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版】
收起玉玦後,崇雲又繼續等待楚逍恢復神智。
卻說楚逍,在這超越了無數境界的意念衝擊之下,連崇雲都沒能堅守住神魂的防線,更別提他這只連道意的門檻都還沒摸著的小菜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記憶裏的所有事情都被翻了出來,像走馬燈一樣一件一件飛快地在他面前閃過。
無論是開心的,還是不開心的,是他極力想隱藏的,還是可以無所畏懼地展現在別人面前的,都被這股可怕的意念從記憶深處衝刷出來,赤裸裸地攤曬在日光下。
小秀爺在這股彷彿要將他裏裏外外全看透的可怕意念衝擊下,腦子裏就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世界還講不講法律了,那是老子的隱私啊!
他在法治世界裏生活了二十幾年,維護隱私的思想已經根深蒂固,即使在這懸殊的實力相差之下,也忍不住拼命想要維護住自己少得可憐的權益。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他短暫的兩世為人的經歷就這樣像放電影一樣被放出來,尤其在他兩次出生的時候定格下來。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直接響起,帶著一絲興味:“兩世為人,能夠自主保存記憶,有意思。”
楚逍:“……”這是穿越者的基本福利你造嗎?
不僅如此,他還自帶了人物角色跟遊戲系統,只是還沒來得及大殺四方,放光發熱,普度眾生!
人的大腦真是一個神奇的存在,一生中要經歷多少事情,有些明明久遠得連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是一到某個特定的時機——比如說像楚逍現在這樣,卻又發現在自己的腦海深處把這些事情記憶得不知有多牢固。
他一邊麻木地看著諸多記憶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閃過,一邊思考著自己的大腦還能被挖出多少料。從小學語文考試不及格,到十一歲第一次收到同班小女生的情書,再到外公被查出罹患癌症。
下一個畫面,是剛上高中的少年穿著略有些不合體的黑色西裝,手裏拿著一束白色的花,看著老人的骨灰下葬。之後就到了三年後高考成績出來,他孤注一擲地報了X大的醫學院,如願被錄取,一個人去了北方念書。
這些原本已經被時光淹沒在回憶長河裏的過往,一點一滴地被翻出來,讓他想起了最初的自己。生命如此脆弱,遊戲外當個救死扶傷的醫生,遊戲裏當個操作犀利的治療,這就是他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所有的夢想了。
畫面上剛放映完他短暫的前世,很快就開始放映他更加短暫的今生。
今生的“楚逍”生於年關,是天南楚氏第四代唯一的男丁,楚家人的心頭肉。長輩健在,父母雙全,雖然是一個大家族生活在一起,卻相處和睦,其樂融融,沒有什麼勾心鬥角之事。
那個聲音有些戲謔地道:“想不到你雖然兩世為人,兩世卻都只活了這麼一點歲數,加起來還沒有人家一個零頭。”
小秀爺不說話,他正看著自己被婢女扒掉褲子的那一幕,小臉都羞紅了。
畫面繼續向前,過了他平靜的兩歲、三歲,直到那頭先天大妖來襲,害他數次身死。灰色的視野有點奇怪,不過那個正在查看他記憶的人顯然沒有在意,這讓楚逍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直到畫面來到了他與父親楚琛在截雲城外被人劫殺的那一幕。
小秀爺兩眼圓睜。在師尊崇雲將碚靈二老斬殺於劍下之後,他就刻意將這些記憶忘在了腦後。如今被人翻出來,將當時的情景又重演了一遍,最後畫面還定格在楚琛手腳被廢,面容被毀,在他面前徹底咽氣的那一幕,叫楚逍再次回想起當日生不如死、撕心裂肺的痛苦,小臉煞白,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終於等到那可怕的意念確定了楚琛確實已經身死,畫面又是一變,變成了楚逍用妙舞神揚將楚琛完整地復活起來的時候。紫光散去,楚琛恢復了呼吸,楚逍等了半天不見他醒來,也跟父親一起躺倒,畫面十分溫馨。
然而楚逍此時卻如同跟著記憶裏的父親一起死了一回一般,臉上不見半點血色,全身的血液幾乎逆流——
妙舞神揚,這已經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了,他從沒想過會這樣暴露在別人面前。能夠將已死之人復活,不過需要付出一些代價,這是何等逆天的事情!即便是對著父親楚琛疑惑的目光,他也從未將實話說出。
連最大的底牌都暴露在別人面前,楚逍有種十分不安心的感覺。
但他此刻卻不能說話,不敢說話,只能等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像是在等待著一場判決。
那意念的主人彷彿也被這一幕所震撼,隔了許久,那低沉渾厚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低低地道:“起死回生……你尚未入道,竟已有了起死回生之能。”
聽他的語氣,卻像不是第一次見有這般能耐的人,這讓小秀爺多少鬆了一口氣。
只聽那聲音緩緩地道:“你雖不是此方世界中人,擁有前世記憶,活過的歲數加起來都還沒有三十載,在生死之道上卻已經有這般能耐……很好,很好。”
他一連說了兩遍很好,才繼續說道:“在這漫長得連我自己都數不清的歲月中,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苗子,你很好。”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有眼光!
小秀爺心裏莫名地生出一種喜感,那他接下來是不是還要送自己絕世功法?
那渾厚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忽然安靜下來,同時那種玄奧的意念也從小秀爺的識海中退去了。楚逍剛生出疑問,就感到另一種更加飄渺,更加難以琢磨的意念尋了過來,春風化雨一般降臨到自己身上。
與前者猶如洪荒巨獸一般的壓迫感不同,這股意念溫和如春日熏風,給人以勃勃生機之感。這股意念剛降臨下來,楚逍眼前便出現了剛剛所見的那尊雕像的真人。
他們如今不知身在哪一個空間,這赤著完美雙足的女子顯然不是實體,周身的氣息讓楚逍莫名地感到熟悉。他本就對這氣息十分好奇,此刻叫那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望著,更是半分也移不開自己的眼。
這一身素衣,臂間挽著綠紗,一頭如雲的長髮只用一根青翠的竹枝挽起的美麗女子走向他,每一個動作彷彿都牽動著天地間最玄奧的規則。她來到楚逍面前,略微彎下腰來,伸手摸了摸他精緻可愛的小臉,只是微笑,沒有說話。
楚逍看著她柔美的笑靨,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盎然的生機,同時也感受到了深沉的死氣。他在這個世界中體驗過的死亡次數,用一隻手那根本算不清,有時是他自己死去,有時是看著別人死去,對這種死氣再熟悉不過。
只是一個人身上,如何會同時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眼前這美麗的素衣女子就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半,半身是生,半身是死。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後,想去找崇雲的身影,理所當然地沒有找到。他們不在同一個空間,這個認知讓楚逍心裏生出了一點惶恐。
那同雕像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見他東張西望,也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只牽了他的手,慢慢地向前走去。
楚逍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腳步,看著她蓮花一般的雙足踩在荒蕪的土地上,肌膚顯得越發潔白無暇。
她牽著身旁這小小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在她的雙足走過的土地上,生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待他們走到山坡上,停下來回頭看時,這荒蕪的土地上已經多了兩條碧綠的草毯,草叢間開出白色的花朵來。
小秀爺驚異地看著,這兩條由青草生長而成的路在荒蕪的土地上看起來分外顯眼,充滿了生氣。只是右邊的這條青草路要茂密許多,而他自己走過的路上,小草則顯得要稀疏許多。
牽著他的素衣女子微微一笑,一揮衣袖,空中立刻飄起了雨。待這如絲的細雨落到地上,荒地之中就生出了無數花草,綠意迅速在他們腳下向外蔓延,漸漸連成一片。
楚逍聽到一把柔和的女子嗓音,在右上方對他道:“這是生。”
說完並不讓他繼續沉浸在這萬物生長的畫面中,又牽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下了山坡,依舊是一片綠地。
若說山坡的另一邊是初春的景象,那麼這一邊就已然是盛夏。素衣女子在山坡下停住腳步,沒有鬆開牽著楚逍的那只手,仍舊對著這片生意盎然的綠地一揮衣袖。
楚逍的瞳孔微微一縮,看著面前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老去,其中活動的生物也急速經歷了生老病死,殘骸腐埋,綠色褪去,整片土地盡歸荒蕪。
在他頭頂,柔和的嗓音再次響了起來,對他說道:“這是死。”
一生一死,一飲一啄。
楚逍將目光從那籠罩著一層死氣的大地上收回來,抬頭看她,開口問道:“那我們是什麼?”
素衣女子臉上又露出她的雕像上那種悲天憫人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輕聲道:“我是已死之人,所以我是死,你是生。”
她收回自己的手,取出了一顆琉璃色的晶體,不過拇指大小,就像是一枚淚滴形狀的琥珀,放在楚逍手裏:“這個給你,小傢伙。”
楚逍將這淚滴形狀的琥珀握在手裏,仰頭看她,開口道:“這是什麼?”
素衣女子蹲下來,對他微笑:“是禮物。你還這麼小,就能夠進到阿昊開闢的小世界裏來,很厲害呀。”
楚逍沒好意思說他有地圖外掛,只能對面前的素衣女子說道:“是師尊帶我進來的,他很厲害。”
素衣女子聞言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微微笑道:“你將來會比他更厲害的。”
楚逍嚴肅著一張小臉,像小大人一樣點頭道:“但願如此。”然後問道,“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啊?”
他兩世加起來也有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眼前的素衣美人看上去不過也就二十六七的樣子,光看臉這麼叫也沒錯。
素衣女子大概沒想到這小傢伙會這麼叫自己,微微愣了一下,才回答了他:“我叫阿和。”
楚逍點頭道:“阿和姐姐,我是楚逍。”
阿和看著他像小女孩一樣秀氣的小臉,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柔聲道:“楚逍,回去吧。”
雖然是第一次見阿和,但小秀爺沒有理由地很喜歡她,他點了點頭,又問道:“以後還能見到阿和姐姐嗎?”
阿和搖了搖頭,微笑道:“不能了,我是已死之人,留在雕像裏的只不過是最後一點執念。”
小秀爺道:“等你入了輪回,我們還可以再見嗎?”
阿和卻望著他,微微地笑道:“小傻瓜,輪回已滅,我如何能夠再度複生?”
楚逍皺起小小的眉頭,輪回乃是天道的一部分,哪里是隨隨便便能夠被毀滅的東西?
阿和卻不打算再替他解惑,只伸指在他小小的眉頭上輕按,然後身形開始變得虛幻,終於連最後一縷執念也消散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