一樣抱在懷中,他的手臂猶如銅澆鐵鑄一般,一刻也不曾把人放下。
可想而知,在這個白衣女子死去以後,藍衣青年是如何將她抱在懷中,一步一步地走到這裏來。
他們或者是在女子死之前遭遇過拼殺,或者是在女子死之後,青年帶著她不斷在敵人劍下逃亡,但他始終沒有放下她,更沒有將她已經變冷的屍體收進儲物戒裏。
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對情人。
楚逍板著一張臉,看著那死去的白衣女子和藍衣青年低頭看她時眼底的傷痛,用稚氣的聲音感慨:“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小狼崽聽不懂,不過這不妨礙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小秀爺的臉。
楚逍面無表情地伸手把寵物推開——你是狼啊少年,你不是狗你造嗎?
崇雲看了小弟子一眼,知道他多半沒有認出那是誰,也沒追究他是從什麼地方學來這樣不合他年齡的詩句,只淡淡地道:“那是楚淩雲。”
小秀爺瞪大了眼睛,三叔公?!
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那藍衣青年的臉,然後得出結論——長得不像太爺爺,跟自己的爺爺倒是有三分像,挺帥,不愧是楚家人。
第二反應才是去看他懷裏抱著的人,反復確認之後才跟記憶裏最深的柔軟觸感對上號——截雲城城主之女,陸星辰。
楚逍感覺有點淩亂,為什麼他覺得三叔公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師尊,反倒像是在看三叔婆?
這真人版的神雕俠侶,稍微有點刺激過頭,尤其是在尿性發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裏面帶入以後,小秀爺表示自己要先緩一緩。
但話又說回來,這是他三叔公的師尊,為什麼她跪下了,她徒弟反而還活著?
他的疑問很快就有了答案,空間一陣扭曲之後,出現了葉天元父子的身影。
清源宗宗主葉天元是返虛後期的高手,他一出現,周圍的修士就忌憚地後退了幾步,看這個身穿道袍的中年人走到那滿身煞氣的藍衣青年面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死去的白衣女子身上,爾後才發出一聲冷笑,正氣的面容在這冷笑中顯得有些扭曲:“爛泥扶不上牆,陸家的丫頭都拼著不要了這條命,將畢生修為給了你,你也不過從金丹後期變成了洞虛前期,最後還不是要死在我手上!”
臉上的表情永遠是冷漠的葉恒昭抱著劍站到父親身後,看著生機盡失的陸星辰,沉黑的眼底滑過一絲心痛。
他戀慕陸星辰,但從未想過要強迫她,知曉她一顆心都系在了楚淩雲身上,他也沒有再強求。
只是他想放手,他的父親卻一直施壓,在楚淩雲得到天仙秘鑰之後,更是想要對此子狠下殺手。
葉恒昭擔心父親的舉措會傷到陸星辰,所以一直跟隨父親左右,參與了這件他本不想參與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陸星辰終究還是在這天仙墓中為楚淩雲斷送了性命。
葉恒昭很想問她一句這樣到底值不值得,但斯人已逝,再也聽不到這個他戀慕了許多年的女子回答他這個問題。
楚淩雲接下來的動作讓楚逍看著就覺得揪心,他先是將陸星辰的身體放在了一旁,然後伸手撫過她的臉,接著唇對唇地親了下去。
楚逍的小臉皺了起來,但他切實地感受到從楚淩雲身上傳來的憤怒和哀戚,感覺十分沉重。
他親吻完陸星辰的屍體之後,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周圍的人都是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洞虛期對上返虛期,用不了多久這個青年也會跟他心愛的人一樣,變成一具屍體。
楚逍一瞬間都覺得楚淩雲根本就沒有想再活下去的心思,不過金丹變洞虛,連跳兩級,這很明顯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他怎麼也不該死在這樣一個初級副本裏。
藍衣青年沒有多說什麼,只兩眼充血地從牙縫裏逼出幾個字:“葉天元——”
清源宗宗主被一個看不上眼的後輩直呼姓名,臉色一沉,拂塵出手,甩出萬道絲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那樣罩向楚淩雲:“鼠輩!”
整個清源宗出擊追捕一個金丹期的萬劍門弟子,追了整整七年,最後要對他的宗族下手,才把人逼出來,葉天元對這件事可以說是耿耿於懷,這是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恥辱!
“老鼠也敢來戲耍貓,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他一面怒火高漲,一面催動元力,拂塵絲上頓時彌漫起無形火焰,卻是連本命之火都祭出來了,恨不得一招就把楚淩雲給滅掉!
楚淩雲冷笑一聲,手上原本只有一把劍,忽然,空著的另一隻手中也出現了一把。兩把劍合在一起,相互輝映,劍招威力頓時暴增,將襲來的萬千銀絲盡皆削斷。
仙器青凰,無懼凡火!
青凰雙劍被截雲城城主買下來,本來是當做兩把單兵,給了女兒和她的弟子一人一把,雙劍合璧,同樣可以發揮出強大的威力。
現在陸星辰死了,青凰雙劍就落到了楚淩雲一個人手上。他雖心死,卻不願讓葉天元就此得逞,哪怕今日要身殞此處,也要將這老匹夫噁心一番。
他見葉天元連連皺眉,頓時朗笑一聲,將手中青凰雙劍一拋,喝道:“萬劍歸宗!”
話音落下,密密麻麻的小劍從他身後飛出,在空中形成尖錐狀,最前端正是青凰雙劍!
楚逍看得眼前一亮,只因他所接觸過的劍修,無論是父親楚琛也好,師尊崇雲也好,走的都是一劍破萬法的路子。像這般以劍陣對敵的浩大場面,卻是他從沒親眼見過的。
楚淩雲這一招萬劍歸宗用出來,先不說威力,光是在氣勢上就夠驚人了。
密密麻麻的小劍像流星一樣在眾人眼前劃過,衝向漫天的絲網,劍尖撞上燃燒著無色火焰的拂塵絲之後又返身飛回劍陣中,猶如撞擊在石頭上濺回的水花一般,在尖錐兩側形成美麗的弧形。
拂塵的封鎖禁不住劍陣毫無止境的一再衝擊,終於被衝破了一個口,無數銀色的飛劍立刻在青凰雙劍的帶領下,再次形成密集凝實的尖錐狀,呼嘯著刺向葉天元!
然而面對這樣的攻擊,葉天元也只是冷笑一聲,拂塵在身前一擺,就設下了無形的屏障,任由那些劍來勢再猛,撞上屏障也只能無功而返。
這就是等級的差距,這就是洞虛期跟返虛期之間的差距。
楚淩雲眸光黯淡下去,要支撐劍陣,心神消耗不小,他不過是初入洞虛,又連續作戰,已經沒有後繼之力。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最愛的人身上時,卻叫眼前的畫面刺激得幾乎失了心智:“星辰!”
被斬落的拂塵絲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陸星辰的身體上,上面附著的無形之火已經將她整個人都燒成了虛幻的形影,只留下一點朦朧的輪廓。
葉天元冷冷地看著幾欲瘋狂的楚淩雲,抑制不住心中快意,開口道:“無形之火,鼠輩,你可知它為何叫無形之火?因為沾染上以後,你就會慢慢地同化成無形之物,你會在極度的痛苦之中,看著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卻無能為力。你現在就可以撲到你親愛的人身邊去試試,看她身上的無形之火會不會把你一同焚燒殆盡——”
“啊!!!”藍衣青年雙目欲裂,為他所操縱的劍陣頓時崩潰,青凰雙劍重新回到他手中,整個人一個騰躍襲向在原地巋然不動的中年人,“葉天元你不得好死!”
清源宗宗主露出猙獰笑容,甩開拂塵,泛著黑色的手掌朝著楚淩雲當頭罩下:“鼠輩,本座送你歸西!”
就在此時,一道寒星般的劍光撕裂長空,落在了葉天元伸出的那只手上!
眾人就聽得一聲慘叫,一隻泛黑的手掌就掉在了地上,五隻手指還在不斷地抽動,手臂的斷口上附著一層薄薄的冰霜,沒有流出半點血液。
葉天元發出一聲怒吼,握著斷了一截的手臂臉色煞白地後退幾步,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死定了的楚淩雲卻完好無損地站著。
不,也許並不是完好無損。
楚淩雲叫這劍氣帶到,後退了幾步,氣血翻湧,也是一口血噴在了地上。
鮮紅的血襯著潔白的冰雪,很是刺眼。
葉天元眼角抽搐,這一擊雖是突襲,但就算是堂堂正正地對決,他也沒有半分躲開的把握。
他掙開了兒子扶住自己的手,轉身向這一劍來的方向看去,看到數十步之外站著的那個白衣劍修,也看到了他懷裏抱著的孩子。
那劍修一手抱著個板著一張小臉,懷裏還抱著只小狼崽的小男孩,另一隻手中執著一把劍,劍身隱隱泛著青光。
葉天元瞳孔微縮,返虛期劍修!
漫天風雪中,只見那白衣劍修抱著懷裏的幼童,一步一步走近前來。
不止是葉天元,葉恒昭,楚淩雲還有在場的其他修士,都在看他。
誰也想不到他會是返虛期的劍修,誰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出手。不止一個人在想,他同那藍衣青年是什麼關係?為何一早不出手,到了這種時候才悍然攻擊,削掉了那返虛期修士的一隻手?
沒有人知道,除了楚逍。
不過在看到扭了扭小身子,想要從他師尊懷裏下來的小侄孫的時候,楚淩雲也知道了。
他看著兩隻小腳落在地上,將毛茸茸的小狼崽放下來,然後手裏多出了兩把小劍的楚逍,眼眶泛出濕意,唇邊卻掛起一個輕而且蒼白的笑容。
小秀爺默默地發動了許久沒用過的名動四方,然後目標選中笑起來比哭還難看的三叔公,給他套了一個翔舞,再套了一個上元點寰,最後才揮舞粉紅色的小扇子,發動了回血飄搖。
在楚淩雲看來,楚逍只是做了幾個奇怪的動作,然後自己身上就頓時一暖,這些天一直沒來得及恢復調養的氣血和精神都一點一點地飽滿起來。
雖然不明顯,但他確實感到好多了,這種浸透到血脈之中的暖流在楚逍收起他的小劍之後,仍舊在他身上盤桓了許久。
這不同尋常的恢復方法,隨便一想也明白這是小侄孫的秘密,所以即便頓時好了起來,楚淩雲還是保持著慘白的臉色,沒有做出其他表現。
小秀爺默默地在心裏給三叔公的機智和演技點了個贊,然後滾回師尊身邊去了。
葉天元與崇雲面對面站著,面色並不是很好。
還在船上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個截雲城邀來的返虛期修士,但那時候他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是個劍修。返虛期的劍修,那已經是浮黎世界中最極致的人物了,無論走到哪里,憑藉強悍的實力,都可以橫行霸道。
這種人,只有同等級的劍修才能對付,他們殺起尋常的返虛期修士來隻會如同殺土雞瓦狗,讓人毫無反抗的餘地。
所以即使一照面就被砍斷了一隻手掌,葉天元還是不能和對方翻臉,只能問道:“不知這位道友跟清源宗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楚逍小小的個子,站在他師尊身邊還沒有師尊的腰那麼高,腳邊跟著小狼崽,拉住他師尊沒有握劍的左手,冷冷地道:“誤會?沒有誤會,砍的就是你。”
返虛期修士之間的對話,突然插入一把軟糯的童聲,雖然這小男孩刻意冷著臉,但還是讓人覺得無比好笑。
葉天元的目光移到他臉上,見這小男孩面容精緻,眉心還鑲著一點琥珀色,不由得皺起眉:“小傢伙,大人說話,你怎麼可以亂插嘴?”
他在清源宗積威已久,就算是在截雲城,陸翰飛也不敢完全不賣他的面子。叫這麼一個小東西插嘴自己與這個返虛期劍修的交談,下了他的臉,他真是恨不得一掌擊碎這小孽種的天靈蓋!
楚逍見師尊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怒喝道:“我全家都差點叫你這個老王八蛋給殺了,就剩我一個活的,我不開口誰來替我家人開這個口?你們清源宗,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九州第一大宗派,卻能為了獨吞天仙秘鑰幹出虐殺普通人這種事!我家得罪你了嗎?就不把天仙秘鑰給你怎麼著?你咬我啊!來啊!”
周圍的儘是九州修士,聽到這其中的齷齪事,不由得開始竊竊私語。
葉天元氣得嘴唇發抖。他在暗地裏雖然幹了不少黑心事,但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當面捅出來。他向來愛惜羽毛,在九州大陸上聲譽極好,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敢這麼罵他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了!
他被楚逍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有這個返虛期劍修在,他又不可能將在場的人全部殺了,只能強壓火氣,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問這該死的小雜種:“小友,你可是搞錯了?我葉天元行得端,坐得正,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告訴本座,本座定然為你主持公道。”
楚逍腰杆硬了,臉上居然露出個前所未有的欠揍笑容,牽著他靠山的手呵呵了葉天元一臉,說道:“呵呵,你猜。”
見葉天元臉色鐵青,隨時都要撕破臉,小秀爺也不想玩了,冷下臉,說道:“老子姓楚,天南楚,全名叫楚逍。老楚家一百多年前出了一個叫你膈應到不行的楚淩雲,人現在就站在那兒。”
說著一指他便宜三叔公,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順著這小孩的手指看去,然後把他剛剛說的事情跟今天這場景連了起來,紛紛露出了了然的眼神。
完了楚逍收回手,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冷冷地說道:“三年前的冬天,老楚家又多了小爺一個,今天就要來取你狗命。”說著搓了搓手指,自言自語般地開口道,“天涼了,就讓清源宗宗主去死吧。”
可惜隔了無數個次元,沒人理解他天涼王破的幽默,他只是在葉天元破釜沉舟地主動攻擊的時候被崇雲抱進了懷裏,然後看著眼前無數道絢爛劍光像流星一樣交織著飛過,印在視網膜上久久都消不下去。
葉天元拼命了!他瘋狂地燃燒元力,從一開始想要置面前的人於死地,到最後只求拖延死亡的來臨,不過也就是比碚靈二老多堅持了幾息的時間。
崇雲一劍削了他的右手,一劍削斷了他的兩條腿,然後一劍毀了他的容。在楚逍看來,這清源宗宗主也算是個中年帥哥了,可惜心是黑的,死有餘辜。
他在這頭被虐殺的時候,葉恒昭正在跟楚淩雲纏鬥,兩個人一個洞虛中期,一個洞虛前期,鬥得旗鼓相當。
崇雲最後一劍滅了葉天元的軀體和神魂時,葉恒昭正好尋了楚淩雲的一個破綻,破局而出,見了這一幕臉上冷漠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變成了孤狼般的狠戾和痛苦,嘶聲喊道:“父親——”
但葉天元已經死透了,他就跟當初的楚逍一樣,只能看著自己的爹殘缺的屍體,什麼都沒法做。
楚逍心裏沒多少復仇的快感,他看著葉恒昭就只想起自己看著楚琛死的時候,要是那時候妙舞神揚沒起作用,那他就跟眼前這個人一樣了。
事情到了這份上,無論殺不殺葉恒昭,對死去的遭了罪的楚家人都有了交代,畢竟葉天元才是罪魁禍首。不過事實證明,楚逍的思考方式還是有點天真,崇雲就比他成熟得多,眼也不眨地抬起了劍,打算一併把葉家父子送到黃泉路上去作伴。
葉恒昭知道這人要殺了自己,也知道在返虛期的劍仙面前他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於是乾脆就一動不動,等著那道清冷的劍光落下來。
崇雲神情淡漠,手腕一動,青冥劍帶著淡淡寒氣,眼看就要落在這人的頸項上,卻叫天仙墓主從天而降的浩瀚意念阻止了動作:“住手罷,方才已經讓你殺了一個,這個卻是接受了我的傳承,不能殺。”
崇雲卻沒有將手中的劍移開,淡漠地道:“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天仙墓主笑了一聲:“此子資質尚可,殺了可惜。不過若是你願改走劍陣之路,接受我的傳承,再來多少個也任你殺了。”
他這樣一說,崇雲反而將劍從葉恒昭脖子上移了下來,一言不發地收起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