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新版】
最後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楚逍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顫抖,重華看著他的眼淚一下子從眼眶裏湧了出來,滾落在衣襟上,暈成一塊深色的水漬。
“楮墨他從小就長成那樣,在師尊……在他死後,我根本沒有勇氣去看楮墨,你知道我對他避而不見有多少年?你知道在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心中又是什麼感受?我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告誡自己,你不是我師尊,你不是他……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話藏在他心裏那麼多年,楚逍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講出來。
可講出來又有什麼用呢?只會顯得自己越發可悲。
楮墨雖然被擋在屏障外,但楚逍的聲音卻沒有被隔絕,他聽到楚逍的話,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接著眼眶迅速地紅了起來。他趴在半透明的屏障上,不顧魔氣侵蝕,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一副被傷透了心的樣子:“嗚……楚逍,原來你一直不見我……都是故意的嗎?”
怎麼……怎麼可以這樣!
自己從第一眼見到他就喜歡他,從自己的兄弟身邊被抱走,一直就把他當成跟自己一窩的小狼,想要好好地跟他在一起,讓他也能夠像自己喜歡他那樣,好好地喜歡自己。峰主死在天劫下之後,楚逍一直十分消沉,也不修煉,自己先他那麼多年飛升上來,不知有多害怕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他,就像當初害怕再也見不著自己的父王和兄弟了一樣。
楮墨都不知道自己等了他多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也飛升了,卻一直不來找自己,他主動去玄天劍門找他,也總是撲空。楮墨傷心到了極點,強忍著眼淚,看著眉心黑氣湧動的楚逍,哽咽地問道:“我帶著我兒子想找你,你也不在,那……也是故意躲開我的嗎……”
好傷心……楮墨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對楚逍來說,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幸福,而是一種負擔,一個笑話。
楚逍眼底時而清明,時而渾濁,隨時都要被那股衝擊他神魂的魔氣奪去心智。
他已經被逼到了崩潰邊緣,已經再也沒有辦法去顧慮其他人的感受,可是聽到楮墨語氣裏的不敢置信,看到他這麼傷心地看著自己,就好像他還小的時候一樣——不,就連他小時候,也從沒這麼傷心過。
這麼傻乎乎的小狼,一直那麼單純地喜歡自己,那麼努力地想要追上自己,拼了命地保護自己,結果卻被自己傷得那麼狠。
“楮墨……”楚逍扶住了額頭,感到陣陣眩暈,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無力地抓了兩下,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些,“那次不是,楮墨……”
那次他是真的困在秘境之中,九死一生,丟了好幾次命,最後才逃出來。
但是楮墨已經被傷到了,他的聲音模糊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我是你的負擔,我走……”
“楮墨——”重華看到面前的人竟是再也站立不穩,連忙鬆開了他的肩膀,然後把人拉到了懷中:“楚逍!”
楚逍冒著冷汗,劇烈地掙扎著,臉上神色不停變換。他的力量被完全封禁,現在可以說是個有著仙帝級別的身體的普通人,他正在漸漸地失去清明,掙扎時毫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受傷,但重華卻不敢用太大的力氣去禁錮他。
重華的臉色十分不好看,他封禁了楚逍的力量,除了是因為怕他再次離開,還有也是因為對他體內的魔氣逆衝束手無策。
在懷中人體內的魔氣雖然和他的力量系出同源,但它們被注入到他體內之後,就成了楚逍身體的一部分,重華對它們再沒有任何控制能力。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的根基損傷需要修復,身上的魔氣也需要拔除。重華今日想要帶他出來,就是為了去見一個可能辦得到這件事的人,對方實在是太過低調,重華派出去的手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蹤跡。
見楚逍掙扎的幅度漸漸減弱下來,重華心中稍定,以為他體內的魔氣將再次平息,結果卻看到他眉心的琥珀在一瞬間徹底變成了黑色。
那黑色已經不再是純正的魔氣,而是沉沉地透出一股死氣來,楚逍雙眼緊閉,整個人徹底地軟了下去。
楮墨看到這一幕,已經顧不上傷不傷心了,緊張地趴在屏障上叫道:“楚逍!楚逍你怎麼樣了?”他被那道屏障擋住了,怎麼也過不去,頓時向重華怒目而視,“你對楚逍做了什麼?!你不是峰主!你是誰?峰主才不會像你這樣對楚逍!”
重華把人打橫抱起來,目光冷冷地看著他:“他會如何?把他一個人扔下,自己去死,然後讓他痛苦數千年?”
楮墨一時間語塞,見他抱著楚逍要走,自己又繞不過去,只能捶打著這由魔氣構成的屏障,憤怒地喊道:“不許欺負楚逍!”頓了頓,又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峰主才不會像你這樣對他!”
重華冷嘲道:“是啊,他不會像我。”他說著,低頭看向了失去意識的懷中人,輕聲問道,“我跟他,到底誰對你更狠心?”
楮墨急了:“你快放我過去!”
重華抬眼看他:“你不是已經被他剛才那番話傷透了心,準備走麼?你跟他的師尊長得那麼像,也是為了討他歡心?”
楮墨:“……”是這樣沒錯。
重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這張跟自己有著七分相像的臉,想到自己跟這頭狼並沒有什麼不同。在楚逍眼裏,從頭到尾看到的都只有他師尊一個人,旁人哪怕長得跟他再像,也不過是個替代品。
“就是因為這張臉,他對你避而不見。”他對楮墨說話,彷彿也是在對自己說一樣,“湊巧的是,也剛好是因為這張臉,他喜歡你,願意接近你,只不過他喜歡的始終不是你。”
楮墨的膝蓋中了一箭又一箭,他握著拳頭,眼睛看向楚逍。
楚逍昏迷著,身上縈繞著死氣,彷彿真的就這麼永遠地死去了。楮墨心想:是這樣嗎?他看自己的時候,真的只看到峰主嗎?
楮墨小時候不知道楚逍對崇雲的感情,只知道想要讓他更加喜歡自己,所以才順應著自己的感覺,在化形的時候選擇了崇雲的樣貌。現在他卻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重華心念一動,那道魔氣結成的屏障散了開來,沒有再擋住楮墨。
他抱著楚逍在原地轉身,背對著楮墨開口說道:“你們一個忘不了他,一個拼命維護他,那個人真的就這麼好?”他說著低下頭來,看著懷中人,儘管知道他聽不到自己說話,還是對他說道,“你為他傷心了那麼多年,有意義嗎?”
他伸手撫過楚逍如雪的長髮,心中想道:如果那個人真的有為你考慮半分,就不會就這樣一死了之,哪怕真的是為了保護你,這也不過是成全了他的義,留下你卻要永世為他痛苦。
楮墨還在茫然之中,就聽魔尊說道:“你要是不想走,就待在這裏等他醒來。”
說完周圍空氣微微波動,兩人就消失在虛空之中。
*
青崖老人的名字來自一句詩,且放白鹿青崖間。
魔族之中當然不會有這麼有閒情逸致的人,他們只會打打殺殺,一出生就殺自己的兄弟,然後再殺自己的敵人,畢生目標就是殺到仙界去,把那些後來者給趕走,光復魔界大好河山。
青崖老人對這樣打打殺殺的生活很是不屑,他認為一個天魔可以殺戮,但不應該被殺戮控制,比起這個,他更追求養花種草的閒適自在。對他來說,製造生命比製造死亡有趣多了,所以不像其他天魔那樣參悟跟他們最契合的殺戮之道,青崖老人所參悟的是生死之道、陰陽大道,對一個沒有前世也沒有來世的天魔而言,可以說是一生中最大的挑戰。
這條路雖然艱難,可是他也走了下來,成為了眾多天魔之中的獨一份。
他在活了十萬年之後,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青崖老人,把原來的封號給拋掉了。他雖然是魔,可是他覺得做人比做魔更有趣。他給自己起名叫青崖,除了是因為喜歡那句不知哪個人類筆下寫出的詩句,還有就是想要向仙界的一個老傢伙致敬。
在漫長的歲月裏,他們曾經幾次坐在一起論道。
第一次,他偽裝成普通的仙人混進青木城,混進他的道壇中去,聽他對生死之道的講解。那跟他一樣活了不知多少歲數的老傢伙雖然看穿了他的身份,卻沒有拆穿他,而是任他在下方聽自己講道。
於是第二次,青崖老人又混進去了。
青帝覺得一個天魔不修殺戮道,反而跑來聽生死之道、陰陽大道之類的東西,實在是個很有趣的魔,於是在三年講道之後,他留下了這個看起來也是不知活了多久的老魔頭,兩人撇開了仙魔之間的成見,愉快地論起道來,一論就是三十年。
青崖老人覺得跟這人論道很有意思,比打打殺殺有意思多了,起碼在他還擔著魔尊的封號時,他從沒有過這麼暢快的時候。
於是每隔幾千年,他都會去找青帝一次,再到後來,就乾脆把自己的名字也給改了,徹底拋卻了前塵過往。
青崖老人居無定所,他若是想,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待上上萬年不動,若是不想,今日購置宅邸,明日他也許便拋下一群剛買回來的奴僕飄然而去,連收的徒弟也不帶上。天魔三百部族,駐地他幾乎全都住遍了,還是覺得這裏最不錯,起碼這一部的魔尊不像其他部族的魔尊一樣,成天打打殺殺,事實上人家連面都不怎麼露。
去仙界之前是因為沉浸於修煉和劍術,去仙界之後則是因為他帶回來的那個人。
雲逍仙帝和某位神秘魔尊的話本不僅傳到了妖界,如今連魔界也有幾本在書局中悄悄地賣,青崖老人就買過一本,一邊看一邊拍桌道:“胡鬧,真是胡鬧,仙魔之間怎麼能這麼輕率地就雙修,是不是不想要心尖上的那人的命了。”
他罵著,臉上卻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仙魔之間的戀情雖少,但也不是從來沒有過,越是對手越容易惺惺相惜。他活過的這十萬年裏,曾經見過好幾對仙魔,不過沒一對比得上這位雲逍仙帝跟重華魔尊這麼特殊。
重華魔尊天生戾氣就重於旁人,在他還未能學會控制自己的戾氣之前,尋常天魔只要走近他三尺之內,就會被戾氣侵染,然後陷入殺戮之障。
雲逍仙帝更了不得,看他的樣子,所修習的似乎正是生死之道。每個修習生死之道的人所側重的方面都不同,將來發展的方向也各不相同,像青帝主生,只要他一動念,哪怕在嚴冬,寒風如刀,萬物也會欣然生發。
這個雲逍仙帝的道,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走的應該是輪回一脈。若是有機會修行到極致,可是能夠位封神王,執掌輪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