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新版】
記憶還在緩慢地重組,他收拾心情,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這間屋子應該許多年沒人住了,沒有人氣,但一直有人來打掃,所以保持得很乾淨。
楚逍想到自己現在一個人跑到了異世界,無親無故的,不知為何卻莫名地感到這房間裏的一切都熟悉得很。
這真是奇怪了,簡直就像他在這裏生活過一樣。
棲雲小築已多年無人居住,五千年中翻修了許多次,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平日除了來做打掃的侍女,鮮有人至,楚逍在這個小院裏轉了幾圈,腦海裏又冒出來許多記憶碎片。
此時,平日裏同樣人跡罕至的楚家祠堂中,一個十歲大的孩童直直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漆黑眼眸中倒映出點點燭光,兩手撐地拜了下去,認真地給列祖列宗磕了幾個響頭。
這小小少年生得比同齡人要稚弱一些,而天南楚氏又是出了名的高大,連屋內傢俱都比尋常人家做得要大上一半,可想而知,在同輩中這孩子也就顯得越發瘦小了。
他跪在這高大肅穆的祠堂中,一臉倔強,口中一字一頓地道:“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楚鳴此次出去磨練自身能夠逢凶化吉,平安歸來,在族內比鬥中進入前十,成為族內核心子弟,儘快長大成人,好為娘親和幼弟幼妹遮風擋雨。”
說著又一次深深地叩拜下去,希望在列祖列宗這裏得到一些冥冥中的庇佑。
他心中虔誠地將自己的祈願傳達給楚家的列祖列宗,不知道此刻就有一個跟他隔了不到幾百米距離。楚逍在外頭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屋裏,正不知該往哪里去才對,冥冥中忽然感到有人在向自己祈求庇佑,於是就順應著這個聲音被召喚了過去。
楚逍身穿紅色衣袍的身影在房間裏憑空消失,精准地找到了那個聲音傳來的地方,在空氣中重新現出身形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覺得這一手穿梭時空很是了不起,不過好像這個身體經常這麼幹,都快成本能了,完全沒有任何生疏感。
他抬起頭來,看清了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原來是個祠堂。
祠堂大門關著,裏頭光線幽暗,兩邊一排一排地點著兒臂粗的紅燭,上空點燃了盤香。楚逍向著上方看去,只見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排放著無數靈牌,上面寫的全是楚家先祖的名字。在這些牌位後面的牆上還掛著數十幅人物畫,最當中是個鬚髮皆紅的老者,臉上帶著笑意,哪怕是透過這張畫像看他,彷彿也能聽到老人發出的豪邁笑聲。
楚逍看著這鬚髮皆紅的老人,腦海中彷彿有什麼久遠的記憶被慢慢地喚醒。
自己肯定見過他,這個高大魁梧的老人對自己很好,很好。楚逍的目光迷茫了一瞬,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自己也不知為什麼會這樣,對著這個老人的畫像叫了一聲太爺爺。
良久,他回過神來,目光向著其他畫像移去時,聽到那把自己給召喚過來的小小少年堅毅地說著:“爹死了,娘病著,我就是家裏的頂樑柱了。我無論如何也要照顧好幼弟幼妹,在族中獲得更重要的地位,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天南楚氏自老祖楚驚天開始,綿延五千年,如今家大業大,分支眾多,資源分配也自然就不能均勻,作為旁系又是底層,楚鳴今年十歲,資質中上,在族中少年當中不能說完全被忽略,但也確實不被重視。
他這次準備到外面去歷練自己一番,好提高實力參加一年一度的族內比鬥,臨行前來祠堂拜一拜列祖列宗,祈求保佑。
楚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聽著這小少年主角範本式的身世,心中唏噓的同時也不免惡趣味發作,輕咳一聲,周身陡然放出清光萬丈,瑞氣千條,將這昏暗祠堂映得有如明日。
那跪在蒲團上的小小少年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回過頭來看著這被籠罩在清光瑞氣中的紅衣青年,又是被他的容顏所震,又是被他的氣勢所攝,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清了,指著楚逍道:“你、你、你是誰!”
楚逍簡直被他臉上的表情給樂壞了,壞笑著學他的語氣,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我、我是你祖宗!”
一面說著,還一面讓自己的身體在虛幻和現實之間轉換了幾下。
楚鳴第一反應就是叫道:“騙人!我天南楚氏的先祖中哪有你這麼花裏胡哨的!”
他再怎麼覺得自己身負重擔,應該快點成熟起來,也還是個十歲大的孩子。一看這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不像活人,又這麼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自家的祠堂中沒人發現,也不知是要對自己做什麼,心中有些絕望,強撐著道:“我什麼東西都沒有,也不是什麼天才子弟,你要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肯定要失望了!”
什麼叫花裏胡哨,他頭髮都白了,看起來多仙風道骨!虧得這小子還長了一張主角臉,從小就看得出是個小帥哥,怎麼這麼沒眼色。
楚逍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果然清貧,沒什麼好東西,只有脖子上掛著個樣式古舊的戒指。於是計上心來,指著他脖子上的戒指,皺眉道:“那你說說,這從哪兒來的?”
楚鳴低頭,看了看不知什麼時候跑到衣服外面來的戒指,不由得伸手緊緊攥住了,抬起頭來戒備地看著楚逍:“你想幹什麼?這是我娘給我的!你休想拿走!”
楚逍放下了右手,點頭道:“沒錯,這是你娘給你的,可她不知道這也是我們楚家的一件傳家寶。老祖我的一縷神魂就被封在這裏,幾千年了,就等著有緣人來喚醒老祖我。”
楚鳴驚駭地瞪大了眼睛:“幾千年了?你是鬼?”人都死了怎麼不去輪回?太扯了!
楚逍斂起了笑容,做出了不悅的樣子:“你這破孩子,老祖才不是鬼,是仙!”
楚鳴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堅定了自己的看法,叫道:“什麼仙……你胡說,人間沒有滯留的仙!仙人都會飛到仙界去,才不會留在一枚戒指裏!”
楚逍不慍不火地道:“你懂什麼,老祖我心願未了,總之你的造化到了。恭喜你,小子,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有著‘戒指裏的老爺爺’的人了。”
他一打開腦洞,就開始胡說八道:“你手裏的戒指雖然樣子不起眼,但是來頭大了!這就是上古時期的索倫魔王……好吧索倫魔尊,索倫魔尊巧言哄騙了神匠鑄造的魔戒,這枚戒指的名字就叫指環王,曾經在中土世界掀起多少腥風血雨。唉,這些事情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你要把這戒指好好藏起來,別被人看見了,不然隨時都要招來殺身之禍。”
他在這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把眼前的小小少年給徹底唬住了。楚鳴對這位老祖的話已經信了八分,將手中的戒指緊緊地握住了。
楚逍見狀忍著笑,問道:“小子你想做劍修嗎?”
楚鳴立即點頭如搗蒜:“想!”
“想也沒用,老祖神魂殘缺,本領都忘了。”
“……”楚鳴一臉受到了唬弄的表情,“你這是在耍我!”
楚逍朝他擺了擺手,覺得腦子裏又多出了一些記憶,想來很快就能想起更多事情,敷衍道:“總之先帶我去你家看看吧,不說你娘病著麼,說不定老祖我就能治。對了,哪怕老祖我已經不記得劍修的修行法門,但我們還是先去搞兩把劍吧。”不然自己根本不能運功。
楚鳴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劍我家就有,是我爹留下的,可你突然出現我怕嚇到我娘。”
楚逍笑道:“這好辦。”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就消失在了空氣中,只剩一重隱隱約約的輪廓。楚鳴聽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了,現在就只有你能看到老祖了,旁人看不到,走吧。”
片刻之後,依然是在楚家,在一間點著昏暗油燈的房屋中,楚逍拿著兩把劍,拿在手上掂量掂量,覺得差強人意,不過也夠使了。
他朝那一臉期盼的少年點了點頭,做出了世外高人的姿態:“好,帶老祖去看看你娘病得怎麼樣了。”
楚鳴點了點頭,小心地鎖上了房門,然後帶著他去了他們母子的居所。
家徒居,四壁立,用這六個字來形容楚鳴的住所一點都不誇張。
他父親在世時雖不是家族的核心子弟,但也是個先天強者,只是在一次妖獸捕捉過程中受了重傷,不治身亡,只留下病弱的妻子和三個孩子,家中情況從此一日不勝一日。
楚鳴作為家中長子,底下還有兩個弟妹,一個三歲,一個兩歲,最小的那個連話都還說不清楚。楚逍隱匿了身形,跟在他身後進了這破舊的小院,若非親眼所見,實在想像不出像楚家這樣的大族中還會有子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
不過讓他覺得還算慶倖的是,哪怕楚鳴身材瘦小,衣飾陳舊,在他周圍也沒有出現那些刻意欺負弱小手足的存在。看來楚家在這一方面的教養還算好,沒有因為想子孫之間形成競爭就放任他們罔顧親情,殘酷地去對待自己的手足。
眼前這小小少年的身材雖比尋常孩子瘦小,但自尊心比尋常孩子要高,可以說有些纖細敏感。楚逍沒有太放在心上,主角嘛,總是要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纖細敏感也是難免的。哪怕同齡人並沒有刻意欺負他疏遠他,可總會形成一些小圈子,這些小圈子對著外人,總是有一種天然的排斥。
楚鳴不會感受不到這種排斥,但他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沒有主動去加入的意思。
在楚逍想來,他要是主動去加入這些小圈子,肯定也是會被接納的。只是像他這樣的傳統主角性格,怎麼可能主動去向別人示好?比起用些小手段來改善自己的地位,在這些小圈子中得到認同,楚鳴信奉的顯然還是自身的實力。
也不能說他不對,只能說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
強者為尊。
楚鳴背脊挺直地向前走著,心中其實有些擔心。
那個身穿紅衣的白髮青年有沒有跟在自己身後,會不會直接拿了那兩把劍就走了?
這樣的擔心令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脖子上掛著的戒指,越走腳步就越慢,又不敢回頭去看。
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隻手放在了自己肩頭。
從那只手上傳來的溫度令他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彷彿這青年根本不是他所說的一縷封存在戒指中的神魂,根本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楚鳴聽身後的人問道:“怎麼不走了?”
他還在。
聽到楚逍的聲音,楚鳴鬆了一口氣,還好,他沒走。
也是,不過是兩把保養得不錯的鐵劍而已,像他這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存在,哪里會貪圖這點東西?
楚鳴輕咳一聲,沒有回頭,背對著身後那個看不見的人,輕聲說道:“我就是想提醒你,我娘的屋子就在前面了,你不要突然現身嚇著了她。”
他聽到身後那個看不見的人輕笑一聲,這笑聲聽起來又溫暖又澄澈,絲毫沒有先前他在祠堂中現身時的那種使壞的勁兒。那放在他肩上的手掌移到了他頭頂,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知道了,老祖我不會亂來的。”
楚鳴愣了一下,在父親去世以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揉過他的頭髮了,鼻中一時間有些酸楚。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掩飾一般地快步向前走去,來到了母親的房間外,推門進去,用一種聽起來無憂無慮的聲音對著屋內的人喊道:“娘,弟弟,妹妹,我回來了!”
楚逍收回了手,兩人走了一段路,他的記憶又恢復了一部分,想起自己還真是這小子的祖宗!
他當年穿越到這個世界來,變成了一個小嬰兒,就出生在楚家。他這一世的爹叫楚琛,娘叫程箐,太爺爺就是畫像中那個鬚髮皆紅的豪邁老者——楚家老祖楚驚天。
他一回來所站的那個房間就是他曾經的臥房,那個院子叫做棲雲小築,是他父母曾經住過的地方。被格式化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回籠,楚逍覺得大概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把全部事情都想起來。
他定了定神,才跟在少年身後走了進去。
房間裏的一切擺設都十分陳舊,因為女主人身體一直不好,所以沒有怎麼做過打掃,只勉強保持著整潔,從外頭一走進來,迎面就是一股濃重的藥味。
在這樣的房間裏,就住著這母子四人。
楚鳴的母親躺在床上,身上搭著一床被子,臉頰消瘦,帶著病容。兩個孩子還小,她不敢讓孩子靠自己太近,過了病氣,就讓大一點的那個帶著小的在院中玩耍,每日等長子回來之後才帶進來。
楚鳴站在床邊,替母親披了一件衣服,說道:“娘,我在山中找到了一味靈藥,你吃下去以後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楚逍站在昏暗的室中,聽躺在床上的病弱婦人說道:“鳴兒……族中什麼靈藥沒有,還不是照樣治不好娘的病?這些年你將族中分配給你的靈藥都給了娘,想要為娘治病,自己都沒有煉化過一絲藥力……咳咳,可娘的身體不爭氣,一直沒有起色,這株靈藥你還是自己用吧,不要再浪費在娘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