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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88章
第十七章就這樣長大 8

  即將離開的日子將近,隨著先後拿到了尚可的G,T分數,隨著跟美國的學校『套瓷』工作的展開並且開始得到一些相對熱情的反饋,我竟然越來越惆悵。我發現我居然已經開始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不,這不準確,應該說,我開始喜歡作為這個群體中一員的這種難以說清的感覺。

  這種感覺之所以難以說清,是因為,我無法稱其為熱愛,我並沒有每天都滿懷對祖國臨床醫學事業巨大的熱情,迎著朝陽走向門診,或者批著黃昏夕陽的餘暉,帶著神聖的責任感走進急診。

  我還是會忍不住在寫病歷時候嘰嘰歪歪地抱怨;還是不能真正心平氣和面帶微笑地面對病人的無理指責——哪怕我明白那是因為病痛的折磨,以及過分焦慮的結果;我還是會在睡得正香,卻被突然叫起去給一個渾身是血的病人縫合時候,抱著值班室的棉被想嚎啕大哭,然後在從值班室走到急診室的路上,一邊調整著由於突然起來腦袋的暈眩,一邊並無具體針對對象地罵幾句髒話洩憤;會在任何一個夜班前向四方諸神禱告,但願天下太平,人民和睦,不要鬥毆——至少不要在俺們醫院附近鬥毆,不要突發急症——至少拖到第二天早上;會在夜間收到病人,而病人的狀況屬於可以拖過晚上,但是一定最終需要手術的情況下勸他先『保(守)一保』,觀察觀察,心裡想著反正明天上午的手術就跟我無關了。

  我時常還是會在拉鉤的時候走個神——尤其是當手術跨經午飯時間時候我的腦子裡就會不可抑制地出現紅燒排骨粉蒸肉之類的畫面,但是之後,突然想到此時那個變態如果在,一定會窮凶極惡地訓斥我,指點我拿器械的姿勢,我心裡竟然特別惆悵。而很多次有這樣的惆悵的時候,都有人忽然說,周大夫現在在下面,不知道是因為下面的住院醫操作更不規範破口大罵呢?還是因為人家比咱們刻苦,特別欣慰。

  在那段時間,有許多的人,他們在我眼前經過,然後再有消失,卻在我心裡留下了各色的印記;包括一輩子忍著病痛沒上過醫院的40多歲的一個農婦,瘤子塞滿了腸腔;包括事故扎傷了動脈血管的民工,當在可能花費巨大但是可以保全一條腿的吻合手術以及相對簡單便宜的截肢手術上做選擇的時候,眼神空洞地,選擇了後者;包括一個濃妝豔抹,言語輕佻的被稱為『雞』的20多歲的女子。

  我第一次見那個『雞』,是在外科急診手術室,我去拿兩針麻醉針,當時小五在給她縫和手腕的傷處,血流了一盤子;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任何的虛弱,她甚至惹人厭煩地調笑著小五和王師兄,想要拉下王師兄的口罩,看看他『是否象胸牌的照片上那樣英俊』,且猜測,王師兄跟『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搭幫幹活,是否特別開心』,她說她切了手腕又不想死了,看能不能搞到點錢治病,她還想活下去。

  我第二次見到她卻是在手術室,原來她因為『工作』關係染了病,因為早期濫用廣譜抗生素造成耐藥性,如今控制不住感染,只能切除子宮,那天我的病人——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做甲狀腺手術,她的爸爸媽媽,姨媽姨夫,男朋友跟著她的輪床到了手術室門口,他們紛紛地給她打氣,一直在手術室外等到她出來;而『雞』沒有家屬,沒有親友,她自己在她切除子宮的手術同意書上籤字;手術燈下,她不施脂粉的時候,那張尖下巴的小臉竟然十分清秀姣好,帶著跟任何一個病人並無區別的恐懼無奈和脆弱。

  有很多我們想收下而不是推走的病人,有很多我們確信可以做得很好很完美的手術,但是我們真的沒法做主。一個字,錢。先不說我們有沒有完美的醫德,或者說我們中的多少具備一定的醫德——便算是完美的醫德,也不能代替錢起到所有的作用;即便醫德可以代替錢來支配醫生一部分的勞動,但是醫德一定不能代替錢從藥廠提取到特效藥,從醫療器械公司買到器械,甚至不能代替水電,氧氣,棉球,蒸餾水,碘伏。

  老早有過這樣的爭論,你能夠沒有錢而從商店拿走一件棉衣,從飯館取走一籠包子,從玩具店給可憐的沒有玩過玩具的小朋友求得一個娃娃嗎?

  人們說,那不同,醫院,你是面對生命。挽救生命,要錢作為前提麼?

  挽救生命所需要的一切,確實是需要錢作為前提的。

  我們其實總會有太不忍心的時候,譬如給小白菜捐款,湊足了醫藥費用,又多方協調,給他找到了最好的人家,那是個幸運兒。也許並不公平,也許真就只是因為太多的巧合,很多個瞬間---白骨精抱起他來的瞬間,我抱著他亡命狂奔的瞬間,劉志光和萌萌第一次運用急救技能,搶救他的瞬間,林老師多少次在死亡線上,親手將他拉回來的瞬間,這些瞬間,造就了他不一樣的生活。這是一個美好的奇蹟,但是絕大多數人,因為錢,沒有這樣的奇蹟。

  被拋棄的孩子真的每個月都有,我所知道的幸運兒,卻只有小白菜一個。

  我因為穿上了白大衣,而走進了一個不太一樣的世界。這個世界不算純淨,這個世界不算美麗,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灰暗,這個世界並非可以用對與錯判斷一切。這個世界的味道,並非是一盒甜美清涼的香草冰淇淋的味道。若非這件白大衣,我想,我怎麼也不會看見這個世界的全貌。

  然而我卻竟然沒有對這個世界過於失望,甚至在最最不滿意的時候,也總覺得在某個地方,也許就在身邊,有一片永遠不會熄滅的光亮,很溫暖,很安全。

  南翔,寫到這裡,我竟然想掉眼淚。

  我想我跟從前有些不同,連李棋都說,我現在越來越少說犀利而精闢的言語,我變『柔軟』了。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我變得柔軟,我只看見,萌萌不再是那個愛哭的小姑娘了。

  那一天,周大夫臨走前的最後一台手術,萌萌意外地來參加,這是她第一次跟周老師的手術,卻榮幸地作為唯一一個做了最多操作的學生。

  那天那個手術做了9個多小時,觀摩的人除了我們,還有不少住院醫,參與的護士也不少;那台手術結束之後,他當著一屋子的護士醫生,對萌萌說,你該怎麼上手術怎麼上手術,該怎麼跟查房怎麼跟查房,你因為自己的原因缺勤,要給我理由,如果有任何客觀原因讓你缺勤,你得來跟我報告;有些事情,跟你根本毫無關係,你想都不要去想。人誰能這輩子不碰上點為難的?糾結不清還有完了?你但凡做夠了的本分就是 。

  愛哭的萌萌那天只是認真地點頭,居然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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