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版】
引鳳閣。
一彎新月,一把長劍,一壺清酒,一個身著藍色錦衣的翩翩公子。
陸星辰一踏入院中,就看到自己的弟子手裏拿著一壺酒,半坐在欄杆上,看著掌中的一枚不過兩指寬的白色玉牌。
若是不說,誰也不知道這就是讓修道中人為之瘋狂的天仙秘鑰。
楚淩雲的目光落在這白色玉牌上,眉宇間的憂鬱一直沒有散去,看了半天,又仰頭喝了一口酒,然後叫人奪去了手中的酒壺。
他低咳了幾聲,抬頭看向面沉如水的陸星辰,清明的雙眼中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師尊。”
陸星辰沒有辦法對他發火,只將手上的酒壺往地上一擲,壺中清冽的美酒頓時從碎裂的壺身中濺出來,滲進底下的泥土裏。
陸星辰壓下了接連叫兩個跟自己最親近的男人激起的怒火,才冷冷地道:“葉恒昭打入你體內的雷罡還未拔除,讓你的傷勢遲遲無法痊癒,你怎麼還敢在這裏喝酒。”
楚淩雲微微地笑了笑,接著又是一陣咳嗽,等心肺上的痛楚過去,他才說道:“這傷不會因為我不喝酒而痊癒,也不會因為我喝酒而惡化,他的雷罡在我的五臟六腑竄來竄去,實在是疼,所以我才讓人給我送了一壺酒過來。等喝醉了,興許就不那麼難受了。”
陸星辰看著他,伸出手來,指尖撫上了他的臉。
葉恒昭的雷罡霸道,即使自己的修為與他相當,也無法將心愛之人體內的雷罡驅除。若是父親肯出手,他也不用受這麼多的苦。可自己當日去求父親,得到的回復卻是想要他出手救楚淩雲,就必須和這小子一刀兩斷。
陸星辰如何會答應,所以楚淩雲的傷勢才會一直拖到現在,遲遲不能康復。
她輕聲道:“你不用擔心,今日我爹已經將天仙墓的消息放了出去,很快就會有人上門來找我們。到時我便放出風聲,誰能夠將你體內的雷罡驅除,就給他一個名額,總之,一定會有讓你恢復的方法。”
楚淩雲握住她的手,露出笑容:“沒事的,星辰。我很好,一點都不疼,你不要不開心。”
陸星辰眼眶微紅,剛要說話,就聽郭管家在院子外面叫道:“小姐,有客人來了府上,說想要見楚公子。”
陸星辰收斂了情緒,冷冷地道:“我爹呢?”
郭管家為難地道:“城主勞累了這麼多天,這下正要沐浴,然後到靜室裏靜修,怎麼好打擾——”
陸星辰明白父親是不打算再管後面的事,於是冷聲道:“來的是什麼樣的人?”
郭管家連忙道:“是個白衣人,還帶了個眼睛看不見的小孩。”
白衣人?眼睛看不見的小孩?
陸星辰略一沉吟,便將手從楚淩雲的手中抽離,說道:“好,我這就過去。”
剛要邁步,楚淩雲就在她背後站起了身,低咳了兩聲,才道:“我和你一道過去。”
見陸星辰皺起眉頭,想要將他留下,楚淩雲低聲道:“人家要見的是我,我怎麼好不露面?沒事的,這裏是截雲城,清源宗的人還沒這個膽子在你父親面前放肆。”
他這樣說了,陸星辰也只好點頭,帶他一起去了正廳。
兩人一入正廳,果然見到了郭管家所說的白衣人,和他腿上坐著的那個穿著粉色衣裳的幼小孩童。
二人進入正廳的時候,燈火下坐著的白衣男子正低斂眼睫,用手中的杯子喂安靜地坐在他腿上的幼小孩子喝茶。
城主府的下人大概是見這孩子還小,就沒有特意送上另一杯茶,所以他現在喝著的應該是這個白衣男子的那杯。
陸星辰腳步一頓,很輕易就感受到了從這個白衣人身上傳來的元力波動,給她的壓迫完全不亞于她的父親。
楚淩雲跟在她身邊,略微落後她半步,陸星辰一停下,他自然也跟著停下,輕聲道:“師尊?”
陸星辰沉吟片刻,方用了秘法傳音道:“此人是返虛期修士,一身修為不在我爹之下,你要小心些。”
若是毫無防備,對方一出手,可能她爹也沒有辦法在楚淩雲出事之前趕到。
楚淩雲沉默了片刻,才以同樣的方法傳音道:“放心,我不會這麼容易死在這裏。”他能夠在清源宗的追捕中逃了七年,自然有一番保命手段。
陸星辰這才上前,朝坐在座椅中的白衣男子執了一個晚輩禮,這才淡然地開口道:“不知前輩到來,有所怠慢,還請前輩見諒。”
崇雲將杯子從小弟子嘴邊挪開,放到了一旁,淡漠地看向面前的人:“無妨。”
就是他懷裏的小茶缸子剛才一連喝了兩杯茶,再讓他喝下去晚上就不用睡了。
楚淩雲作為陸星辰的弟子,在師尊同前輩說話的時候,就站得離二人遠了一些,忽然見這眸光清冷的白衣男子將目光轉向了自己,高階修士身上特有的壓迫感讓他不由得呼吸一滯。
不,不只是這樣,在他身上還有一種更加恐怖的威壓,只是被刻意收斂了,叫人察覺不出。
陸星辰見這白衣人的目光落在楚淩雲身上,忍不住出聲道:“前輩——”
崇雲卻沒有理會她,而是逕自看向這個穿著藍色錦衣的年輕人:“楚淩雲?”
在他的目光中,楚淩雲露出一個苦笑,執了晚輩禮,道:“正是晚輩。”
窩在師尊懷裏的小秀爺頓時來了精神,傳說中的天才三叔公!
不過他在崇雲腿上剛動了一下`身子,見著天才本人的興奮就像紮破了的氣球一樣,一下子漏了氣。
天南楚氏今日在萬雁城中能有如此的地位,確實是因為這個三叔公,但家宅被毀,程箐遠走,楚琛遭人虐殺,也是因為這個三叔公。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楚逍對這個聲音聽上去還挺好聽的便宜三叔公感情頓時複雜起來。
楚淩雲不知那眉目精緻的孩子正糾結該用怎麼樣的態度面對自己,仍舊將全副注意力放在了這個讓他從心底裏感到畏懼的白衣人身上,開口道:“聽說前輩這次登門,是想來見晚輩,不知晚輩可以為前輩做什麼?”
崇雲坐在座椅中,眸光清冷:“我想問你要進入天仙墓的名額。”
聽到是這個要求,陸星辰雖覺得意外,但也鬆了一口氣,便點頭道:“一個名額而已,憑前輩的修為,晚輩現在就可以做主,替我父親答應前輩的要求。”
有這樣一個返虛期的修士與他們一同進入天仙墓,哪怕葉天元要橫插一腳,也要仔細掂量。
崇雲看了她一眼,淡漠地道:“不是一個,是兩個。”
陸星辰看了他懷中模樣可愛的孩子一眼,生出了一個覺得荒謬至極的猜測,忍不住皺眉道:“前輩該不會是想將這孩子也帶進天仙墓……”
楚逍乖巧安靜,長得又精緻,便是一貫不喜歡孩子的陸星辰見了也忍不住將注意力分散了一部分到他身上。
只是這麼小的孩子,帶上路只會是累贅,何況現在他們多招攬一個幫手,楚淩雲的安全就能多一分保障。
她抿了抿唇,沒有把話說下去。
只是小秀爺何等聰明,一聽這語氣就知道,三叔公的師尊不想帶他這個小號。
小秀爺窩在自己的師尊懷裏,暗搓搓地想:憑什麼歧視小號,誰不是從小號練上來的。誰一建號就九十級了?你不樂意帶,小爺我還不稀罕呢。
天仙墓,天仙墓,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地方,連天仙進去了都有可能死在裏面,他怎麼能讓師尊為了自己進去冒險。
想到這裏,楚逍於是拉了拉崇雲的袖子,掙扎著從他腿上跪坐起來,轉身用兩隻小胳膊抱住師尊的頸項,像小動物一樣直接上臉蹭,嘴裏小小地“啊”了兩聲。
他這是在用唯一的辦法對師尊表示感激,同時也是想讓他不要再去什麼天仙墓,直接帶自己回萬雁城找了師公和蠢爹,四個人一起回玄天劍門得了。
叫小弟子拿軟軟的溫熱臉蛋蹭著,感受到從這小小的身體上傳來的溫度,崇雲放在那稚弱的背脊上的手頓了片刻,才在小弟子背上輕拍了幾記。
再抬眼,仍舊看向了楚淩雲,淡漠地問道:“天南楚氏,楚琛是你什麼人。”
楚淩雲一愣,道:“琛兒?他是我大哥的兒子,前輩如何得知——”
小秀爺:“……”蠢爹被他的長輩用這麼可愛的名字稱呼,真是無論聽多少次都適應無能啊。
他趴在師尊的肩上裝死,以沉默表示自己不想玩認親戲碼,但他師尊清冷的嗓音還是迴響在耳邊:“這是楚琛的兒子。”
楚淩雲眼中露出驚訝神色,楚逍出生是在他被清源宗追捕的時候的事情。在逃亡途中,他曾經數次避過那些人的耳目,潛入萬雁城,確認自己的家人是否還平安。有一次回到萬雁城,正好聽到楚逍出生的消息,卻從未能見到這個要讓長輩們寵上了天的小侄孫。
他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這小小的孩子身上,雖然方才只是驚鴻一瞥,卻也輕易就發現他的眼睛看不見,似乎連話也不能說。小秀爺在師尊懷裏裝了半天無尾熊,終於抵不過落在背後的視線,心情複雜地回過頭來,張開嘴朝他的便宜三叔公“啊”了一聲,又飛快地把頭轉回去。
楚逍。
楚淩雲記得,這個名字還是在楚琛成親的時候,父親為他未來的小玄孫定下的。當時他從萬劍門回來參加楚琛的婚宴,父親那天十分高興,喝多了酒,在淩日閣中跟他說了許多話,為整個楚家做了許多規劃。
如今自己得到了這催命符一般的秘鑰,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有幾次差點身殞在清源宗的高階修士手中,也不知萬雁城中的父兄如何,子侄後輩又如何。
他心中苦澀,問道:“前輩,逍兒如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又如何會——”獨自與返虛期的修士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細問,生怕聽到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事實。
小秀爺又回過頭來,板著一張小臉,現在知道後悔了?
當初他們父子在截雲城外被清源宗派來的老妖怪虐得半死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出手相救?
他正在心裏吐槽著,就聽見他的師尊說了一句:“楚琛死了。”
楚淩雲一聽,頓時不敢相信地後退了一步。
心肺間的劇痛襲來,陸星辰看著他身形搖晃,沒來得及扶住他,楚淩雲便單膝著地,捂住了嘴,從指縫裏湧出了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