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小時候的他才沒這麼深沉呢,一雙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打量著我,好像還有些認生。小孩子又能有多少心思呢,我問了他很多問題,他能答得上來的就小聲的盡量回答著我答不上來的就「唔……啊……嗯……」的做思考狀。我竟然覺得他有些可愛。
第二天他在大雨裡來找我,也沒撐把傘,他竟然是專程來回答我昨天問的那個問題,他說他願意。
我昨天問他願不願意和我結拜,認我做大哥的話我就給他買糖人兒,也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小孩子就是這麼容易滿足。雖然最後他也沒回答我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但我還是給他買了個糖人兒,他笑起來兩頰鼓鼓的,很可愛。
他今天來找我,我有些意外,看著小小的淋得濕透了的他,我忽然覺得,要是真有這麼個弟弟,似乎也不錯。
把他拉進屋裡找出一套我的衣服讓他換上,拿乾毛巾擦著他濕漉漉的頭髮,他突然問:「哥哥你以後每天都給我買糖人兒好不好?」
我笑了:「好。」
熟悉起來之後這小傢伙膽子大了一些,會主動問我一些問題,比如「哥哥你家在哪裡?」「哥哥你為什麼總住在客棧?」「哥哥你是要出遠門嗎?」「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他坐在桌前,下巴放在肉肉的小手上,歪著頭睜著黑黑的大眼睛看著我。
而我能回答他的僅僅是「西痕」這個名字,還是個假的。我不會說我是庫洛的儲君,甚至不能告訴他我其實叫涼跡西。
一早就知道他是韓家的小公子韓慕景,那是他自己小聲告訴我的,無關什麼政治或是利益關係,小小的他還根本不懂。
他的奶娘終於還是在日暮十分找到了他,那人鬆了一口氣似的謝天謝地,可韓慕景的強脾氣卻上來了,說什麼也不肯回去。奶娘抱他回去,他又踢又鬧。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他的固執,好吧,也許那時應該叫牛脾氣。
他眼淚汪汪的看著我,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頭:「乖,男子漢不哭,今天你先回去,不然你爹娘該著急了。」
韓慕景瞬間就不開心了。
我想了想又說:「明天再來找我玩也可以的呀。」
韓慕景急了:「不,我不要回去,哥哥我不要回去。」說著卻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一時也沒轍了。
只見他的奶娘一臉歉意的對我說:「公子真是抱歉,我家小公子愛玩愛鬧真是打擾了。」
我笑著搖搖頭:「我倆很投緣,談不上什麼打擾不打擾的。」
見他奶娘欲言又止的模樣,我說:「真的沒什麼,有什麼話你直說就好。」
她笑了一下:「我讓丫頭回去稟報一聲,今晚就讓小公子宿在這兒,只是還得叨擾公子了。」她向我福了福身。
韓慕景這才破涕為笑,拉著我走向那盤還沒下完的走獸棋前:「哥哥你還沒教我下完呢。」
「好,教你。」
那晚他一直纏著我陪他下了一盤又一盤小孩兒之間的走獸棋,還不肯去睡覺。
門外他的奶娘輕輕敲了敲門,已經是第三次來催他去睡覺了。
韓慕景嘟著小嘴:「哥哥。」
奶娘進門來:「二公子,很晚了,再纏著西公子可不是好孩子哦,走吧,該去睡覺了。」
「不,我要跟哥哥睡。」韓慕景突然態度很堅決。
「這……」奶娘看看我。
我笑笑「隨他吧。」
奶娘又向我福了福:「我就在隔壁,公子有事吩咐我一聲就好。」
我點點頭,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好歹是將軍府的小公子,竟然這麼容易就同意他在外過夜?
韓慕景一直不怎麼開心的笑臉這才露出了笑意。
那時的我怎麼也沒有想通,為什麼一個小孩子會這麼黏而且這麼信任一個認識還不到三天的人。也或許他自己也不明白。
終於把這個小鬼哄去睡覺,我鬆了口氣。
我向來是一個人獨處慣了,突然被一個小孩八爪魚一樣抱著,著實有些睡不著。
我就這麼想著瞞著父王,自己一個人悄悄來亓國的一路上發生的事。不知不覺也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就醒了,看看身邊的小傢伙,好像睡得不是很安穩,臉也紅撲撲的。我伸手探探他的額頭:「怎麼這麼燙。」
立馬起身準備去請大夫,突然記起他奶娘在隔壁。
拉開門發現她就在門前等著。
「公子早,我去打些水來。」她說。
「等一下」她轉過身來我繼續道:「慕景好像有些發燒了,去請個郎中來吧。」
她疑惑「怎麼發燒了呢。」想了一下又對我說:「方便我進去看一下他嗎?」
我側了下身,示意她進。
「我還是帶他回府看看吧。」奶娘有些為難。
「清晨冷,再一折騰難保不會更嚴重,還是盡快去請郎中吧。」
奶娘神色複雜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其實並不放心我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她家小公子身邊的人,但我並不戳破。
「放心吧,我會好好看著他的。」
奶娘這才點點頭去請郎中了。
大夫一陣折騰後下結論,淋了雨染了風寒,開了副藥便走了。
奶娘還是不放心,要帶他回府,可他依然是這樣,死死抱著我不撒手。
奶娘沒轍只好去熬藥,這邊韓慕景卻「啊嚏阿嚏」個不停。
我點點他的小腦袋:「讓你下回還淋雨。」
他咧嘴衝我嘿嘿一笑。
不多一會兒奶娘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了,韓慕景剛聞見味兒就哇哇大叫:「我不要喝我不要喝。」隨後便噌的一下從我懷裡竄到牆角里去了。
我暗自好笑,原來這小子怕苦啊,難怪那麼喜歡吃甜的東西。
半哄半騙的把他拉回來:「可是你不喝藥病怎麼會好呢?」
他緊緊捂著嘴使勁兒搖頭。
「那這樣好不好,你乖乖把藥喝了,我等下去給你買糖人兒好嗎?買好多好多個?」
他有些遲疑的放下了手,可是卻只喝了一口就又不喝了,小臉皺得像個苦瓜。
真是沒見過這麼怕喝藥的孩子:「來,過來,不多了,捏著鼻子一口氣就喝完了,好不好?乖。」他這才又不情不願的喝完了剩下的半碗藥。
奶娘驚訝不已:「公子好厲害,小公子以前喝藥可從來沒這麼聽話過,不追個滿院子跑不罷休。」
韓慕景臉還是有些紅:「我哪有!」
說不清道不明,我自認為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韓慕景也不是能隨便親近別人的人,但就是那一面之緣和後來的兩天相處卻讓我們莫名其妙的熟絡起來。他把我當成他的親哥哥一樣黏著,我把他當成我的親弟弟一樣寵著。
哦,對了,他真的有一個親哥哥,但他並不黏他。而我也真的有一個親弟弟,我也並不寵他。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後來我們之間的糾葛會這麼深,如果知道,當時會不會就不那麼遷就他寵著他了?可惜沒有如果。
那一年他六歲,我十歲。他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他的生母在他兩歲時因病去世,庶出的身份更是讓他從出生起就備受冷落。這些都是後來我回庫洛後才知道的,他那麼小的一個孩子確實承受了太多本不該他承受的。怪只怪命運將他降生在了將軍府。
至於那天他為什麼會一個人擅自跑了出來,我一直不知道原因,也從來沒機會問。
這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都早已不是小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依舊怕喝藥,但他卻再也沒有纏著我給他買過糖人兒,即使我依舊想寵著他,可是他卻不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