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韋天舒提著兩盒炸雞翅膀,一聽可樂從電梯出來往辦公室走,路過中廳會議室,見門半開著裡面燈火通明,忍不住狐疑地探了個頭。
作為全科近百人會診以及示教用的會議室裡,開著後面1/3的燈。大圓桌上擺著縫合示教用的模型,一個學生正在練縫合;他腦袋低得好像要貼到模型上似的,兩隻胳膊架著,彆扭的姿勢讓韋天舒一下就想起來見習時候那個叫做劉志光的學生。
周明站在學生旁邊,白大衣敞著,襯衫的扣子也已經解開了倆個,他伸手像是要糾正學生的姿勢,又搖頭,抱著雙臂來回踱步,終於嘆氣道,「我說你,你怎麼在模型上也這麼較勁呢?」
那學生抬了下頭,又低下頭去,仍然一手持針器一手鑷子地,繼續用彆扭到家的姿勢縫模型上的豬皮。
「下課了下課了。」韋天舒大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周明身邊的桌上,伸手推著他腦袋轉向牆上時針已經指到11點的掛表,「周老師,幾點了啊?人,要吃飯,要休息。疲勞操作事倍功半。」
「我,我吃了飯了。我,我也不累……我能繼續練。」劉志光低聲說。
「你不累?」韋天舒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他手裡的持針器鑷子抽出來丟到桌上,
「縫不累也哆嗦累了。去去,回宿舍睡覺去。睡不著的話,從現在到明天早上喜歡什麼,什麼事兒爽就想什麼,甭管是打遊戲還是玩色子還是看色情小說。就是別再琢磨這打結縫合無菌操作!」韋天舒說著,把可樂打開,準備喝一口潤潤嗓子繼續演講,卻見劉志光搖了搖頭,「我喜歡這個,不喜歡別的。我喜歡當外科大夫。從中學,我一直就想當一個很好的外科醫生。」他說得有點激動,聲音大了不少,極認真地對著韋天舒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繼續練。」
韋天舒正灌了一大口可樂在嘴裡,猛然見劉志光目光灼灼地,無比的堅定誠懇地望著自己,那一口可樂一下便沒嚥下去,差點噴到他臉上去,千鈞一髮的一瞬間意識到對面的人畢竟管自己叫「老師」,於是狠狠地忍住;他按著胸口轉過頭,緩緩地緩緩地把那口可樂嚥下去,瞥見周明一臉疲憊地活動脖子,心裡忽然帶了三分氣惱,回轉身對劉志光道,「你,現在,立刻回宿舍。你要真就非得喜歡這個,跟被窩裡慢慢地練。你不累,不餓,別人也累了,餓了。」
劉志光怔了一怔,退了兩步,看看周明又看看韋天舒,方才說話時候的激動又消失了,再度如以往一樣狠命地低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沒注意,我忘了時間……我回宿捨去練……」
「回回回去也別練了,趕緊睡覺。」周明一著急也結巴起來,韋天舒哈哈大笑,周明在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腳,苦笑地對劉志光道,「別練了,你練得不少了。今兒個我腦子也發懵了,回頭咱們都清醒明白時候,再好好找找你的問題。」
劉志光答應著走了,他才剛一出門,周明一把撈過來韋天舒的炸雞翅,撕開盒子抓起一隻就往嘴裡塞。
「我吃剩的啊,保不齊有我口水。」
「有你鼻涕我也吃了。」周明狼吞虎嚥著,「中午飯吃一半,趕上急診收了個腸壞死急赤白臉叫人的,到現在,一直事兒趕事兒。」
「活該。你老這麼隨叫隨到,可不誰都找你麼。」
「我……」周明塞了一嘴的雞肉想要說話,韋天舒把可樂塞他手裡,「你慢點兒,別噎著!」瞧著他道,「先不說別的,你這大晚上的家不回,跟一笨學生較什麼勁呢?這孩子進科之前見習時候我在急診就有印象,十足地朽木不可雕也。你這不瞎耽誤功夫麼?」
周明咽雞肉,喝了口可樂壓下去,搖頭嘆氣,「這學生真特認真。你也瞧見了,他說的不是假的,是真想幹這行。」
「全中國有至少一大半男人都真想發大財,娶大明星當老婆,決不是假的。」
「小縣城考過來的孩子,是真不容易。起跑線就不一樣。」
「扯。」韋天舒不以為然,「起跑線再不一樣,是這塊料也能趕過來。我們村兒,我出來上學之前就5戶有電燈,我10歲才上小學,課本都跟牛背上看的,那起跑線跟你們北京的更沒法比,我這麼哆嗦過麼?」
「咱倆說的兩回事。」周明搖頭,「全國也沒幾個韋天舒。韋天舒擱哪都還是韋天舒,不當大夫去經商我看也能發大財。你這說的是塔尖兒,精英……」
「歇菜。最不恥的就是你在搬槓時候,用這種諂媚堵我嘴。」韋天舒忍無可忍地打斷周明,「就算我說的是塔尖兒,你說什麼?不說塔尖精英,就這孩子,你別說他多想多喜歡,我還就說他根本幹不了外科,成不了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你甭管說是社會還是命運,讓他起跑線落下了別人一大截子,那落下就是落下了,他又沒這個天份趕回來,愚公移山那是寓言故事,你不會真相信吧?還是你想當愚公?」
「他到底幹不幹得了我也不好說。可他現在就是普通外科的轉科實習生,這六個月他要盡最大努力做個合格的外科大夫,這沒什麼離譜;他既然管我叫老師,我也不管他以後是干外科還是內科還是考不過執照下海改行,現在這六個月我就得一心一意地教他。」
「我靠真他媽擲地有聲!我都被感動了。」韋天舒一把從他手裡把可樂拉罐奪過來,發現已經空了,沒好氣兒地丟進垃圾桶,「不過你吃我的雞肉喝我的飲料,跟我搬著槓咋就一點兒都不帶氣短的?我不說了麼,你就是活該。餓死活該,就不該給你吃;累死更活該,你就該跟這截朽木耗個通宵明兒早上再開始連台。」
周明怔了一怔,有點不好意思地樂了,把手裡裝雞翅的空盒子扔掉,對韋天舒道,「其實你真救我一命。我吧,聽胡原李波老說起這孩子,自己在台上也見過幾次,可今兒還真是頭回這麼手把手地教他。好傢伙,他在那較勁,哆嗦了倆多鐘頭,我到後來,都忍不住跟著他一塊兒哆嗦了。他那兒縫,我在旁邊兒看,不自覺地跟他一塊兒使勁,這下來,現在脖子肩膀胳膊……都疼,比做台胃全切還累。」
「職責所在啊周老師。疼吧你。」韋天舒扯著嘴角斜眼瞧他。
「我也真服了他,就這麼較勁著,擱我三天就廢了,他可真挺得住。我就想他這個願望得多強烈。就憑這個,我不盡全力,都不落忍。」
韋天舒抬眼看了看表,再回頭瞧著周明,似笑非笑地道,「我也真服了你。這麼多愛心耐心責任心擱個不相干的朽木上,你自個兒的事兒呢,拖到什麼時候去?念初回來有三天了吧?你到底打算怎麼著啊?」
周明臉上笑容盡去,半晌才道,「你改行干居委會主任了?」
「一個傻孩子那麼渺茫的願望你都不忍心打擊。」韋天舒挑著眉毛笑,「讓林念初因為『不懂感情』『不懂尊重』對你心灰意冷,你是不是太冤枉了點兒?」
說罷,韋天舒像對小朋友一樣地拍了拍周明的腦袋,靈活地低頭閃過周明憤怒地隨手抓起來丟向他的一本病例,從桌子上跳下來,低頭撿起那本病例,撣了撣,放在周明身邊兒,笑嘻嘻地對周明道,
「愛護臨床病例是每個臨床醫生的責任,周大夫,病案處主任強調過好多次了。」
「滾,快滾。」
周明扭過頭去,乾脆不再看他。
「滾了滾了,你慢慢想,好好想啊。」韋天舒拽平白大衣,大笑著往外走了。
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周明一個人躺在大圓桌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他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按了幾個鍵,滴的一聲之後,手機裡是林念初一如10年之前一樣柔和好聽的聲音,
「周明,我已經將離婚所需要的文件都準備齊全了,哪天你有空閒,我們把材料一起過一遍,也就可以提交了。財產問題兩年前就已經清清楚楚,如今又已經有了分居兩年的證明,我想過程應該順利。盡快回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