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就這樣長大 7
一年以後,陳曦拿到了跟謝南翔在同一所城市的大學臨床流行病系的錄取通知。拿到通知的那一天黃昏,她自己雙手插在兜裡,從校園走到醫院,在醫院的大院裡,望著急診門前進出的人們,甚至擔架,甚至呼叫著衝進來的急救車,呆立很久。
直到暮色深沉,急診樓頂,那巨大的十字,亮起了紅色的光。
陳曦頭一次發現,這刺目的紅色,在這樣的夜裡,讓人覺得如此的溫暖。
那天晚上,她並不值班,但是穿著白大衣走進了擁擠的急診樓道,她帶著B超單子四處問路的病人走向急診B超,給看著血象檢查摸不著頭腦的病人一一解釋,把一個需要在手臂上縫針,哇哇大哭不肯進去急診手術室的小孩子,哄得好氣地走了進去。
那天陳曦離開的時候已經入夜,走出急診的大門,離開那個紅十字越來越遠,她回頭看了一下,眼裡竟有淚光。
夜深的時候,陳曦一如既往地給謝南翔寫信。
我終於如願拿到了x大的錄取通知,拆開信封時候,心情居然很平靜。
想起了很多事,這一年半以來,穿上白大衣之後,一切的一切,尤其是,那一番風波。
那一場來得轟轟烈烈審查,最終隨著兩會的結束,而無聲無息地結束了。調查組除了一台主刀醫生利用工作外時間加的手術,和護士台收了一個果籃之外,沒查出任何違反規定的事情。至於工作外時間加手術究竟是否屬於違規,一個果籃是否算賄賂,始終也沒個確定的答覆。
至於調查結果,我想調查組會有個書面的報告呈交上級,但是,再沒有轟轟烈烈的採訪,至少我沒有看到。
兩會既然已經開完,主題也就變換了,具體到當時,是變換到了世界盃還是變換到了什麼電視劇,我居然已經記不得了;關於我們這裡的報導想必已經達到了想要達到的效果——人民拿著報紙恍然大悟過了,拍案痛斥過了,但凡自己或者家人並不需要在這一時間走進醫院,就必然在3天內淡忘了此事,也並無跟進關心的興趣,既然人民沒有跟進的興趣,跟進報導,出示最終最精確的結果,也就沒有太大的價值了——畢竟,報紙不是學術論文,不是嗎?
願意追根求底的人畢竟是極少的少數,願意對一個關心者眾,與自身也有些關係的問題,發出憤慨的感嘆,痛心疾首的指責很解氣也很簡單,而去追究細節與證據,就相對無趣而彆扭,人們因為善良和正義感而理直氣壯,並沒有太多的人認真想過,引得自己這善良和正義感噴薄而發的事件,有多少事實的成分,而又有怎樣內在的根源;很少有人想過,沒有實事求是作為底線,正義就是把雙刃劍,而善良的自己,可以揮舞著這把劍,傷了不該傷害的他人。
作為矛盾的焦點,周老師下鄉支援地方醫院建設一年,這是我們系統早擬開展的試行項目,而在外,被理解成了降級處罰,也算給了外面一個交待。
我想周老師自己,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至少,我並沒有看出,這一場給了他最大冤屈,而又真實地影響了他前途的鬧劇,把他變成另一個周明。在那事發生之後,他尚未下鄉之前的一段時間裡,他甚至並沒推掉任何一台安排中的手術,一個門診,連對我們的考勤抽查與技能考核。
他還是『那個變態』。
有最大的改變的,我想是我們——我始終說不清楚,這所有的一切,於我想法的改變,究竟是起了怎樣的作用。我想,照道理,邏輯上,這該是讓我看到了人心有多麼險惡,中國的臨床工作,有多麼難做,將我在這事之前,剛剛對於『不做臨床』的決定的遺憾徹底澆滅——但是,但是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也許就是我的腦神經信息處理系統或者傳輸系統——我越發的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