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沒有使用大人交給他的權利，確實十分聽話，但大概是歲月太過漫長，在注視大人的同時，他也在觀察並且學習。

　學習人類的情感……其實也沒學會多少，他只得到了類似於嫉妒的情緒——

　那些人類居然能和大人見面，說說笑笑的，他就沒有這樣的待遇。實在是很不解。

　“一”不明白大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不妨礙他暗戳戳地偷窺幾百年，莫名其妙地產生了危機感。他膽子大了，在發現大人認識的人類越來越多之後，便忍不住悄悄做手腳，把那些人的記憶全都改掉。然而，乾了壞事的“一”又驚恐地發現，好不容易讓大人想起來了一點點過去——他居然逃跑了，還對此做法恨得咬牙切齒。

　這麼一來，“一”好不容易大起來的膽子又縮了回去，他沒敢真的去抓人，也怕大人以後想起這件事會收拾他，兩頭都在糾結。這不，剛下定決心要逃跑呢，就被殺回來的大人堵了個正著。

　“大人，我錯了，您打我吧……大人，大人！”

　主播：“……”

　不管“一”怎麼惶恐地呼喚，他都一動沒動，眼神都恍惚了，整個人處於徹底懵逼的狀態。

　腦中只有這幾句話在瘋狂地回放。

　——如今咽下去的心頭血，全都當初作下的死。人在作，天在看啊我自己！！！

　主播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看到這麼破敗的景象會有一種自家狗窩被拱的不爽感，為什麼這裡無處不在的花紋全都那麼順眼合胃口——原來，這些都特麼是他自己的東西啊！

　緊接著又好想吐血，過去無數次罵出的煞筆，全都糊到了今天的他的臉上，那滋味別提有多酸爽。

　我……真……是……

　主播想過有沒有“一”還在欺騙他的可能，但複雜的目光落到那種瑟縮的臉上時，他搖搖頭，還是信了。

　“我說啊你，之前那反派boss的氣場呢？不用我的——好吧，反正就是這張臉露出這麼傻兮兮的表情好麼。”一屁股坐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下，主播的手也敲累了，把自拍桿往地上一放，嘴上還在說著話。

　他心很累。

　主播=晉江寧=法則=？

　最後的等號後邊兒居然是“主神”。

　據“一”說，他確實是法則沒錯，可作為唯一的產生自我意識的法則，在沒有競爭者的情況下，就稀裡糊塗地變成了主神。主播心道，那時候他的心情，大概就和現在的他差不到哪裡去……

　講真，主播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過去的自己居然這麼作。

　他為什麼要作死，有意義嗎？？？！！

　……咦等等。

　冷靜下來代入一下，主播猛地發現，是他的話，好像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第一點，主神空間確實很無聊，除了擺弄一下花花草草沒什麼事兒做。第二點，他很懶，連輪迴者都懶得找，突然之間變成全世界的老大絕對不適應。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但現在失去一半記憶的他想不起來了，也只有作罷。

　“大人……您回來了，是終於想要取回記憶了嗎？”

　耳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主播的眼珠微微轉動，就瞥到那傢伙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手裡還拽著他的褲腳。他皺起眉，隨意地擺手道：“沒！我只是回來揍你的。”

　感覺到“一”身子抖了一下，腫了的臉上又浮現出仿佛被拋棄了的表情，主播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禁無奈了起來。

　這傢伙，據說是老大時期的他因為實在很無聊，隨手捏出來的人形生物，長相身材什麼的都是隨機的，但依照他目前為止保留的欣賞水平，就算隨機捏人也不會捏醜，所以才借用了這張臉吧。不過……突然得知用了幾百年的長相是假的，於情於理都很傷心啊。

　這張臉真正的主人正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亂蓬蓬的黑毛，眼珠當然也是黑色的，只是眼眶被拳頭打青了很大的一塊兒。長相屬於清秀的那一掛，還有點嬰兒肥——主播最開始戴口罩就是為了遮住這張娃娃臉，看著太嫩，一點也不符合他幾百年老妖怪的形象，看起來好欺負得很。

　兩個頂著同一張臉的傢伙大眼瞪小眼了一陣，最終還是主播率先受不了，把“一”的腦袋扭到一邊，有氣無力地問他：“那誰，既然我用的是你的長相，那我自己的身體呢？走之前應該有留下吧。”

　他的打算是，既然知道是盜版了，那就把自己的正版臉換回來吧。

　唔，原來的身體會是什麼樣的呢？肯定很帥，而且——必須過一米八！絕對！

　結果“一”卻道：“可是大人，你沒有身體啊。”

　主播：“啥！！！”

　沉重的現實瞬間把主播打擊到了。

　原來，他根本就沒有實體，更別說固定的長相身高了。雖然想要的話隨時都能造出一個來，但大概以前的他想偷懶，就乾脆借用了手下的設定。

　我……你……

　已經不能再愛了。

　“一”不知所措地看著大人捂住臉，全身都籠罩著濃濃的陰影，似乎已經生無可戀了。他愣了一陣，把拽著褲腳的爪子縮回來，默默地想溜走。主播反應神速地把他拉了回來，長而雪白的袍子落在地上，權當作是在拖地了。

　“瞧瞧你，難道智商和名字一樣隨意嗎。”主播吐槽，對這傢伙徹底地沒有興趣了。他握著自拍桿站起來，隨手拍拍灰，“走了，你不要再給我搗亂哈！要是被我逮到——”

　“可是……”

　“可是啥？”

　“一”眼巴巴地望著他。

　那欲言又止的小表情……

　主播靈光一閃，頓時get到了這貨省略號後面的話——然後，他爆發了。

　“你給我等著！”

　自拍桿再次揮舞了起來，一下正中“一”的後腦勺，把他的頭直接拍進了地板磚裡。主播完全沒有多餘的時間來心疼自家的地板，他如同著了火一般扯出時空通道，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這一次他的反應簡直快得驚人。

　別看當著他的面這貨又乖又慫聽話得很，可“一”能夠陰暗地暗戳戳消掉老家這些記得他的人的記憶，怎麼會忽略掉和他走得更近的那些朋友呢？他在的時候還好，但只要一分開——這種心機寵物故意爭寵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啊喂！

　所以，一想起這個要緊的事情，主播立馬就撤。在確定“一”是單純的消除記憶還是更嚴重的殺人滅口之前，他必須親自去看一看才醒。

　根據武力值和安全程度依次排下來，主播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跡部景吾。

　雖然手握網球拍的景吾少年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力量，但他不是每時每刻都打網球。大部分時間，跡部景吾只是個普通的中學生。

　於是，就是他了！

　此時此刻，在另一個世界的跡部景吾正在某個風景宜人的景區享受寧靜。

　前不久從異世界回來後，他就陷入了瘋狂的忙碌之中——學習！不要忘了跡部少年還是個中學生啊。好不容易放了假，他總算可以清閒一陣子了，於是，便和網球部的朋友們一起外出度假。

　住的地方當然是跡部家名下的別墅，修在懸崖邊上，探頭就可以看到崖下澎湃洶涌的海水。白天，活潑的少年們自然是在沙灘上享受青春，玩累了之後回到住所，夜晚已經降臨。吃完晚飯後，跡部景吾沒有跟小夥伴們聊天，他一個人先回了房間。

　擺在桌上的電腦換了新的，過去經常上的某個網址自然找不到了。他的心情不算好，慢慢地走到窗外露天的陽台吹風，心想，晉江寧是不是出事了，怎麼這麼久都沒回應？

　嗯，那個笨蛋的話，可能性非常大。

　一邊琢磨著，他繼續往前走，手臂下意識地放在陽台的欄桿上，身體向前靠了一下。然後，突然聽到了什麼破碎的聲音。

　——我家別墅的圍欄質量怎麼可能這麼差！

　這是跡部景吾的第一反應。

　然而，反應比身體往前傾倒的速度慢了一點，他剛剛放手拽住另一根欄桿，沒想到那一根居然也斷了，不由得心頭一驚。

　“可惡——”

　要掉下去了！

　“……嗯？”

　“喲！我的背後是不是出現瞭亮眼的聖光？”

　十秒鐘前還想著的笨蛋用無比欠揍的語氣說道。一隻手抓著陽台的地板，另一隻手勾著跡部景吾的腰，仿佛英雄救美——

　“滾。”跡部景吾說。

　沒有烘托英雄氣質的聖光，某人的背後，只有淡淡的皎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