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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有難》第93章
第93章

又過一月,白山頂上已經開始飄飄揚揚地下起了小雪。每年嚴冬對駐守白山教總壇的人來說都是不小的考驗,所以在被叫到教主密室中時,華春水其實並不知道赤霄有什麼事情能比過冬更緊要。而聽完赤霄的吩咐後,她就更不明白了——

因為赤霄是這麼說的:「你有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晏維清。」

華春水極度迷茫。暫且不提教裡能發生什麼大事,但自家聖主不是贏了比武麼?暫且不提正邪不兩立,晏維清受的當胸一劍可有性命之危啊!兩廂對比,有什麼在不在好說,有什麼找不找好說?

「若我不在時。」赤霄又補了一句,神情平靜。

但這瞬間把華春水嚇蒙了。「聖主,什麼叫你‘不在’?」她幾乎驚恐地問。是她想太多還是怎麼,這調子為啥那麼像交代後事?

赤霄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他能預料到,如果他什麼都不解釋,那就算是華春水,也不見得會在出事時尋求晏維清的幫助。無關信任,只是太過匪夷所思。

於是,他輕輕嘆了口氣,抖了抖長袖,露出底下兩隻包成粽子般的手。

華春水驚得差點跳起來。「聖主,這怎麼弄的?」手受傷了,這明擺著;但問題在於,全天下沒人能做到這點,除了……聖主自己?

想到這時,華春水心中一絲不好的預感愈來愈重。

赤霄見她的驚恐已經完完全全寫在了臉上,心有不忍,又重新把手背到後頭去。「其實晏維清根本不想殺我,」他停頓了下,「我也不想殺他。」

作為一個曾見過兩人打照面的旁觀者,華春水覺得這在意料之中。然而赤霄說這話不可能是無的放矢……她並不笨,馬上就想到了關鍵:「可那一劍……」實打實地插在晏維清心口;只要再深半寸,晏維清肯定就當場嗚呼哀哉了!

赤霄斂下眉目,好掩去眼中無可避免的痛苦。「我……」他低聲道,「我根本想不起我那時在做什麼。」

華春水的眼睛瞬時瞪到不能再大,裡頭的驚恐已經徹底變成了恐懼。因為照赤霄的說法,他已經走火入魔了!如果真是這樣,那怪不得說什麼他不在時就去找晏維清的話!

「……這是真的麼?」片刻後,她只能這麼問。但她嘴脣顫抖著,知道自己等不到一個否定回答——赤霄沒必要也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回應果然是一片你知我知的沉默。

好半天,華春水才重新打破它:「……還有人知道此事麼?」

赤霄搖了搖頭。「手是我自己處理的。」

這話聽起來普通至極,也就是沒其他人知道的意思,但華春水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異常——作為堂堂一教之主,赤霄什麼時候都犯不著自己動手處理傷口。而他既然這麼做了,也就肯定有原因。最可能的那種是,教中負責醫務的香堂已經失去了他的信任。

「不僅老五,還有老二。」赤霄緊接著補充。他仔細打量了一遍華春水面上的神情,又小幅度搖了搖頭:「只是我的猜測。」

但華春水並沒為此感到放鬆。因為她能猜出來,赤霄為什麼這麼說——重點不是沒有證據,而是她不願意看到教眾自相殘殺;如果不是照顧她的想法,以赤霄的作風,秦閬苑和凌盧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所以這次輪到她陷入長久的沉默。最後她只能說:「我會盡快查明此事。」

這正是赤霄預料中的反應。「很好。」

「可聖主你的傷……」華春水的目光重新落回赤霄幾乎被擋光的袖口,「有沒有什麼辦法?」

赤霄不怎麼在意。「只是小事。」

「皮肉傷確實是小事,」華春水同意,但她還是憂心忡忡,「可還有……」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根本想不出,赤霄為什麼會走火入魔。明明這些年都好好的,不是嗎?還是說對方藏得太好,就連她也沒發現一絲蹤跡?

「世上只有我一人練流炎功。」赤霄道。

華春水很明白這潛台詞。流炎功是白山教主心法,而談百杖兩年前過世,目前確實只剩赤霄一個,其他人都無緣得見。那也就意味著,萬一有意外,也只有赤霄一個人能嘗試解決自己的問題。

「可這樣太不保險了……」她沒忍住說。平時練功還好,指望一個已經走火入魔的人自救,這要求是不是過分高了?

赤霄沒回答,只輕輕掃了她一眼。接下來的一炷香裡,華春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更好的方式,泄氣得肩膀都耷拉下去。

眼見此時已成定局,赤霄乾脆地把其他事情一起交代了。「我剛才說的,除了老二和老五,你都可以轉達。」他說,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口氣,「我馬上閉關。」

與此同時,南陽炎華莊。

因為心口受傷,晏維清足足昏迷了大半個月。若不是晏茂天把他平時做的那些靈丹妙藥不要錢一樣地撒,他怕是挺不過最後一口氣。

但好在結果還算不錯。現在,晏維清不僅醒了過來,每日還能打坐兩個時辰,調養內息,眼見著慢慢康復。

而在這些日子裡,因為平時懲奸除惡的名氣遠播,所以一聽說劍神受了重傷,那良藥補品就跟流水似的涌向莊裡,送禮的人差點把門檻踏破。

這讓晏茂天勉強安慰了點,但晏維清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照理說,重傷卻生還,仇恨或多或少有一點,慶幸或多或少也有一點。可他十分冷靜,冷靜到都快不像個人了。

誰都想知道他怎麼想,但在這節骨眼上,沒人敢刺激他。這一來二去的,頭一個問的竟然不是晏茂天也不是雲長河,而是相對沉不住氣的雲如練。

就算是這樣,她問著也很猶豫。「阿清……」

此時,年關已經快要到了。晏維清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受到影響的功力也恢復了七八成。聽出雲如練話裡的欲言又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想知道什麼?」

雲如練小心地揣摩他的神情,直到確定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感,這才壯著膽子問:「你……會不會要贏回來?」

晏維清一聽就笑了。「這話是我爹教你的麼?」

「當然不是!」雲如練立時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撐死了只是我和晏伯伯一樣擔心你!」

晏維清當然知道這個,只含笑搖頭。

這反應給了雲如練繼續追根究底的信心。「不是就最好了!」她拍了拍胸脯,做出一副後怕狀,隨即又變得更有興致了一些:「但這事不可能就這麼算了吧?我是說,這還不算完?」

「怎樣才算完?」晏維清反問。

「哎呀,我不是說再打一次才算完……你一次我一次,那要打到什麼時候去?」雲如練一邊說一邊嫌棄地撇嘴,「我是說——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恨赤霄?」

這問題有些新鮮,但卻理所當然。只不過,晏維清根本不需要思考,直接搖頭。

雲如練震驚了。「一點都不?」她沒忍住追問。「他讓你差點醒不過來……不可能吧?」

「公平比試,有什麼好記恨的?」晏維清再次輕描淡寫地反問。

要不是顧及到自己已經少得幾乎沒有的形象,雲如練現在一定會翻個特大號的白眼。「行行行,就你頭腦清楚,我感情用事,好吧?」

然而晏維清聽了這話,卻沉默了。好半晌,他抬頭望天,徐徐道:「其實……我擔心他。」

「——啥?!」打死雲如練都想不到真相是這麼個情況,驚得嘴巴都合攏不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得說點什麼:「你開玩笑的吧?!」誰被捅了當心一劍還擔心凶手的?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晏維清沒說話也沒點頭,整個人似乎變成了一尊雕像。

雲如練猶自震驚了一段時間。等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時,她也意識到了晏維清說的是真話。「……天上有什麼?」她問,一副被自己猜測嚇到的語氣,「還是說,你其實在看白山方向?」

晏維清總算瞅了她一眼,裡頭帶著點詫異,仿佛在說你怎麼知道的。

這反映……雲如練喉頭髮乾,眼睛發直,意識到她確實撞破了一個大秘密——說出來沒人會信的那種,也把她自己嚇得夠嗆——以至於話都說不連貫了。「你、你……」她跳起來,指著晏維清,音調異常地拔尖,「我看你心裡也有人了!」

「怎麼說?」晏維清皺了皺眉。

「還要我怎麼說!你看看你自己!」雲如練失控地喊出聲,「你還記得你之前怎麼和我說的嗎?遲鈍到……」發現不了自己的心意,什麼的!

但她這話沒能說完。因為就在院外的雲長河被她的聲音吸引進來,十分有意見:「不要吵吵囔囔的,小師妹,維清需要靜養!」他給了雲如練嚴厲的一眼,「跟我走!」

自家大師兄少有這麼疾言厲色的時候,雲如練識相地照辦。但她走到院門,還是沒忍住,轉頭就喊:「你早晚會承認的,自己!」

……自己承認……心裡有人?

晏維清又皺了皺眉。這人只可能是赤霄,而他確實承認他對赤霄與其他人不同……但那種不同,難道不是他所想的一生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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