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我看著枕邊熟睡的他,較之前的那半年多了點生氣,雖然他一直是這淡漠的性子,但我能明顯的感覺出,這幾天他終於和以前不同了。
他不再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肯跟我說話,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我說要帶他去陳國過上元節,他應該……是願意的吧。
我曾經想,他若是願意留在我身邊,就算他一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也沒關係,這輩子我有足夠的時間陪著他。就算不原諒我也沒關係,只要在我身邊就夠了。
半年前的那場戰爭,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也還心有餘悸,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麼怯懦的一面。
我一直不願和他正面交鋒,但那一戰,我不得不領兵出征,無論是為了我庫洛的百姓還是疆土。
我和他還是站在了對立面。
其實那一戰我一點都不想贏,出於私心我想我根本傷不了他,無關武藝的高低,我只是放不過自己。
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會選擇那種同歸於盡的打法。戰場上再見面,他彷彿不認識我一般,一招一式儘是殺招,我一直躲避著,但我能看出他許多空門,他卻也不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顯然是不給我和他自己留退路。我甚至從他眼裡看到了狠厲和決絕。
「韓慕景!」我深知此刻不能分心,但我更怕他眼裡的絕望,我知道他已經在生與死的邊緣了。
他還是招招直逼我要害,絲毫沒有留情。
戰爭的場面本就混亂,我的分心更是讓自己應接不暇。更多的將士們拚死廝殺,吶喊聲,戰馬的嘶鳴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韓慕景所有的殺招只衝我一人而來,對自己卻絲毫沒有防守。
「韓慕景!」他的劍劃破我的手臂,一支不知道從哪兒飛出來的箭穿透他的胸膛,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心臟的位置。
他只是輕微的晃了一下,好像感覺不到疼痛,繼續向我揮劍而來。我大驚,他這樣下去就算不再受傷也會流血過多而亡。
再也顧不了那麼多,我主動出招。我軍將士看到我不再一味躲避瞬間士氣大增,更加瘋狂的進行廝殺。而我這麼做卻並不是想殺韓慕景,我是想趁機把他敲暈了再扛回去給他止血。但除我之外恐怕再沒第二個人會這麼想,包括韓慕景。
我終於能從他臉上看到一點不一樣的神情,但那居然是釋然,他以為我終於肯迎戰了嗎?我說過此生不會對他刀劍相向他當我只是說說而已嗎!我怒了,這人真讓人火大。
招式更加凌厲,絲毫不退讓,卻又不是真的要傷他,我必須盡快把他後腦勺的空門逼出來,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敲暈他。
在我的逼迫下韓慕景沒有因為中箭而放緩動作,反而反應更加迅速。我知道他要拼意志力硬撐,我偏不讓。
他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我策馬迅速躥到他身後,哪知他竟身形一晃從馬上跌了下去。
我也終於看清,馬鞍上早已被鮮血染紅,我立刻把他拉上馬,衝出包圍圈,向庫洛營中奔去。
我已經殺紅了眼,不論誰攔在我面前,一律格殺勿論。
眾將見我虜了對方主帥大概也明白這一仗已然分出勝負,大亓鳴金收兵,我依舊心急如焚。
韓慕景早已暈了過去,他胸口的箭必須□□。軍醫在營帳裡跪了一地,一個個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只因剛才他們告訴我羽箭擦著韓慕景的心臟而過,成功取出來的機率並不大,況且他之前沒有及時拔箭並且實在是失血過多。我一怒之下砍了說話的軍醫,原來我也可以是個昏君。
現在我只能賭一把,賭注卻不是我能承擔得起的。
我只希望韓慕景的命,夠硬。
「拔箭。」我淡淡的對跪了一地的軍醫們說。
看著軍醫們端著一盆又一盆被染紅的水進進出出,我眼睛被刺得生疼。然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我只能等。
重傷的人我見的多了,身首異處的也時常見到,可韓慕景現在的模樣我卻有些不敢看,但視線偏偏又離不開他。
箭頭和箭羽已經被除去,韓慕景臉色慘白的側躺著,嘴裡被塞了毛巾,軍醫們怕拔箭的時候他被疼醒咬到舌頭。
軍醫撩起袖子,伸手抓住箭身,沖按住韓慕景的軍醫們嚴肅的點了下頭,他們也都給了他肯定的點頭。
要開始了。我不禁握緊了拳頭,心也提到嗓子眼。
「嗯。」一聲悶哼,韓慕景又暈了過去。他額上早已浸滿了汗珠。
軍醫迅速有條不紊的止血包紮,所幸沒有再繼續流血。
我紅著眼看著這一切,韓慕景臉色依舊慘白,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有呼吸。
軍醫忙活了一陣總算把他安定了下來。最有資歷的老軍醫探著韓慕景的脈搏,眉頭越皺越深。
我努力忍住想要上前揪他衣領的衝動,咬牙等他診完脈。
軍醫剛起身我就上前焦急的問:「怎麼樣?」
軍醫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回大王,將軍脈搏微弱,這幾天仍是處於危險期,沒有發熱情況就好得多,不過具體情況還得再觀察才能知道。」
我知道,韓慕景的命大概是保住了。我腿一軟,便跌在了地上。
「還好,我沒有害死你。」我坐在他床邊緊緊盯著他緊閉著的雙眼。這人固執得閻王都不敢收。
軍醫將熬好的藥端了進來,我並沒有起身。
「大王,這藥要趁熱喝了才有效。」
他大概是要給慕景餵藥吧,我淡淡應了聲:「給我吧,你先下去。」
遞過藥碗,軍醫恭敬的退下。
我看著這碗黑乎乎的藥汁,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見他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