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才子佳人鮮花牛糞第一節
六點半。
周明從手術室出來,照例臨走前到自己病區幾個狀況不穩定的病人病房裡一一查看了一遍,簡短跟陪護的家屬交代了幾句,再又到病區護士台抽出這幾份病歷,管值班護士要了下午才剛出來的血生化或者B超CT等等的檢查結果,仔細對照前一天的結果做了記錄,再把病歷送回去準備回家時候,值班護士秦語正在接李波打上來的電話,
「婦產科急診收了個孕婦急性闌尾炎穿孔的,江大夫過去會診了;韋大夫還在台上沒下來,手術室說怎麼也還得有半個小時。好好,我一定跟手術室說,等完事就讓他下去……噯,等下,你命真好,周大夫還沒走。」
周明站住,回頭問,「急診又開鍋了?」
「可不是?十多個對砍得頭破血流的。還倆懷疑急腹症的,有一個有休克體徵。小李說不太拿得準。」秦語瞧著周明嘆了口氣,「您吧,平時也就罷了,今兒這日子口兒還不說下班麻利兒地趕緊走人,我剛才都猶豫了一下兒不落忍的,要不是李波可憐巴巴地打三回電話叫上級了,我准假裝兒沒看見您。」
「今兒又是過什麼節啊?」 周明一愣。
「您裝什麼呀?」秦語沒心沒肺地露出兩排漂亮的白牙樂,眨巴著眼睛瞧著他,「今天上午兒科過來催會診的林大夫,他們說那是您太太嘛,去美國進修兩年,今天第一天回來上班。您太太可真漂亮啊,哇塞,她這一走進來,那些個病人家屬都探頭瞧說這是電影明星吧?」
周明表情瞬間僵住,隨即悶聲不響地把手裡的病歷夾子插回去,轉頭往電梯間就走了,秦語愣怔地站著,稍微有點兒下不來台,直到總值班的護士王南過來查對醫囑,她還頗不痛快地嘟著嘴。
「怎麼啦?挨護士長罵了?嗨,你們區護士長夠慈祥了,你瞧我們那邊兒才叫法西斯呢。」
秦語搖頭,悶悶地道,「不是。做錯事挨罵我沒話說。可是好端端地擺什麼臉子啊? 我真心誠意地誇他老婆美,也錯了?」
「誰啊?」 王南狐疑地瞧著秦語,忽然一拍她腦袋,「我的天,你不是說周大夫吧? 你這可不是活該嘛。」
秦語不明所以地望著王南,王南往周圍看看,把嘴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秦語猛地摀住嘴,瞪圓了眼睛,半晌才搖頭道,「怎麼會這樣?真是,我早上聽他們說那是周大夫的老婆,就心說,這可正經是我見過的,最名副其實的才子佳人了。」
「切,才子佳人,那都屬於愛情小說。愛情小說也慣常結束在『從此,公主和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那裡。」王南擺出一副老練通透的表情來,「現實生活中,還就得是鮮花牛糞,才子黃臉婆。你想想,才子佳人都是光輝燦爛的,都是讓人仰頭看的,擱一起誰讓著誰啊?」
秦語呆愣了一會兒,頗悵然地嘆了口氣,「說實話呀,才子不才子地先不論,周大夫那人,還是真挺不錯的。」
兩個小護士在樓上感慨地當兒,被她們議論的『才子』已經在急診給一個腹痛待查的病人做完了檢查,跟李波交待了一陣之後正準備去看在樓道的臨時病床上躺著的另一個。他剛走出診室門,迎頭看去,只見在塞滿了輾轉呻吟的病人以及煩躁抱怨的家屬的樓道里,無論護士還是醫生,或者是在做簡單的檢查,或者是在調整輸液速度,而來往於樓道和急診手術室的實習學生王東和袁軍,俱都是一路小跑,偏偏卻有一個穿白大衣的實習學生跟家屬和病人們一起並排坐在長凳上,似乎是在不緊不慢地勸說家屬,正把個裝著倆包子的方便飯盒往抱著腦袋哭的家屬手裡遞。
周明心頭火起,高聲喊了一句,
「那學生,你臨床系的還是社工系的?」
劉志光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望著周明,又左右看看,不太確定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周明看清楚是劉志光,愣了愣,指了指躺在樓道里呻吟的腹痛病人,稍微放緩了聲音對他道,「去護士台拿血壓計,給病人量血壓你總成吧?」
劉志光答應著去了,臨走還沒忘了把手裡的餐盒放在病人腿上。這當兒李波走到周明身邊低聲道,「周老師,這個學生,今兒不該他跟班,主動來觀摩的,見習時候我就認得,最刻苦的一個。只是……只是他那個……實在是稍微慢點兒,不賴他,我顧不上盯著他,就什麼都沒敢讓他幹。」
周明皺眉點了點頭,朝著病人走過去。剛才哭著的女人趕過來,抹了把鼻涕眼淚,哽嚥著問,「大夫,您看我兒子這是怎麼的了?肚子突然越脹越大。這有四天不能解大便了,疼得滿床的打滾兒。在廠醫院,柳樹街醫院都瞧過了,藥也吃了點滴也打了,還是不行,越來越厲害。查不出來,昨天柳樹街醫院的大夫說得到大醫院來看,晚了就不成了。大夫您看才16的孩子,從來都沒過病的,怎麼能就不成了?」
床上那個臉色蠟黃的男孩雙手抓著被單死命擰著,手備上條條靜脈突起,干頭髮被汗黏在臉上,被單下面的肚子明顯地凸起來。
「完全性腸梗阻。病人跟家屬都堅持腹部沒受過撞擊,從來沒有過腹部外傷,手術病史,從來沒有過腸炎,息肉病史,在這次症狀之前從來沒有過腹痛便秘腹瀉等等症狀,說是四天前突然發作的。我想不出來原因在哪裡。」李波在周明身邊快速地交代。
周明在自己的臉頰上試了試手的溫度,掀開他的衣服給他做腹部的觸診,他的手才按下去,男孩子『啊』地喊出來,身子瞬間緊繃,聲音嘶啞得卻像劈烈了似的,目光與周明相接,卻又一絲躲閃;周明略微停了一下,想了想,讓他側過身去,露出腰背,伸手輕輕按壓他腰側一片極淡極淡的烏青。
李波輕輕地「啊」 了一聲。
周明對旁邊的孩子媽媽道,「您去檢驗科看一眼,血常規的結果出來了沒有。」
她答應著去了,周明瞧著男孩的眼睛不說話。男孩喘息著,半張著眼睛望著周明,眼神兒裡混雜著恐懼和猶豫。
周明伸手輕輕地按那一塊烏青,「十幾歲的男孩子,打個架很丟人嗎?有膽兒打沒膽兒認? 就這麼著讓大夫糊塗讓你媽著急?」
「我沒想打架。」男孩哆嗦著嘴唇,接著渾身都抖起來,「我沒想打架。是……他們,他們欺負我姐,搶我午飯錢。」說著,嘴一撇,眼淚淌下來,突然抓起被單把腦袋矇住,「我爸沒了,別人欺負我姐。我並沒想打架。」
周明轉頭跟李波說,「高度懷疑小腸破裂,包裹粘連造成的梗阻。胃腸減壓,靜脈補液,注意水電解質平衡。加鎮定劑,嚴密觀察生命體徵。」見劉志光抱著血壓計站在旁邊愣著,示意他量血壓。
劉志光趕緊打開血壓計,把氣墊往病人胳膊上纏的一瞬間,不曉得為什麼又開始心跳加快。可能是因為床上的病人的虛弱,可能是因為樓道里太多的目光,也可能是因為李波跟周明就在身邊看著他,他太想把這件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做好了……他的手又哆嗦起來,用了平時練習時候兩倍的功夫才把氣墊纏好,聽診器的頭塞進去,然後,捏皮球,水銀柱升上去,緩緩放開……一直等水銀柱降到底,他茫然不解而又緊張地哆嗦著手去摸病人的脈搏,李波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瞪著還掛在他脖子上的聽診器,看著他,再次捏皮球,水銀柱再次升上去,然後,再次緩緩下降……李波痛苦地給了自己腦門一掌。周明動了動嘴唇,沒說話,卻順手扯開自己襯衫最上面的倆扣子,往旁邊走開幾步深呼吸了幾下,再走過去,把聽診器塞進了他的耳朵裡,手搭在他肩膀上說,「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