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才子佳人鮮花牛糞 第三節
最近這些天,葉春萌一直不痛快,一股鬱鬱的怨氣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讓那張一微笑就現出淺淺的小酒窩的甜美的臉蛋,彷彿罩上了一層寒霜。狡詐如陳曦者,自然洞察了她的情緒,並且非常明智地知道,這股怨氣遲早需要個發洩的出口,自己萬萬不可一不小心點燃了導火線,不幸地頭個做了炮灰。
陳曦大約明白葉春萌如此不痛快的原因---追根溯源,她想大概跟剛進科那天受的那場羞辱有關,並且暗暗感嘆人和人就是不同,美女的臉皮兒可真是薄嫩,被戳了那麼一下子,刺痛的效果就能夠持續到兩週之後不但不消弭反而越發強烈,簡直有從臉上深深疼到了心裡的意思。
當然,讓陳曦這樣從小調皮搗蛋被家長老師責罵得已經穿上了金鐘罩鐵布衫的個別生,去體會葉春萌這樣從小偶爾考砸了考試做錯了事情,自己便先掉淚,老師總是會儘量安慰的姑娘人生中頭一次被這麼絲毫不留情面地狠戳的那種,遭遇晴天霹靂額的難言心情,也確實有些困難
不過,葉春萌那些複雜細膩的心情陳曦雖然不能真正體會,但是葉春萌的不開心陳曦可是看得分明,於是她嚴格遵循謹言慎行的原則,連每天早上葉春萌喊她起床,她都儘量不再磨蹭耍賴,在三輪之內一定爬起來,甚至有好幾次破天荒地跟著葉春萌一起去食堂打早點。
每個週三的早上食堂都有酥餅夾肉和豆腐腦,做得竟不比老字號的差,只是量很少,從前每逢週三,陳曦都能在足夠早的時間,閉眼躺在床上喊一聲,「萌萌,擺脫給我打肉餅和豆腐腦,量少緊急!」 葉春萌一定會抱怨她倆句大小姐的臭毛病,但總是能比平時更加提前起一點兒去食堂,縱容她懶和饞的雙重惡習;而如今,陳曦審時度勢地覺得最好要避免一切有可能招惹葉春萌發火的由頭,於是一大早聽見葉春萌起床的動靜,還沒用她叫就自己爬了起來,肩膀上搭著毛巾跟葉春萌並排在水房刷牙洗臉,滿嘴牙膏末子含糊地說,「萌萌,今兒我幫你打早點吧。」
葉春萌愣了足有半分鐘,幾乎就想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有沒有發燙了,隨即說道,「那今天咱倆就跟食堂吃吧,吃完直接去醫院。正好我想早點兒。程老師說兒科有個外院轉來的病人,罕見的巨大腎上腺瘤,跟肝臟小腸都粘連了,今天兒科,泌尿外科和普外要一起會診討論,程老師說這個病例涉及多科內容的綜合,學生聽聽挺有意思的,會帶著我們一起去參加會診。我想提前去把病歷和檢查結果再看一遍呢。呵呵,程老師對教學挺重視的,有特色的病例,從來都特別給我們細緻地講,像這回這個病例,他交給我們去讀的材料,泌尿內科和兒科的東西都很全呢。」
陳曦這才想起來頭天周明說過今天要早去聽會診,還特地強調要提前把他複印了發下來的材料看熟。她這兩天忙著背GRE的單詞和練習托福聽力,連規定的手術記錄都拿兩大盒瑞士巧克力外加無數甜言蜜語磨著本該是『指導監督』 她的祁宇宙包辦了;想著那一摞壓根沒翻動的資料以及周明有可能撲面而來的問題,心情立刻一落千丈;她悶悶地洗漱完畢,跟葉春萌一起往食堂走的路上,鄭重地說,我今天要吃雙份。
「今天跟會診,又不會像跟手術似的沒準點兒。」
「我需要超額補足快樂點兒。把快樂點兒儲備充足了好迎接殘酷地打擊。」
葉春萌瞥了她一眼,「有些人對誰都那麼沒有口德?」
「我靠,還『些』 。」 陳曦誇張地瞪著葉春萌道,「有『個』 可就足夠災難了。不留口德這點,那人絕對是宇宙性地一視同仁。」
葉春萌樂了,一時間臉上的明麗讓陳曦突然腦子裡很文藝地冒出句詩,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晨曦驚覺這個笑容在葉春萌的臉上似曾相識。當……當她們眾口一心地貶損白骨精的時候。
小女人啊小女人。陳曦暗暗地想,並在心裡偷笑著葉春萌那點小小的心思,打量著她臉上那份因著自己對惡人的厭惡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可而綻放出的釋然的開心笑,覺得相當有趣。
可惜,這千樹萬樹的梨花,三分鐘之後就凋零掉了,籠罩上了更厚重的寒霜。
打落梨花的罪魁禍首是劉志光。
陳曦和葉春萌剛剛走進食堂排上隊,就聽見遠處一聲「葉春萌」 ,緊接著人隨聲至,劉志光手裡還捏著大半個饅頭就跑了過來,站在她旁邊陪著她排隊,滿臉歡喜地大口啃著饅頭,並且理所當然地會等到她打完飯之後跟她坐在一起說些毫無趣味甚至讓人不明所以的話,看著她吃飯。
陳曦嫌惡地輕輕「靠」 了一聲,恨恨地想,但凡劉志光能識趣地離葉春萌稍微遠點兒,不要總是製造這種鮮花牛糞的不和諧畫面,以及時常讓自己被迫地成為近距離欣賞這個蹩腳畫面的受害者的話,也許自己都還能盡力拿出多一些的寬容和善良來對待他。陳曦一時間甚至對劉志光有些怨恨,怨恨他總能逼得自己直面這個事實,自己是這麼地勢力,不厚道,不善良。
「待會兒我要早去醫院。」 葉春萌微笑著找話說,「程老師要帶我們去兒科跟泌尿外科一起會診,那個女孩。。。」
「那個腎上腺瘤的。」 劉志光一邊拒絕著饅頭一面搶著接碴,每當能跟葉春萌有共同語言的時候他都特別高興,說話都順溜了,「周老師把材料都提前收集複印了,你拿到了吧? 那天他讓我給一分區和三分區送過去的,不過我送去時候你跟手術了,我交給程老師的。」
葉春萌臉上的微笑逐漸褪去,伸手把額前的碎髮掠到耳後,扯動嘴角,眼睛瞧著別處說「聽說你們病區的住院醫學生天天無緣無故地挨他數落?」
「嗨,哪能。」 劉志光憨厚地笑著,「挨數落都是做錯事或者不認真。周老師要求嚴,可是護士長,李師兄祁師兄他們都說,當大夫就得嚴。都,都是人命,鬧著玩兒的? 祁師兄還說,現在多挨罵,台上少出錯,跟當兵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一個道理。」
陳曦再次地直面自己內心的邪惡。此時她偷眼瞧著葉春萌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想像她此時心中對劉志光的厭惡,自己簡直就快要由打心裡樂開花兒了。陳曦可真希望葉春萌能對劉志光發作一番,無論是破口大罵還是冷嘲熱諷,那麼她心裡的花兒一定會燦爛地開到臉上來。
但是事實證明,葉春萌就是比陳曦善良溫和,就算內心深處有著些不太公正客觀的小小心思,淑女就是淑女;她非但沒有像陳曦渴望的那樣給不長眼的劉志光來一場暴風驟雨,反而搖頭笑笑,嘆了口氣,「你這點特好,從來都往好處想別人。我們都比你差得遠了。」
劉志光被他誇得有點臉紅,幸福而靦腆地抓了抓自己的腦袋,傻笑。
劉志光的不長眼並沒有點燃導火索讓葉春萌火山爆發,但是陳曦絕對相信這會兒葉春萌的不痛快一定更深重了。這會兒卻再次聽到大老遠響起來的『葉春萌』 得喊聲。這回人隨聲至的是袁軍,跑到跟前徑直地問道,「確信一下啊,週末去月壇滾軸,葉春萌你肯定去吧?」
「不去了。」 葉春萌搖頭,「上禮拜去就摔得我七葷八素的,也沒覺出多好玩。」
「別介啊!」 袁軍急忙堆上笑臉勸說,「一次倆次不入門,三次五次你就覺出好玩了。」
葉春萌繼續搖頭,「我從來對運動就興致不高。」
「啊呀,你這次就當給面子,這麼多人都說好了!」 袁軍撓頭,「下回一定找個你喜歡的項目。」
「什麼這回下回的?」 葉春萌狐疑地盯著他,「你們定好了誰喜歡玩就誰去啊,關我什麼事兒啊?」
「嗨,你還真不明白啊?」 袁軍嘿嘿一樂,「我們這麼些人不就是當活動佈景去的嗎? 那誰人緣好,咱們大家全是為了幫他烘托以及柔和化氣氛。」
「誰啊?」 葉春萌的眉毛已經擰起來了。
袁軍咧了咧嘴,擺出一副『不至於吧你』 的表情,作為一個從來都吊二朗當,帶著三分軍隊大院兒男孩兒慣有痞氣的袁軍,雖然一直對葉春萌的印象算是相當不錯,可時常對於她身上那種典型南方姑娘的矜持很有些不以為然。他覺得那是略帶矯情的---當然放在美女身上也是很可以原諒的---拿捏身段兒。
袁軍的這副表情讓本來心裡就莫名地不痛快著的葉春萌真的怒了,想到自己恐怕已經莫名奇妙地被一幫男生在背後品頭論足,就更加惱火,她提高聲音問,「到底是誰?」
「李波啊。」 袁軍聳聳肩膀,「別說你一點兒都沒覺得啊。總不至於全普外一大半兒的大夫,咱班所有男生都明白的公開秘密,就你還真蒙在鼓裡?」 袁軍嘿嘿一笑,「其實還有別人也動過心思,不過但凡有點自知之明的,掂量掂量沒李波條件好,主動撤退了。」
李波在這一批住院醫生裡,不但才華出眾,而且脾氣隨和能替人著想,一直人緣極好,是師弟們佩服而又覺得親近的大哥。到得發現李波對葉春萌情有獨鍾,卻一直溫溫吞吞不見『大動作』 ,含蓄得讓葉春萌完全無所察覺,這幫師弟倒是比他還要著急,一直催著他『挑明』 ;袁軍跟李波從小同一個大院兒長大,關係更是親厚,最近瞧著劉志光跟葉春萌越走越近尤其看不過眼,已經跟李波說過幾回,你太含蓄有人可不含蓄,這個世道,你別不信,鮮花牛糞的搭配,永遠存在。
葉春萌狠狠地咬著嘴唇,半晌,吐出句話,「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上回也就不會去。」
「至於的嗎?」 袁軍皺眉,「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就一句話的事兒,幹嘛搞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有這意思好好跟我說,」 葉春萌恨恨地道,「這樣鬧得滿城風雨是什麼意思? 無聊!」 她說罷,從已經排到的窗口猛的轉身,也不買早點了,大步往食堂外走。
這個時候陳曦作了個痛苦而激烈的思想鬥爭---很多年之後,每當她想起這個時刻,都覺得自己對葉春萌的友誼特別經得起考驗,她放棄了已經要吃到嘴裡的酥餅夾肉和豆腐腦,大步地向葉春萌追了過去。
待到追上葉春萌時候陳曦嚇了一跳,並且暗自慶幸自己全了情義舍了食物---葉春萌竟然一臉的淚水。
「萌萌,你別生氣啊,其實李波那人也是挺不錯的,那還不是因為你好,他才喜歡你麼?李波又不是什麼豬不咬狗不啃的,你就算不喜歡他,也不用這麼傷心呀」陳曦陪著笑臉勸說,心裡想,我要是你,天天被劉志光纏著才要抓狂。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事兒!」 葉春萌在食堂背後幽靜的花園站住,抹了把眼淚,「你沒看見剛才袁軍剛才那個神氣啊? 一幫人背後說三道四,把我當什麼了? 而且,我還管李波叫老師呢,他是什麼? 代教老師。我進醫院是讀書實習的,是做。。。做醫生的,不是當花兒插在那兒,讓他們看讓他們評論的。」
葉春萌說著,哭得更厲害了,陳曦哭笑不得地瞧著她,攤開雙手,「萌萌,你真多心了。就袁軍他們,根本就是好事者湊熱鬧,你就甭把他們的話當回事兒,李波吧,我覺得他是真喜歡你,就是因為他覺得你特別好唄。」
「什麼多心?」 葉春萌抽泣著,「他們就覺得我是擺那兒看的,而且覺得我自個兒特喜歡被擺那看,特喜歡當朵花兒!」
「怎麼會哪?」 陳曦繼續賠笑著說,「你看,你工作態度之積極,對臨床工作之熱愛,那是眾所周知的。」
「得了吧。」 葉春萌瞪著陳曦,「你忘了,忘了那法西斯說我什麼來的? 是。。。是我去看病人,還是讓病人看我!」 她嘴角一撇,更多的淚水淌下來,「我算明白怎麼回事兒了。鬧半天我那麼『出名兒』 ,鬧半天別人心裡早有成見了,指不定覺得我根本沒想好好幹活,就去談戀愛去了呢。」
陳曦得嘴巴保持著一個標準的『o'的形狀,半晌沒有改變,至此,她才終於徹底地明晰了周明那兩句訓斥留在葉春萌心底的陰影有多麼嚴重。而倒霉的李波,純粹是做了他頂頭上司那兩句話的炮灰。
與絕大部分美麗的姑娘一樣,在葉春萌的心裡,本能地因為別人對自己容貌美麗的稱讚而歡喜,並有著無論到哪裡,都要把自己最好的形象給別人的心思;卻因為她所成長的,尤其是她的父母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對女孩子家『愛美』的負面態度,讓一貫聽話的她特別不能接受自己對『美』如此的刻意。當這種一定程度的刻意竟然被人赤裸裸的當眾揭穿的時候,那簡直是天崩地裂的崩潰。
陳曦終於理解了葉春萌。雖然她百分之百地確信葉春萌的種種聯想純屬跟自己過不去,百分之九十九地確信引起這一系列聯想的可惡的周明只是恃才傲物目中無人言語刻薄,缺乏對一個女孩子應有的客氣和尊重,而決非她所想像的那樣,事先已經對她有了成見甚至由此覺得她有著以色事人的卑劣企圖---陳曦並不喜歡周明,但是她客觀地覺得,他決非一個八公,會對自己下屬和學生們的桃花八卦有著濃厚的興趣。
陳曦正在想自己該如何開導她走出這個牛角尖來,還沒想好說什麼,就見葉春萌用袖子將眼淚擦乾,帶著個堅決而冷冽的表情說,
「看著吧,我以後拼了命努力,決不能叫他們把我當個擺著看的花瓶。」
「這可大發了吧?」陳曦幾乎衝口而出這句話,終於還是忍住了,撓了撓腦袋,說道,「咱得趕緊走了。得去看一眼材料,別再犯在法西斯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