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剛出生沒多久就被父母遺棄了，孤兒院的院長在他長大成人後給了他一封信，據說是當年和他一起被放在孤兒院門口的。

信上大致羅列了小五被遺棄的原因，他是家裡的第五個孩子，家裡窮，實在養不起了，但是小五覺得他被遺棄，信上寫的第二個原因才最重要——他出生後醫生就告訴他家人，他的左眼不太好，幾乎沒有視力，將來長大了，或許還會牽連右邊的眼睛，等於他是個半瞎，如果不治療，不照顧，以後還會變成個全盲。

但這麼多年下來，小五沒有去看過醫生，沒吃過一片藥，他的右眼還是好好的，只是在遇到于野之後，情況時好時壞，于野打他打得厲害了，他右眼腫起來，兩隻眼睛就真的什麼都看不到了，只能歇在家裡，眼睛大約好幾天才能消腫，消腫後還有段時間，視力會很模糊，一般這種時候，他就會和老闆請兩個星期的假來調養。

小五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做壽司，他有雙極冷的手，他和于野在店裡認識，于野和一群朋友來料理店聚餐，于野認識料理店老闆，老闆也出來和他們一起吃飯，招待他們，他們十來個人全都坐在吧台，喝酒吃東西聊天，很是熱鬧。

他們點想吃的壽司，小五就拿出食材現做，他捏好一個壽司放在食盤裡，刷上一層特調醬汁，說一句：“請慢用。”客人便夾起來一整個塞進嘴裡吃。

于野不用筷子，他喜歡用手拿壽司，在小五放下壽司，他拿起壽司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小五冰涼的指尖，兩人互相看了眼，于野沖小五微笑，他有雙笑眼，笑起來很暖，小五低低說聲抱歉，低下頭繼續捏別的壽司。

這天晚上于野在店外等小五下班，他站在路燈下，手裡夾著煙，看到小五出來，就走過去問他借火，小五不抽煙，身上沒有火柴也沒有打火機，于野就說：“那我們去附近的便利店看看吧。”

小五也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我們”，可于野沖他笑笑，他就跟著他走了。

他們去一條街外的便利店買了打火機，啤酒，泡面，口香糖，巧克力和安全套，接著又去了附近的酒店，于野開了間房，他和小五走樓梯上去，樓道裡可以抽煙，于野一邊抽煙一邊和小五說話。

他問小五叫什麼，還問小五多大了，住在哪裡，在哪裡學的做壽司的手藝，然後他說起自己，他叫于野，於是的於，野蠻的野。他畫畫，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想畫小五。

小五同意了，他和于野在酒店房間裡做完愛後，他躺在床上讓于野畫他，他喜歡吃東西，嘴一刻不能閑著，拿著巧克力一小塊一小塊地吃，于野用酒店的筆，酒店的紙畫小五光著屁股吃巧克力的樣子，他說：“我在店裡看到你，覺得你的眼睛好特別。”

小五撐著腦袋望向窗外，說：“哦，我的左眼看不到。”

于野愣了下，說：“你不說，我還沒發現。”

小五打了個哈欠，他有些困了：“你畫完了嗎？”

于野把紙拿過去給小五看，那紙上只有幾根彎曲的線條，小五不明白這幾根線為什麼要畫這麼久，也看不出這幾根線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把紙扔在了床上，說：“那我要睡覺了。”

于野摸他的後背，數著他的脊椎骨說：“讓我再看看你的左眼吧。”

小五應了聲，撥開些自己的劉海和于野面對著面。于野打開了床頭的燈，在燈光下仔細看小五的左眼，小五左眼的眼珠顏色很淺，有點藍，有點灰，瞳孔的形狀很怪，是豎著的，些微散開，更接近動物的眼睛。

于野似乎是來了靈感，抓起了被小五扔開的紙，又開始在上面塗畫，小五一動不動地靠在枕頭上，他眼睛睜得累了便閉上，于野沒有阻止他。

小五昏昏沉沉時，聽到于野還在畫，圓珠筆在紙上發出一點一頓的聲音，他好像畫了很多線條，畫了很多層，小五聽著于野畫畫的聲音睡了過去，隔天他醒來時于野已經走了，他給他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還留下了他的畫。

他在畫背後寫：“我畫了一整晚，你的左眼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眼睛，有空找我，我還想畫你。”

于野的字很漂亮，畫的東西在小五看來只是用圓珠筆把紙塗黑，他記下了于野的電話號碼，週末他們就又見面了。

兩人熟悉了之後，于野會把小五帶去他的工作室，他不在印有酒店名字和電話的方塊紙片上畫小五了，他開始在畫布上畫小五，畫淩晨三點半才洗完澡，身上的水珠還沒擦乾的小五，畫只穿著牛仔褲蹲在地上咬桃子的小五，畫用手指挖巧克力蛋糕吃的小五，畫赤身裸體睡在地上，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的小五。

于野會和小五出去郊遊，他帶著他的畫具，隨時隨地都能擺開了作畫，夏天時小五會下水游泳，不脫衣服就跳進池塘裡，上岸後他的衣服濕透了，他還是不脫衣服，就站在陽光下曬，白色的衣服皺在他身上，黏在他身上，透出他肌膚的顏色，綠色的樹葉在他身上投下黑色的影子，他身上有灰色，肉色，白色，他變得透明。

小五不太愛說話，不抽煙，不喝酒，他吃很多東西，也會做很多東西，他會在于野的工作室捏壽司給他吃，捏兩個給于野，又捏一個給自己，他在生魚片下面藏很多辛辣的芥末，自己被辣到時，他的右眼會變得很紅，能看到眼裡的淚光，可他的左眼還是一日既往的平靜。他的左眼不像是他的，像從一個死去的動物身上挖下來嵌進他眼眶裡的，它不擁有人會擁有的眼神，也不擁有人會擁有的感情，永遠都是安靜地，默默地地注視著一切。

于野第一次打小五的時候，小五的這只左眼也依舊是默默地，其中投射出來的寒光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于野把小五的左眼揍腫了，小五受傷後沒去醫院，也沒去上班，他請了假，在家裡休息，用冰袋敷自己的眼睛，他左眼本來就看不到，對日常生活也沒什麼影響，只是他身上還有別的傷痕，需要出門買東西時，只好穿上高領的毛衣，那時還是夏天，小五在外面走了會兒就出了一身汗，他在菜市場買了菜回家做飯，于野傍晚時去找他，他們一起吃了頓晚飯。他們沒做愛，于野帶了畫筆和畫紙過來，他在小五狹窄昏暗的地下室租房裡畫他。他讓小五把毛衣脫了，小五沒理他，他坐在床上吃葡萄，低著頭看報紙。于野就找了把剪刀，沖過去按著他把他的毛衣剪了。他下手重，小五的手腕被他按紅了，胸口還被剪刀劃開了一道，他流了點血，被于野用手擦了個乾淨。小五躺在床上看于野病態地去舔他手掌上弄到的血，他的左眼又開始痛，他讓于野拿冰袋給他，于野頓了頓，俯身親吻他腫起的眼眶，說道：“你不要動，讓我畫一畫你吧。”

那天他畫的那幅畫，小五看懂了。他看到自己腫著眼睛，紅著皮膚，胸膛被刺穿，躺在一片荊棘樹林裡。畫面暗得可怕，只有三種顏色，黑色，灰色，暗紅色。小五嗅嗅鼻子，覺得那暗紅色裡有他自己血的腥味。

于野後來不光打小五，他還羞辱他。有次在他的工作室裡，小五做了飯，于野心血來潮，不讓小五上桌吃飯，也不讓他用手吃飯，他把飯菜灑在地上，讓小五跪在地上吃，像狗一樣吃。小五照作了，于野大約是受了啟發，過了幾天，他弄來了一個項圈和一條狗鏈，把小五扒光了，給他戴上項圈和鏈條，他叫來了個幾個朋友，牽著小五帶到他的那些朋友面前，他讓他們摸小五，讓小五一個個給他們口交，他還提供潤滑油和安全套，他讓他們和小五做愛，他站在一邊偶爾會拿出相機拍一張照片，有時只是津津有味地看著。小五乖順，從不反抗，他死水一樣的左眼看不出任何情緒，而他的右眼又時常腫著，他好似一個木偶，沒有心，也不懂情，有了傷就需要休養，傷口癒合後就又可以投入使用。于野的那些朋友都說他是于野養的一條狗，他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不拒絕，不違背，忠心耿耿，比狗要值得誇讚的是，他連吠都不會吠一聲。

我就是在小五成為一條狗之後遇到他的。他和我說他的故事，遇到于野之前的，遇到于野之後的，我聽了之後就問他：“你為什麼不離開他？”

我給他出主意，我說你可以去報警，他再打你，你就去驗傷，他要你做的那些事情，你根本沒必要做，或者你可以去別的城市，離開他，走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