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長大》第23章
第五章那個變態 第二節

  黑暗中,女孩子們還沒睡著,葉春萌對程學文的讚美已經並不意外地過渡到了對周明的批判上。

  「程老師這樣的人真好。讓周圍的人心情都特別舒暢。」黑暗之中,葉春萌由衷地感嘆,「現在還真是慶幸,沒有給分到一分區去,如果天天對著『那個變態』,這半年下來,簡直要得抑鬱症……」

  「解放區的天是豔陽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陳曦幽幽地接口,「不過也別這麼赤裸裸地刺激俺這個還在白區等解放的不幸的人好不?」

  大家都樂了,同情陳曦的不幸,然而陳曦卻在信上繼續寫道,

  「說實話,雖然那個變態對我的態度簡直算得上窮凶極惡,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並沒有那麼厭惡他了。我覺得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相當簡單的人,惱火和開心的原因都特別單純,至少在做老師這件事上。他可以三分鐘前因為李波一系列的止血接扎縫合剝離而忍不住地讚美『出息了,真是出息了』,而三分鐘之後,卻又因為李波輕易通過了我錯誤百出的手術紀錄氣急敗壞地拍桌子罵他,說這是教學醫院,帶教基本功不過關,別的方面再好,你都是三個字,不合格。

  除了第一天之外,他並沒有再得罪過萌萌了,她離開他眼皮子畢竟遠些,而且,萌萌對實習是很認真的,打定心思為今後做個好大夫而學習,並不像我這麼三心兩意。今天『那個變態』再次誇獎了萌萌的手術記錄寫得規範漂亮而讓我們傳觀學習。可是萌萌不領情,我想,萌萌的心裡,『那個變態』已經從第一天起,就不可改變地是對她存在了巨大偏見的粗魯的沙豬了。而恰好順手顧及了一下她的面子的,樣貌普通性格溫吞的程學文,現在簡直就是一個騎著白馬而來的,最英勇,最紳士,最善良的英雄。

  我相信那個變態其實並不明了這一切。他大概已經忘記了某一天尖酸刻薄地諷刺過一個小姑娘的事情,也許在他,那就不叫尖酸刻薄,只是實話實說。

  所以,南翔,女人是一種非常偏執而記仇的,情緒化的動物。一旦得罪了,是要咬牙切齒地恨無窮久的時間的。

  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要小心翼翼地,千萬不要得罪我,一次都不行。我做錯事時候,不要批評我,要安慰我;我犯傻的時候,不許諷刺我,要替我收拾爛攤子,當然,要經常找到我的閃光點來讚美我。」

  陳曦用被子捂著嘴隱秘地笑著,李棋忽然說道,「你們成天罵那個變態,大概他是真夠討厭的,不過我真是希望他做手術的本事象傳說中那麼神乎其神。」

  「怎麼?」陳曦愣了一愣。

  「我也希望他至少在專業上名副其實。下週一就要給小姑娘手術了。程老師說最難預測的情況是將瘤子跟肝門剝離,最要求精細的是重建肝門結構。他說……普外科手術最精細又最擅長處理突發狀況的就是『那個變態』。」葉春萌嘆了口氣,「那小孩才11歲,長這麼大的瘤子,兩次手術失敗,大老遠再折騰來北京……我想著心裡都難受,不知道這麼大點兒的孩子心裡得多害怕。真希望這次,手術成功,她是康復地跟父母一起回家。」

  「這次再不行,北京的同級醫院,我想也不會再有人敢接了。哎,」陳曦翻了個身,喃喃地道,「在醫院工作真鬱悶。簡直放眼望去就是一悲慘世界。在醫院裡一個月看見的無可奈何的事兒,得頂外面兒一輩子看見的。」

  陳曦說話的時候,忍不住想起來最近病區裡的幾個病人。

  一個昨天剛收進來的巨大甲狀腺瘤的農村女人,居然拖著脖子下的大瘤子耗了7年才來看病,因為沒錢。依李波的話說,就是攢夠了看病的錢也養大了瘤子,最讓人看著心裡難受的,還是隨那女人一起的小孩。他6歲大了,因為媽媽懷孕時候甲狀腺功能受瘤子影響,激素水平異常,胎兒發育受損,孩子是智力障礙,現在還不會說半句有意義的完整的話。這女人來京看病,丈夫孩子都來了,丈夫天天去工地打零工賺個當天飯錢,孩子沒處去,就跟媽媽住病房裡。時常,一個沒看住,那孩子就帶著個髒呵呵的圍嘴,傻笑著往樓道跑,滿臉都是鼻涕口水,他媽媽就歪著脖子,大呼小叫地在他身後追。

  一個兩週前急診收的小腸破裂粘連梗阻的17歲男孩,手術做得很成功,恢復得也好,原本並沒什麼,很普通的病人,只是前天病房大亂,陳曦一進樓道便聽見病房裡吵吵嚷嚷,一會兒便見幾個護士將男孩的媽媽從病房裡拽出來,護士長半是勸半是責備地說,「這是什麼地方?就算你不管自己兒子才手術完兩天需要心情平靜地休息,還有別的病人!教訓孩子回家去教訓。」那媽媽蠟黃著一張臉,頭髮散亂地嗚嗚地哭,嘴裡含糊地喊著,「造孽。生兒養女就是造孽的,他們都是追債的……這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啊……」

  陳曦本以為她又在跟兒子慪氣。那男孩的小腸破裂是打架打的,而且為了怕說出打架的事甚至一直隱瞞險些延誤了診治。一進病房卻見男孩床邊站著個頭髮染成三種顏色的女孩,臉上的妝讓眼淚給沖得象調亂了顏色的水彩畫。

  之後,陳曦才知道這女孩是男孩的姐姐,他們父親在兩年前因為車禍去世。父親原本是這個家經濟與精神的支柱,這一去,這個家驟然間坍塌。母親尚未從自己喪夫的悲痛中走出來,並沒有足夠的鎮定與智慧來撫平兒女喪父的恐懼與哀傷;恰逢高考,本來就成績一般的女兒,徹底沒了為高考而衝刺的鬥志和唸書的耐心,結識了酒吧街的一票朋友,天天混去唱歌喝酒跟人跳舞,自作主張地做了吧妹。弟弟原本一直是規規矩矩的好學生,父親去世,暗自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之後發誓要做家裡新的支柱,只是他確實太小了,這份志氣帶給他的是更多的迷茫和困擾。他沒法子讓媽媽從整日茫然地以淚洗面中回覆到從前快樂地忙著家務的樣子,更沒法把姐姐拉回以前有父親在的時候的學生生活;然後,他自己,因為聽見有人叫姐姐『小婊子』而忍無可忍地生平頭次抄磚頭打架,並且由此而跟人結了仇,帶來了之後沒完沒了的禍事。

  陳曦聽幾個護士嘮叨這家的事時候,說不出自己心裡的感受。她不喜歡看見那個神經質的媽媽,更對那個『准雞』的姐姐很有厭憎,但卻確實有點心疼那個男孩,看見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睛裡轉來轉去的樣子,竟然不知怎麼的,想起來謝南翔去美國之前,站在機場的出境口,看著人群裡的父母姐姐和她時候的臉。

  那大概,就是一個男孩子將要自己面對生活,卻還並不知道究竟該如何面對時候的樣子吧?

  她很想跟男孩說說話,安慰或者開解她,可是到了跟前了,卻開不了口;她這時才明白,無論自己有著多好的口才,多麼會講故事說笑話,對於自己生命中沒經歷過的苦難,都無從言說。只是,之後,無論是給他檢查傷口,換藥,還是量血壓測脈搏,態度都是從所未有的細緻溫和。

  還有,還有一週前收的那個20歲的女大學生,有著一張特別象周迅的小尖臉和靈活的大眼睛。她住進來時候還抱著一書包的書,陳曦給她做全面體檢時候她還沒心沒肺地問,說多久能出去,該考英語專業八級了,跟同學打賭誰分高,賭請全班吃羊肉串。陳曦立刻給她建議北城幾處烤得最地道的羊肉串攤子,說得口末橫飛,被護士長聽見數落了半天,她跟那女孩兒相對而笑,互相做著鬼臉。

  兩天前這個女孩進了手術室,手術中將她乳腺腫塊的組織做冰凍切片病理檢查,回來的結果是惡性,於是,乳腺全切,清掃淋巴結,切除部分胸大肌,這個漂亮的姑娘,就此失去了作為女人很重要的一部分身體……手術過後,陳曦來給她檢查手術傷口時候,竟然不敢去面對她的目光。

  還有……

  陳曦裹緊了被子,閉上眼睛,想要盡快睡著,卻全無睏意;她忍不住地想著這些人,這些,若不是因為穿了白大衣在病房裡做『准醫生』,也許永遠不會跟她的生活有所交集的人。

  身處那些人之間的時候,儘管臉上絕不會如葉春萌和劉志光那樣帶出任何情緒,她的心裡,卻總是有著不知所措的茫然惶恐,這時候,看見『那個變態』,心中暗自為了即將被提問以及九成被呵斥而叫苦之餘,竟然會生出一絲沒來由的安穩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