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新版】
楚鳴背對著房門站著,楚逍看到少年的拳頭緊緊握起,背脊也在微微顫抖。在他身旁,兩個年幼的弟妹扒著床沿站著,仰著小小的腦袋看著哥哥。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夠讓自己平靜下來,伸手摸了摸身旁幼弟的頭髮,說道:“不用那些,我也不會輸給人家,還是娘的身體要緊。只要能治好你,哪怕再多的靈藥,我也能找來。”
楚逍調出了遊戲面板,看了看床上身體病弱的婦人的資訊,毫不意外地在她頭像下方看到了一個Debuff,血條也空了一大截。氣血虛弱,生機逸散,死氣纏身,大致來說只要驅散這個不良狀態再補足氣血就沒什麼問題。
只是楚逍盯著這個遊戲介面裏顯示的資訊看了半天,感覺還是有點不大對勁,他一言不發地發動了名動四方,選中目標用了驅散,隨即舒展了眉頭。
果然,這個Debuff在驅散之後很快就又會重新恢復,並不是表面上解決就行的問題,必須直達根源,解決病灶,才能改善這婦人的狀況。
這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問題。
楚逍停下了蓄勢技能,收起了手中剛拿來的兩把鐵劍。他連起死回生都做得到,要將一個不斷散發出死氣的病灶轉變為生機之源,又有何難?
楚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信心,也不知自己是怎麼知道具體的做法,只是覺得這些大概也是跟自己丟失的那些記憶有關。
既然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自然就是等一個合適的時間來治好她了。
他看楚鳴安撫了母親,又哄睡了幼弟幼妹,這才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表情看起來頗為難過,他心下一動,現出了身形,伸手將這小少年一帶,兩人的身形頓時消失在空氣中。
楚鳴只覺得眼前一花,視野再恢復清晰時,兩人所在的地方就已經不是自己家的那個雜草叢生的小院子了。
他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在原地轉了一圈,打量著這個典雅的庭院,喃喃道:“這裏是……”
他身旁的人回答了他:“棲雲小築。”
楚鳴站定了身子看向他,只覺得這個地方聽起來很熟悉,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表情於是難得出了幾分茫然。
楚逍見狀,開口解釋道:“這裏算是你某位老祖的故居吧。”
說完轉身向著涼亭中走去,衣袖一揮將石凳石桌上的浮灰拂去,就在涼亭中怡然自得地坐下了。
楚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在他身後走了過來,腦子裏不停地想著棲雲小築這四個字,突然如夢初醒地抬頭看向他:“這裏……這裏是我楚家第三代老祖楚琛的居所!”
這人……這人怎麼就這麼闖了進來,要是讓人發現怎麼辦?!
他倒是可以隱身起來不被人看見,可自己呢?少年一時間幾乎陷入了恐慌當中,楚琛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簡直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就連站在他的故居之中,都覺得是對這位老祖的一種褻瀆。
然而,眼前這個自稱是從他的戒指裏面出來的紅衣人卻十分淡定,彷彿對此一點也不擔心,對自己招了招手,說道:“坐下,不過是回自己的家,怕什麼?我有話要問你。”
楚鳴仍舊十分擔心,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坐在了石凳上,問道:“你、你有什麼想問我的?”
楚逍開口第一件事自然是問起自己的爹娘,他說道:“我問你,楚琛現在到哪里去了。”
楚鳴在族中並不是核心子弟,接觸不到如今這位輩分最高、實力最強的老祖的行蹤這麼秘密的事情,只能憑著自己的猜測,不確定地道:“老祖他還沒有飛升,應該還是在玄天劍門吧……”
沒想到話音落下,對面的人卻露出了茫然的眼神,這玄天劍門是個啥?
楚逍的記憶到目前為止只恢復了一部分,堪堪卡在三歲那年遭逢大變之前,完全不記得自己這個顯赫的師門,也不記得自己那位清冷如雪的師尊。
楚鳴看他的神情,發現眼前這人好像不知道玄天劍門,儘管覺得不可思議,還是試探著問了一句:“你不知道玄天劍門?”
楚逍眼底光芒一閃,假裝面露不悅地看向他,開口道:“很奇怪?老祖我在你這戒指中待了那麼多年,不聞世事,不知道這些也是很正常的。”
楚鳴一想也對,於是撓了撓臉頰,說道:“好吧,那我就給你講講玄天劍門的事情……”
*
中央靈州,天都府。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四野無聲,寂靜一片,全然沒有仙妖兩界交界處的中央靈州應有的繁華。
一道清冷劍光劃破長空,落在這中央靈州之上,清光散去,顯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崇雲抬首,目光落在這一重清幽空寂的山水畫皮之上,彷彿要穿透這層幻象,看出天都府的真容。
小嬰兒乖乖地待在父親懷中,同他一道看著這中央靈州週邊的幻象,小胖手攥著他的衣襟。
下一瞬,崇雲掌中就浮現出了那塊鐫刻著洪荒巨獸的青色玉玦,抬起一隻手來,將掌中玉玦現於這天都府的主人面前,眸光清冷地開口道:“玄天劍門崇雲,憑此信物前來拜會天都府府主。”
隨著這清冷話音落下,山水畫皮顏色褪去,千山萬壑間生出了風聲鳥鳴。
小嬰兒的額發被風吹亂,他下意識地用小手擋住了眼睛,長而卷的睫毛像小小的蝴蝶翅膀一樣微微顫抖著。
他被父親抱在懷裏,在指縫中看著眼前的一切由一幅寫意畫卷變作了潑墨山水,被兩隻無形的手從中間分開,向著兩邊輕輕揭開,露出其中一座廣闊無邊壯闊非凡的府域。
這是真正的中央靈州,天都府。
在仙天之上的無數傳說中,天都府也是極為特殊的一個存在。
前往中央靈州的人手中若是沒有出入的權杖或者信物,哪怕修為再高,在外徘徊上千年,也同樣不得其門而入。這逼真的畫皮一去,一大一小眼中的假像就徹底消失,無數仙妖甚至天魔的身影在這座壯闊非凡的府域上空穿梭,從一處虛空之門進入另一處,往來不息。
崇雲放下右手,收回了掌中散發出洪荒巨獸的氣息的輪回玉玦,抱著懷中的小嬰兒向前邁出一步。下一瞬,空氣中就泛起了陣陣漣漪,他整個人的身影就猶如消失在了水波中一樣,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天都府。
陽光下,無邊山水一寸一寸地由水墨轉回原色,被兩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放了下來,聚攏在一起,將天都府真容重新掩蓋了起來。
一邁過那層屏障,父子倆眼中的景色就產生了無盡的變化,在他們眼中映成一片光怪陸離。他們的身形沒有再動,所處的時空卻在飛快轉變著,周圍景象變成了模糊斑斕的色塊,人聲氣息都在身旁急劇掠過,卻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存在。
楚雲寒小嬰兒面露驚奇,伸出小胖手要去抓眼前掠過的一條白色陰影,卻被父親按住了小小的手掌,將他的小拳頭包了起來。
他抬頭看向父親,聽父親低沉地道:“別亂碰。”
崇雲眸光微沉,這裏時空重疊的秩序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在無極上清界中,穿越中心地域的那道屏障時,他有過同樣的體驗。
他將兒子小小的拳頭握在掌心裏,沉默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裏和無極上清界應當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只是他創立兩界時對時空法則領悟的程度不同,開闢時空時融合的法則也就深淺不一。
這個在仙天之上也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天都府,其實同被他們稱為封神塚的無極上清界一樣,是個獨立於三界之外的小世界。
父子二人從城外進來,卻不是進入到城中,時空轉換所形成的斑斕色塊消失後,在他們眼前直接出現了一道並不長的臺階。臺階盡頭是一座敞著門的大廳,正是天都府府域中心,府主所在之處。
儘管不知父親要來這裏做什麼,小嬰兒還是感到了一陣緊張,看了看那扇敞開的門,又看了看父親,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衣料,感到父親抱著自己又開始移動腳步,向著那道臺階走去。
天仙墓主,封神塚主,天都府府主。崇雲眼底古井無波,慢慢地走上臺階,走進了這座安靜的大廳裏。這三人之間必然有著聯繫。
他身上挾著一身冰雪氣息,懷中抱著睜著烏黑眼眸的幼子,走進這府主所在的大廳中。廳中站著一個瘦小的老人,身上的氣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測,正是仙天之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天都府府主。
他的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瘦小老頭,穿著一身褐色衣袍,臉上皺紋滿布,頭髮跟鬍子卻是漆黑的。他站在這裏,彷彿已經等了崇雲很久,一見他進來,就對他露出了一個微微的笑容,說道:“你來了。”
崇雲停住腳步,懷中的小嬰兒跟父親一起看向老人,同樣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這種浩瀚無邊的氣息。
對著他,眼中所看到的彷彿就不再是一個瘦小的老人,而是面對著浩渺無盡的時空。
這從不在人前現身的天都府府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比起這一方隱藏在山水畫皮中的世界來還要更加神秘。這樣一個已經不知是什麼境界的神秘強者,竟然會跟一個下界的秘境之主有聯繫,這其中會沒有什麼秘密,只怕說出去也沒人會相信。
天仙墓中會出現輪回玉玦這樣的至寶,再聯繫在無極上清界中遇到的守門人——
等等,崇雲的瞳孔微微收縮,大師兄丹塵子……他竟然一直沒有想起自己在無極上清界中遇到的人就是丹塵子!
從他突然自上界回歸,助他們迎戰神界來人,重開升仙台,再到後來自己轉世重生之後被他引來仙界,在忘仙樓重遇楚逍,再到封神塚中擾亂天機,一手推動了封神塚中一切的發生……
崇雲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冷,在這整個佈局中,自己的大師兄處於什麼位置,起到了什麼作用,此時終於在心中完全聯繫了起來,前後一一對應。
丹塵子為什麼會為這位天仙墓主辦事,為什麼會成為他的棋子,陷入局中,這位天仙墓主對他究竟有什麼承諾,他究竟又是什麼身份,崇雲心中都有了更進一步的猜測。
輪回玉玦是三界僅存的一件羲和至寶,輪回之主羲和在上古大戰中不幸隕落,道統斷絕,就只留下了這一件與輪回有關的寶物。
她死了,她的道侶卻依然活著,正是經由他的手,才在下界留下了這一方宇宙的輪回傳承,等待能夠進入到秘境中的有緣人中出現新的輪回執掌者。楚逍的機緣,自己在天仙墓中得到的輪回玉玦,師兄丹塵子的臨危現身,以及之後在仙天上發生的所有事,每一件事背後都有人在推動。
這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全都指向了一個人——
輪回之主的道侶。
無論是天仙墓主,還是那無極上清界的主人,還有這天都府的締造者,他的身份都已經昭然若揭。
崇雲再看向眼前的天都府府主時,已經不再在意他的來歷,他此刻所需要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緩緩地道:“晚輩求見天仙墓主。”
見眼前的人沒有接話,他眸光一沉,再次緩緩開口道:“或者換個說法,晚輩求見造化至尊。”
聽到造化至尊這四個字,天都府府主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微微一笑,反問道:“你怎麼知道在我這裏就一定能見到他?”
崇雲平靜地道:“若非如此,他無需在數千年前就留下話來,叫我飛升之後要來天都府。”
天仙墓現世的時間地點雖然都不定,但卻不是足夠隱蔽的地方,若不是想與自己在穩妥之處見上一面,他又何需大費周章,布下這麼多的局,只為將自己一步步引入局中?
今日的局面會變成這樣,很難說背後的人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因緣際會,造就了最後的結果。
自古以來,證道造化的強者一直只有兩位,一位造化至尊,一位造化之主。
億萬年前一場大戰,正是從兩位證道造化的強者開始,波及各自麾下追隨的神王,禍延三界,令天地至今動盪不堪,輪回滅絕,元氣逸散。
愛妻之死在造化至尊心中能留下多深重的仇恨,外人無從得知,但天地輪回的斷絕,卻不是他能置之不理的事。無論哪一方,都需要一個取代羲和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可惜卻都不能繞過自己的對手。
於造化至尊而言,當初就連愛妻都能被造化之主設計殺死,換了另一人坐這個位置,哪怕有他全力相護,也未必能夠坐得長久。
這億萬年前的一仗從來就沒有結束過,只不過是從戰場上轉向了諸天萬界中,由生死相爭變成了無聲博弈。
楚逍是他棋局中的棋子,崇雲也一樣,乃至諸天萬界中的任何一個生靈,都跳脫不了這樊籠。
換了是過去的崇雲,得知自己棋子的身份,他或許還會去抗爭,令自己站到足夠高的位置上去,從這場造化級別的對弈中掙脫出來,主宰命運。可五千年後的他卻早已經心如死灰,再找不出掙脫這一切的意義。
自己心愛的人已經死了,他曾為他放棄追逐大道,放棄一切,此刻也只想和他一起消散在天地之間。哪怕這樣做彌補不了他犯下的錯,但至少這一次楚逍不會再是獨自一人。
崇雲心中生出了深深的厭倦,他抱著兒子,微微閉了閉眼,沉聲道:“見不到他也罷,我只是想知道,楚逍還有沒有活著回來的機會?若是沒有——”他重新睜開眼睛,眸光暗沉,“造化至尊親至,能不能將這塊輪回玉玦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