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夠了， 裴吉。」

　　「堵不如疏，難道你真的以為那幫子人給出的是什麼好辦法嗎？」

　　「已經發炎的瘡疤，為什麼還要小心翼翼的呵護它的腐爛？」

　　「這片大陸……已經生了許久的病了啊……」

　　「你真的忍心看到鬥士的傳承斷絕嗎？」

　　赫柏法師那沙啞的聲音意外的有說服力，裴吉院長停止了對我的糾纏，被另外一個魔法師攙扶起來，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遠處， 朵朵黑焰從黑色光柱中炸裂開來，穿透層層霧靄，就像正在墜落的黑色流星。

　　突然， 赫柏法師握住了我的手，牢牢的盯著我：「克羅爾，星辰告訴我，你是知道該怎麼辦的。聽我說——哪怕是暫時的， 一定要阻止他。」

　　我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

　　赫柏法師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利劍般劈開我沉睡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剎， 我記起了那天，我用治療元素擰做繩索捆住瑞恩後，他發現自己無法使用鬥氣的事情。

　　「克羅爾！」

　　赫柏法師叫我的名字。

　　「是的，我知道應該怎麼辦。」我從自己的法師長袍裡， 拿出了魔法棒：「雖然治標不治本，但是我有辦法可以暫時阻止他使用鬥氣。」

　　「什麼辦法？」老霍森著急的問道，充滿憂慮的眉眼間，已經看不到最初見到瑞恩得到巨龍時的慨歎和欣喜。

　　「很簡單， 因為之前的一些偶然事件，我發現用治療魔法元素凝結成的鞭子捆住鬥士，就可以讓他們無法使用鬥氣。」

　　「只是……」我看向遠處的光柱，有些憂心：「我擔心，以我的能力，可能沒辦法接近瑞恩所在的中心。」

　　話音剛落，我的手便被赫柏法師握住：「我們一起來。」

　　下一秒，她回頭，衝著身後的一群魔法師說道：「你們這些老東西也自覺點，是時候鬆鬆筋骨了。」

　　有幾位魔法師依言走出了人群，來到我們身邊，一起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自己的體內充盈著海嘯般澎湃的魔力，手中的魔法棒在我腦海中發出尖銳的轟鳴，然後從頂端，洩出了濃得近墨的綠色。

　　承載著數位魔法大師的治療元素鞭，就這樣迅速的逼近黑色光柱——

　　近了，近了！

　　令人意外的是，隨著治療元素鞭靠近那黑色的光柱，我的心裡居然生出些許欣喜雀躍的情緒。

　　這並不是我的情緒。

　　這是治療元素傳達給我的——

　　它在快樂，是吞噬的快樂。

　　在治療元素鞭纏住光柱後，那黑色的光柱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不過片刻，便像從未出現一般。

　　就連那遍佈半邊森立的黑色火焰也不再猖獗，只留下些許燒焦的土壤。

　　「這就是治療元素真正的作用嗎……」我聽見身側的魔法師喃喃低語。

　　幾乎在場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了，他們可能只是因為赫柏法師而相信我的提議。

　　也許，赫柏法師真正讓人敬畏的，並不是她高超的治療魔法，而是她神秘的占星術。

　　駕著風，我們迅速的靠近瑞恩所在的地方。

　　幾位治療魔法師還牢牢的握著我的手，任由治療元素充盈我的身體，好讓那墨綠色的元素鞭不會消失。

　　等終於看到上半身赤♂裸著躺在魔法陣上的瑞恩時，他已經甦醒了。

　　「克，克……羅……爾……」

　　他斷斷續續的叫著我的名字，額頭佈滿細密的汗水，眸子在琥珀色與金色之間來回變換，看起來十分痛苦。

　　「趁著他還未異變，先用封印結界封印起來。」

　　還沒等我靠近他，赫柏法師便單手攔住了我，朝身後的魔法師們說道。

　　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瑞恩在此起彼伏的咒語中，被層層疊疊的銀色水膜所覆蓋。

　　「想要救他，就想出消弭巨龍負面意志的辦法吧。」赫柏法師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卻莫名的聽出了濃得化不開的無奈：「暫時這樣封印住，保住他的性命，也給我們救他的時間。」

　　是夜。

　　我們在封印瑞恩的魔法陣旁邊燃起了篝火。

　　白日裡的事情幾乎讓所有人都精疲力盡，除了守護封印的兩個魔法師和我以外，都睡得不省人事。

　　我睡不著，儘管我的眼睛已經生疼，儘管睡意像鞭子一樣來回鞭撻我的頭顱。

　　但只要透過銀色的水膜，看到那模糊的人影，我的心口就像撕裂一般疼痛，讓我無法入睡。

　　是自責和悔恨的情緒在每分每秒折磨著我。

　　突然，從森林的西側，一道帶著戾氣的火光朝著封印瑞恩的結界而來。

　　銀色的水膜一陣顫動，驚醒了沉睡的眾人。

　　「誰！」老霍森中氣十足的喊到，卻難掩聲音中的倦意。

　　「黑魔法——」赫柏法師瞥了一眼那火光留下的印記，驀地轉頭，朝著裴吉院長大聲喊道：「裴吉，你這該死的老東西，你到底做了什麼！」

　　而裴吉院長只是蹲在地上，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腦袋：「我沒有想到……我也不情願的……」

　　「白魔法界，想要違反舊時的約定了嗎——」

　　幽深的叢林中，傳來桀桀的怪笑聲。

　　「約定？」赫柏法師從懷中拿出那份罪惡的協定，大聲的說道：「如果只是約定讓巨龍鬥士消失便罷。」

　　「可你們做了什麼？龍島上的事，裴吉那個蠢貨還以為只是為了消弭巨龍怨氣的血♂腥集會，但我們都清楚，你們是讓鬥士和巨龍相互屠戮，喚醒用於血♂祭的魔法陣。」

　　「——少說廢話。」

　　叢林中突然蔓延起黑色的毒霧，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一股巨大的魔法力裹挾著血的腥氣直直撲向包裹著瑞恩的銀色結界。

　　瞬間，結界便被開了一個洞。

　　「不好！」我聽見赫柏法師的低喃。

　　下一秒，雷電的霹靂聲響起，天空中，緩緩出現了巨龍銀色的虛影。

　　那大概是我此生見過最為可怕，也最為壯麗的場景。

　　漫天的星辰，感受雷電的召喚，在巨龍的來回翻騰中，帶著刺目的火光劃破天際，直直墜入北方森林。

　　「那是祖龍……」

　　赫柏法師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她緊緊的握住我的手，長袍下的身軀顯得是那麼的瘦小。

　　怪不得，瑞恩體內有著神聖蒼茫的氣息，那種氣息，是我並未從此前遇到的那位巨龍鬥士身上感覺到的。

　　「來自火流星的垂憐，用千萬人的血來祭奠，喚醒這片腐爛大陸真正古祭血陣吧！」

　　「一切，都毀滅吧！」

　　叢林中傳來幾近瘋魔的話語，我茫然的看著已經隨著巨龍升到半空中的瑞恩，突然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

　　治療魔法可以抑制鬥氣，而治療魔法的本源，一定隱藏著克制鬥氣的秘密。

　　雖然並不知道是什麼克制了鬥氣，但是，只要置換就可以了。

　　以我本源，換你本源。

　　「赫柏法師，可以保護我，讓我接近他麼？」我反手握住赫柏法師的手，笑著問她。

　　「你要做什麼？」

　　「聽從星辰的指引，救我愛的人。」

　　說完，我從懷中拿出了魔法棒。

　　綠色的螺旋階梯拔地而起，我蹲下身，將礙事的長袍扯斷，順著樓梯發足狂奔。

　　不斷有火流星從我的身邊擦過，被來自陸地的魔法擊偏軌道。

　　我終於靠近了瑞恩，看清了他的模樣——

　　如今，他臉頰直到額頭的部分，都佈滿了淡淡的巨龍鱗片印記，美麗的琥珀色眸子，也已經變成了和銀龍一般金色的豎瞳。

　　「瑞恩……」

　　我擁抱住他，濃得像墨的綠色幽光從我割破的手心溢出，和我的鮮血一起，慢慢覆蓋了他背上的魔法陣。

　　這是治療魔法師本源的力量，以血為媒，穿透魔法陣，清洗他體內的鬥氣循環。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著，也許是失血過多，我突然聽不到外界的喧囂，只有一呼一吸間空氣流動的聲音。

　　「克羅爾，只要我的意志不滅，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害你。」

　　彷彿來自亙古般蒼茫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響，我鬆開環抱住瑞恩的雙手，看向他的面龐。

　　雖然面無表情，我卻在觸碰到他軀體的不斷顫抖中，感受到了他堅韌的意志力。

　　「你——」

　　下一秒，瑞恩伸手一推，我便從半空中墜落，摔在樹冠上。

　　終於在搖晃的樹冠上穩住身體，我昂起頭，卻看見巨龍裹挾著雷電，在空中痛苦的翻騰著。

　　「你要活下來。」

　　瑞恩低吼著。

　　雷光閃爍，從瑞恩的脊背上的魔法陣處炸開，將半個天空照射得亮如白晝。

　　時隔多年，在大陸上唯一出現的巨龍鬥士。

　　我的瑞恩。

　　就在今天晚上，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