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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37章
第八章 聖誕之夜 3

  手術室外,謝小禾窩在一個角落,打手機遊戲。

  牆上的掛表的時針已經指到了2點的位置,謝小禾第n次在腦子裡鬥爭是走,還是繼續等的問題,一邊斗爭,一邊繼續地碼俄羅斯方塊,今晚已經超越了她從前的最高紀錄。

  面前那些伸著頭盯著手術室的門抹淚,不時地自言自語走來走去的人們,想必都是有親人或者在手術室裡,在生死線上掙扎。

  她沒有。

  那個她護送來,為他簽字,幫他聯繫遠在新疆的親人的人,跟她既無血緣,也無任何真正的『關係』。連朋友……謝小禾的眉頭跳了跳,應該說連朋友都算不上了。

  替他聯繫親人,在這手術室門外等他,甚至是等他的妻子的消息,只是因為……

  謝小禾擰著眉頭,手指機械地條件反射地按著手機的鍵,屏幕上的積分嗖嗖地上漲。

  等在這裡,只是因為她碰巧趕上這場聖誕夜裡,一個似乎是跟男朋友鬧氣的任性女孩引來的倒霉的車禍,她碰巧認識他們,碰巧知道他們一個受了不知道到底多重的傷,渾身鮮血,一個大著肚子分娩在即,碰巧……碰巧她還知道他們都在本城除了彼此之外,並無親人。

  她是……樂於助人的優秀青年謝小禾。

  嘴角掛上一絲略帶滑稽和自嘲的苦笑,謝小禾發狠的按著手機鍵盤,屏幕顯示的紀錄已經直逼採訪組同仁的最高紀錄。

  「誰是秦牧家屬?」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偉的大夫揚聲喊。

  門開的時候,若干等在外面的人呼拉圍上去,聽見說到名字,再又失望的散開。

  謝小禾愣怔了一下,愣的這幾秒鐘功夫,即將打破採訪組無聊遊戲愛好者們紀錄的俄羅斯方塊的遊戲以她的失敗告終,她下意識地把手機塞進兜裡,往門口走了幾步,又遲疑地停下。

  「秦牧家屬在不在?」

  那個大夫又喊了一聲,沒聽見人應聲,轉頭打算回到手術室。

  「大夫。」謝小禾緊趕了幾步,跑到他跟前,嚥了口口水,聲音有些發澀地道,「秦牧……他太太也在手術,嗯,生孩子。他弟弟和母親分別明早和明天中午能到。大夫,他情況,怎麼樣?」

  謝小禾說到最後,手不由自主地發抖,胸口一陣一陣揪著疼,有點不敢抬頭直視大夫的目光。

  「他恥骨鷹嘴粉碎性骨折,鎖骨骨折,三條肋骨骨折,還有一些軟組織傷。骨科手術都做完了,目前病人生命體徵尚算穩定。」

  他倒豆子似的說完,轉身就要進去,謝小禾情急一把抓住他袖子,急問道,「他來的時候意識不太清醒了,頭撞在了車窗上,好多血,那裡,我說頭,沒事麼?」

  「頭部不屬於骨科範疇,具體有沒有問題我不好說。CT肯定照了你等腦外科大夫跟你說。還有腹腔臟器的問題,普外的大夫待會兒出來會講。」

  「大夫,他……」

  「具體情況各科會診之後我們明天會跟家屬詳細談。」

  骨科醫生說罷就又鑽進了手術室,謝小禾呆立在當地,怔怔地望著那兩扇在面前和上的,寫著鮮紅大字的門。

  他在裡面。只有『尚算穩定』四個字。其他的,大夫要跟家屬詳細談。

  謝小輕輕閉上眼睛。

  刺骨的風,飄飛的雪,秦牧蒼白的,沾滿了獻血卻依舊英挺俊秀的臉。

  半昏迷中,他一直夢囈般喃喃地說,阿依,別急,別怕,我們的寶寶不會有事的。

  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即將趕來的親人,醫生說了他狀態尚算平穩,那麼一定,一定不會有事。她留在這裡,或者是於人,尤其是於己,圖增尷尬。

  謝小禾緩緩地轉身,抱著雙臂,慢慢地朝樓梯口走了過去。

  醫院的樓梯很長,醫院的樓道很長,否則她不會走了那麼久,也沒走出醫院的大門,不會在參與搶救和手術的醫生已經談論著方才的搶救,方才的傷員,笑罵西方新年不吉利,上帝打算收人的時候,還在停車場裡,靠在那輛上司開恩這一年批給她的越野車上發呆,幾乎拿外衣擦了半個車子。

  「周明,你們那邊兒完事兒了?」

  「我們科就小程和老邱還跟台上。骨科今天是得通宵了。」

  「哈哈,也輪丫們通宵一回。大外就他們急診少。我平時看著他們老能睡囫圇覺就來氣。」

  周明和另外一位男大夫的聲音夾在呼呼地風中傳進謝小禾的耳朵,她下意識地站住,尋聲望過去,見周明站在樓門口不遠處,和另外一個從樓門口走出來的男大夫說話,那人說罷搓著雙手蹦跶著鑽進一輛靠樓停著的車,周明卻朝這邊走了過來。

  「是你?還在?」

  「周大夫。」

  周明經過謝小禾身邊的時候,兩人幾乎同時出聲,看見謝小禾,周明才猛地想起來自己當時是護送一個血氣胸傷員,跟著救護車過來的,自己的車還在車禍地點不遠處停著,而且,還有個只能將就開幾里地的暫時備用輪胎,根本開不到家去。

  周明站住,正想返身往外走,謝小禾在身後叫他,「周大夫,我送你一程。」

  「多謝不用了,我打個車過去……」

  「夜裡4點多,」謝小禾瞥了他一眼,「哪個出租司機敢載你一大男人往你停車那個胡同去?現在夜裡截車的匪徒多,的哥們過了12點都不載男人或者看著不正經的女人進小胡同。」

  「啊?」周明愣了愣,想起來最近 被劫車打傷的哥觔斗毆流氓是最近急診最主要的主顧。周明心裡暗想這記者丫頭今兒個看上去不僅做事靠譜,連說話都特別靠譜,臉上倒是有點慚愧了,摸了摸腦袋,「我這身子骨,怎麼著也不像能打劫的吧?」

  謝小禾淡淡地笑了笑,半揶揄半認真地道,「讓匪徒截了您也是社會損失不是?今兒多虧碰巧您在,說真的,這時候就瞧出你們專業人士就是管用。這當口我們做報導,如果跟救人的搶,是不太合適。」

  周明聽她這麼說,想起來頭次見面時候自己的咄咄逼人,以及她今天的幫忙,越發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低下頭來,好在謝小禾也沒看他,從副駕駛拉開車門,把座位上散放的一堆書籍資料抱著,示意他幫忙拉開後門丟過去。周明瞥了一眼,驚訝地發現竟然都是衛生政策甚至臨床方面的書籍,忍不住問了句,「你也看這些?」

  「您的教導。」謝小禾瞧了他一眼,鑽進車子,轉頭看周明一臉的尷尬,想了想認真說道,「我本來是挺怒的。不過,您說的有理,我一邊兒看一邊兒學,一邊兒覺得以前好些論題確實沒寫道點子上去。這方面的知識,我們是該多瞭解,也挺有意思。」

  她發動車子,小心地倒車,周明回身幫她看後面的功夫,目光又掃過那些書,再又看一眼她,居然真誠地說道,「你要是學醫多好,肯定能幹外科。」

  「這是讚美麼?」 聽了這話,這一瞬間,謝小禾整晚晦暗得就如同這雪夜的心情,突然亮了一下,覺得這位不大會說話的周大夫實在有趣得緊,這時卻聽周明毫不猶豫地答,「當然。我還很少碰見這麼肯講理,不嬌氣,乾脆利索的女人。」

  謝小禾幾乎笑了出來,這年頭對自己的職業如此有愛的人倒真是稀罕了,而她卻因此,對這個將行業歧視和性別歧視表現得如此坦誠的人,多了幾分好感。她瞧了瞧他,故意道,「這可絕對是擠兌了,嘲諷我不像女人。」

  這話原本是跟他開玩笑,她自己說出來,胸口卻沒來由地一陣抽痛,秦牧昏迷中喃喃地牽記著阿依,重傷昏沉之中,語氣依舊溫柔呵護,那麼多的寵愛。

  她很熟悉的溫柔,她很熟悉的繾綣。

  他是那樣的人,在他身邊,她會很習以為常地任性撒嬌,甚至蠻不講理,他卻只有溫柔的包容。

  陳曦曾經擠兌她,在所有別處都是熱血青年謝小禾,或者勞模謝小禾,唯獨在秦牧那裡,是小資玉女謝小禾了。

  謝小禾咬了咬嘴唇。

  腦子裡不自主地盤旋著那一天,她跟秦牧在裝修了一半的新房裡,面對面坐著的情形。

  愛我,還是她?

  只要你一句話,你說,我就信。

  愛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幫忙她跟那個禽獸離婚,幫忙她安排以後的生活,她是從小對你最好的小姐姐,我知道,她是你很在意的人,我明白。

  愛她,我走。

  她說出這話的時候,自己的眼前一陣發黑,說到走字,幾乎軟倒下去,然而她卻站了起來。

  心裡的聲音不停地喊,不要。

  你說愛我的時候,跟她的感情就應該已經結束,無論她幸福抑或不幸,她只是你的朋友。

  你說你小時候就勾手指說過要照顧她,讓她幸福。

  但是幾個月前,你把訂婚的鑽戒帶到我的手指上,擁我入懷,你跟我爸媽爺爺鄭重地說會讓我一生快樂,你說要把婚禮在新疆辦,讓你的母親,生父,我長眠於斯的親生父母,看到我們的婚禮。

  這難道是假話?

  告訴我,愛我,我不想走,我不會走,我要跟你今生今世,柴米油鹽,做你的妻子。

  然而她沒說出來,她安靜地望著他,等著他自己選擇。

  他卻不說話。

  良久。

  告訴我,現在,如今,此刻,你愛我,還是愛她。

  謝小禾再次問。

  他卻一直不肯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了雙掌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她摘下了那枚戒指,放下了那串鑰匙,離開了那個房間。

  不必問了,也不必知道。便縱是他也愛自己,甚或愛自己更多些,也都不夠,否則,不至這樣難以抉擇。

  她什麼都可以將就,唯獨這需要擔負了今後幾十年共同生活的感情,她要他給得足夠,否則,何敢將自己一生的幸福,交與他手。

  自此,勒令自己不想,不問,不回頭,就當夢一場,給父母的只是一句,『談到結婚發覺性格不和,分手』,給朋友的,亦然,有好事者七拐八彎打聽到了,畢竟全國前十強的建築公司最年輕的總設計師,連得幾屆設計大賽獎項的秦牧太過引人注目。這樣的他跟一個比自己大了3歲,普通話都講不標準的離婚女人在一起,更加注目,而他鼓勵這女人重新進修聲樂舞蹈重上舞台,就更加更加注目。

  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或明示或暗示地傳到她跟前時候,她都彷彿與己無關。

  努力過從前自己過的日子,努力做沒有秦牧的謝小禾,努力做父母的好女兒,上司的好屬下,可做的事情那麼多,足以填充她的時間,她的生活。

  她已經忘記了他吧?一個不足夠愛自己的男人,一個不百分之百愛自己的男人,為什麼要記得?

  縱然記得,也該是恨。

  直到今天。

  她忽然在那恐怖而紛亂的車禍現場,白的雪與紅的血詭異的交融的地方,在之後開車跟隨著救護車來到醫院,在手術室外等他和他的妻子的消息的焦灼之中,在聽說孩子無恙之後那一瞬間的放鬆裡,在看見周明出來,經過身邊,一瞬間竄上腦子,『周明參與了搶救,他也許知道秦牧的狀況。私下裡這麼打聽一下,也許他不會打類似腦袋不歸骨科管的官腔』的閃念裡,明白了一件事。

  看見他渾身鮮血,昏迷時候,那種怕他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至大的驚恐帶來的痛楚,在她的心裡,遠遠地超過了他沒有百分之百地愛自己的痛楚。

  於是,她明白,她從來沒有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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